宝马娱乐bm7777第六章 德温特夫人 苏珊·希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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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英格兰这一路上都下着雨,绵绵雨丝不停落下,真让人乏味极了,天空布满了杂乱无际的灰蒙蒙的云块,要不了一会儿,连我也对这景致厌倦了,便从窗口扭回身去看报或读书。我本该感到非常愉快,这是我梦寐以求的旅行,可我很疲顿,发生的那些令人沮丧又害怕的事大大影响了我的心绪,弄得我浑身乏软、兴致索然,反正,到了这儿,似乎没什么可高兴的,一点打不起精神来。我已经对此习惯了,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我一直向往的那种自由感也无影无踪,我觉得自己给禁锢起来,压抑得慌。真希望自己是个干刺绣活或编织活的女人,这样在我看书看腻时手里可有样活干干。也可以让我表面上显得忙忙碌碌,同时,我知道,迈克西姆也喜欢我那样,他满心希望我是个宁静贤淑的伴侣,他不喜欢去体味我的心境,而这么些年来,我一直尽力满足他的需要,让他觉得安然无虞。英格兰中部地区一片深蓝灰色,片片屋顶闪发出黑光。我们向北驶去,雨针斜落在丛山之中,山顶上云雾缭绕。到家了,我说,我们到家了,然而此时我并没有归家之感。迈克西姆一直在阅读,报纸啦,一本书啦,间或有一两次,他走去站在车厢过道上,双肘支在车窗边。我一直就等着他出去,他看来跟人很疏远,真让人觉得大煞风景,实在不好受,而我自己的想法又让我们有了这么大的隔阂,因为我现在心存秘密,又不能向谁倾吐。反复在我脑中盘旋的问题还是说了出来,不过是喃喃自语。谁?怎么干的?为什么?这只花圈是从哪儿来的?谁送的?它给带走了还是依然留在那儿?他们想达到什么目的?是哪些人?谁?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些话合着火车车轮的单调的节奏不停念叨着。门又拉开了,迈克西姆回了进来。“我们去喝些咖啡么?”我问。他摇摇头,并不跟我搭话,又捧起了报纸,可我肯定,这份报纸他已经看过了。他不想谈话。我知道,这都是我的错,可我对此毫无办法。火车向英格兰和苏格兰交界地区驶去,山脉是光秃秃的、十分凄冷。英格兰在我脑中是一片空白,留不下什么,雨水顺窗户密密淌下,它就好比是我的眼泪。一次,我看见一个女人经过我们的车厢,顺走廊走去,她朝我们车厢瞥了一眼,正好我抬起头来,一霎时迎上了她的目光。平平常常的。可这时,我看见她脸上闪现一丝疑虑的神色,似有所悟,她停住脚,退回一步,更为仔细地窥视着我们两人。我赶紧捧起书,扭过头去,等我壮着胆子再抬头看时,她已经走了。这没什么,我说,一点没事。我们离开英国已十多年了。一切都已过去,完全让人遗忘了。大战就像一道巨大的沟壑。把过去和现在分隔开来。可没过多久,我们第一次上了餐车,我摊开餐巾,将梆硬的面包掰碎放在我的盘子里,就在这时,我知道她也在那儿,就在过道那边的餐桌旁,透过眼角,我能看见她身穿一件紫色衬衫。侍者将我们的汤送上来了,就在这时火车突然一侧,汤便泼了一点在桌布上,迈克西姆气冲冲地吩咐换一块新桌布,我想叫他消消气,在这阵小小的傻乎乎的忙乱中,我抬起头来,又跟那女人的眼光候个正着。我感到脸发烫,又为自己的木讷、不善应付感到恼火。她有一个同伴,一个比她年轻的女人,此刻,她因认出对方是谁而两眼发亮,她的身子热切地前倾着。我看见她丰满的嘴唇在蠕动,看见她在悄声细语,我感觉得到她在说什么,尽管此刻她说得不多,或许仅仅提到我们的名字;一定要过会儿,等她们回到自己的包厢,在进一步证实不会有人听见了,她们交换一下眼色,她便会把话吐出来。“嗨——迈克西姆·德温特——那是他的第二个妻子——这么些年一直在国外——人家说他不得不这样——曼陀丽——吕蓓卡。你一定还记得……”我感到不安极了,她让我想起了范·霍珀夫人,当年她在蒙特卡洛那家旅馆的餐厅,放下餐叉,举起夹鼻眼镜。“这是迈克斯·德温特……曼陀丽庄园的主人。这庄园你当然听说过喽……”我将手放在迈克西姆的手上,很快地跟他讲了几句车窗外的风景如何如何的话,我记得,是一些没什么意义的泛泛之谈,说那儿有许多丰。我竭尽全力不让他注意到那个情景,他最担心的一件事就是被人认出来,遭人指指点点。此外,我碰碰他,稍稍做出一些手势,让他把注意力转到我这边来。他淡然一笑。他说,“这鱼太让人倒胃口了,干巴巴的。”“随它去,”我说,“别管它。”“行啊,就让我们瞧瞧这群羊吧。”这话让我格格一笑,他扬起一道眉毛,由于说了句自我解嘲的话,他的脸色松缓下来,我透了口气,喝了一大口葡萄酒,突然感到一阵高兴,又向车窗外望去,天色一点点在暗下来。“我们到苏格兰了,”迈克西姆说道,他声音响亮,听得出很轻松。苏格兰便是另一片乡土了。我们在离弗兰克·克劳利经营的庄园最近的小镇邓艾格的一家小旅馆过了一夜。这是他的安排,他觉得等我们赶到苏格兰,天色已太晚,我们不会再想继续赶路的。旅馆里有一张便笺,说他在早饭后很快会前来接我们。在我们向北行进的最后几里路途中,雨停了,起了一阵劲风,我们很高兴来到此地,受到旅店女主人矜持而友好的欢迎。除了我们,只有一对年纪比我们大的夫妇待在这儿,现在我们可以好好放松一番。置身这些天花板很高、式样古老的房间中,我们根本不必担心会有人认识我们。这儿有点像我们在国外住的某个旅馆,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不过我毕竟对此已习以为常,习惯于将我的衣物放置进又一只空空的大壁橱里,挂在别人用过的衣架上,习惯于小心地坐在一张陌生的床边缘。试试这张床是硬还是软,习惯于干篇一律的浴室和放水时声音很响的水管系统,窗帘不是太薄就是太厚,抽屉开启也不得畅。反正只呆一晚,然后我们就会又住进一幢宅邸里了。不过,我一边将拖鞋放在我并不想要的床头小几旁,一边寻思道,尽管跟弗兰克和他一家人度过一段时光将会十分美好,我可住够了旅馆和别人的家,我只想住在自己的家里。我再也不想像浮萍一样在外浪游漂泊,样样都是临时的,没法安定下来,我年纪太大了,不能再这样生活下去。我从没一个家,打从孩提时代就没有,那实在是件非同一般的事。一直住的就是旅馆,只有一段短暂时间,住过曼陀丽。但是,曼陀丽并不属于我,我也只是那儿的一个过客,我要处处矫饰,在在忍受,我从不属于那儿。我已经预计到那晚我不会入睡,我背上的阴影太多。我精神紧张心力交瘁,几乎不敢讲话,唯恐说漏什么惊动迈克西姆。那只白花圈始终盘桓在我心头,它就躺在那儿,一动不动,雪白美丽,这是一幅我没法把眼光移开的图画,等我把手伸进口袋,我大吃一惊,我摸到了那张卡片的硬边,害怕极了。我有多愚蠢,竟蠢得一直留着它,为什么我不把它塞进花匠精心堆起来的花中间,让它跟别的花一起烧掉呢?那女人的脸也老是萦绕在我脑中。我又看见那种认出人来的惊喜眼神,脑袋前倾,激动地窃窃私语的样子。迈克西姆倒一直很好。我们真不该回来。今后就永远会处在这种境地:时时如履薄冰,提心吊胆,唯恐会出什么事,唯恐会有人看见我们,认出我们,跟我们讲话,提出问题,就此打破我们的宁静。可它已经给打破了,这种宁静其实是那么可怜,脆弱,透明得经不起磕碰,我们从来没有安全过。我怀着绝望的心情,坐在暗洞洞的旅馆餐厅迈克西姆的对面,后来,又坐在楼上,心里就是这样的想法。风吹得窗子治格直响,吹在房子的边墙上发出凶猛的声响,有好多年没听到过刮这么猛的风。家,有声音这么在说,可家在哪儿?哪儿都不是家。“可怜的宝贝,你太疲倦,脸色那么苍白———这一路实在让你太紧张了,我一点没照顾到你。我让你承担太多的东西。我实在自私极了。”迈克西姆抱住我,那么爱怜、关切,那么温情,他的心境经常就是这样倏忽变化,那种让我感到疏远的暴躁情绪不见了,融化了。我意识到,正如他所说,我是精疲力竭了,我虚弱,困惑,头痛欲裂。我躺了下来,觉得房间在我的床了晃动,四面墙壁和天花板在交错浮动,互相重叠,可我知道自己并没生病,只是疲劳所致——疲劳,然后是一种深深的彻底的放松。我睡着了,因为我有一个星期没有安眠过,我睡得那么沉,一个梦也没做,等我醒来,只见是北方的一个早晨,天气冷峭,天空碧蓝如洗,稍稍有一点霜冻。我正需要这样的睡眠,我肯定迈克西姆睡了一觉对他也大有好处,他显然轻松多了,眼眶和嘴巴四周绷紧的皱纹松弛了,从表面看,前一天旅途的劳顿给我带来的不振一扫而光,疲乏随着雨云的消散而消失了。快到十点时,弗兰克来了,他开着一辆样式古老的兰多佛①,散热器格栅后都是犭黄和钓具,他准备开车带我们到他的在因弗拉洛克的庄园和家里去——①兰多佛,英国制造的一种类似吉普车的多用越野汽车牌名。“真对不起,”他打开车门说,“恐怕准备得很不周全——这儿没法把车装备得十分舒适。”我看见他不安地瞥了一眼迈克西姆,又看了一眼我的浅黄褐色裙子,他的举止依然是那样温雅得体;不过,一眼便可看出这辆越野车的后座清洗过了,座位也铺上了小块毯子。“每天总要在崎岖的乡里驱车赶来赶去,当然,冬天这路就更难开了——圣诞节前后总要有几周是给大雪困住的。”他语气手和地说起这一切,显得兴致勃勃,看着他轻松随意地坐在吉普车的方向盘后面,我就知道他已经在生活中找到了自己合适的位置,过得非常幸福,过去的种种紧张压力不见了,全然给遗忘了,旧日同曼陀丽的种种联系荡然无存。这一路开去超过四十英里,除了式样古怪、茕茕孑立的看守人茅屋或是狩猎小屋外,几乎看不到一幢房子。我们翻过一道又一道宽阔的山脊,太阳升起时,我们行进在一条有两道深车辙的窄路上,四周是更多的山丘一座接一座绵延而去,一直延伸到远处的一道山脉。土地和树木的颜色混和交融在一起,这种情景我过去在书本上读到过却从来没亲眼见到,既有粗花呢、石南、泥炭等深浅不同的褐色,也有深紫色,而遥远那一排山巅则是银白色的。有一两回,我瞥了迈克西姆一眼,看见他正兴致勃勃地看着前方和四周的一切,那种眼神在我们回国后出现过一次,但现在这眼神流露出更大的兴致,显得更为热切。这一切对他也显得如此新奇,这是又一个世界,这儿不存在回忆,因此他能向它敞开整个心扉。我想,或许他会想要住下来,那样的话或许我们就能待在这儿,不必再回去了,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打量起四周来,想看看这个苏格兰的北国之地能否成为我们的家。我想,当时我一下就肯定了,我们不可能在此地安家,我们只是来此度假,反正只是暂时寻觅个地方来休息调养恢复精神的,不可能永远住下去,我们没法这么做。可话说回来,今天真是个无可挑剔的日子,我们实在是心满意足,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天,苏格兰的秋天一片金黄蔚蓝,阳光已是强弩之末,为时不多,时近冬日了。我根本没想到能重新得到如此的欢乐。迈克西姆又变成了一个年轻人,他几乎整天在外,直到天黑才回来,他跟弗兰克一起钓鱼,一起在这片子里荒野上的沼地、石南山丘、森林、湖滨中漫游、骑马、射猎,愉快的心境和室外的空气使他容光焕发,他又成了昔日那个兴高采烈的迈克西姆,甚至比我那时见到的他更为无忧无虑。他们家的房子刷得雪白,有四个院子,位于大湖对面的一个斜坡上,从楼上的窗子里望出去,可以看见几英里开外的湖水,一天里湖水的颜色要变幻十几次,从银白色到铁青色到混乱不堪的雷雨天的灰已而在湖心则是黑沉沉的。前方,两座山间豁然一个开口,天空明亮,开口附近有一个小岛,就像卵石湖滨伸出的一条银色的舌头,有一个码头,泊着两条划船;屋后,长满石南的斜坡一直攀延到空旷的山丘。村子离此地八英里,附近也没一家邻居。这片领地的主人大部分时间呆在国外,他很乐意让弗兰克为他照看这地方,并负责安排零落散布在各处的佃户。他们过着一种亲密、俭朴的家庭生活,几个小男孩都生气勃勃,瘦小结实,一开始对我们还有所保留,但随后就显得非常友好了,珍妮特·克劳利,一个年轻得令人惊奇的妇女,反应敏捷,机敏聪慧,同样也显得异常自然热情。这是一段美好的田园生活,就好像是一个大玻璃泡,我们置身于它透明的薄膜之中。我们坐船在湖上荡漾,划到小岛上去,在那儿野餐,迈克西姆和弗兰克跟男孩们一起翻滚嬉闹,看着他们在玩耍,我感到飘飘忽忽的,脑中充满了自己的希望和打算。我们徒步走上好几英里路,有时是珍妮特和我,或是大家一起,男孩们和狗毫无倦意——总是走在大伙前头,每天晚上,迈克西姆则和我单独外出,我们不说什么,更为安静地散散步,鬼魂幽灵都躲到了阴暗处,不敢显现。是我让它们走,是我将它们引来,我没法对它们听之任之。事情的发生并非出于偶然,我们的命运由我们自己造成,我开始相信这一点。如果我不把这事讲出来,如果我不是老要扭头往回望,或许我们的余生就会在宁静中度过,我们也不会受到什么干扰。尽管如此,我不认为我该受到责备。我一直背负着一个包袱,它似乎变得越来越沉,背东西向来就是这样,直到我要把它放下,或是让别人来帮我背它。我茫然失措,心烦意乱,惊恐害怕,是的,最主要的,我几乎没法把这事再隐瞒下去。“看到迈克西姆这样振作真让人高兴,”弗兰克·克劳利说。我们驾车顺这条车道离开了宅邸,离开了湖岸,朝这片领地上最高的山丘驶去,这会儿我们下了吉普,步行朝前走去——他得去查看一下驯鹿——其他人都待在家里,可我跟他同行,因为我开始爱上了这地方,只想四处走走,看看,了解熟悉这儿的气氛、天色和天气的变幻情况,我喜欢让那种空旷险峻之美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我们驻足一会,喘口气,下面就是波光粼粼的大湖,我们放眼远眺正午刚过的太阳下的湖面那种安宁静谧的景色。“今天那家伙很太平,”早餐时小弗格斯说道,“不会乱蹦乱跳的。”我渐渐知道,大湖在他们眼中是有生命的,是一个古怪的、令人费测的活物,它的心境影响着他们每天的日常生活。“他今天情绪真好,我倒没想到——那么轻松,气色好极了。也显得年轻了——你不觉得吗?你该多呆些日子,德温特夫人,没什么大不了的事非要你离开的,不是吗?有一个星期光景不会变天的,寒冷的冬天要到十一月才来呢。”我没吭声,只是浏览着我四周这片美丽的景色,久久思索着,渴望着能确切地找个词来表达,但不能——不过,我想,那是一种单纯的、普通的、平凡的欢悦,就像弗兰克早已发觉的。“莱西夫人的葬礼后,你和我谈起过——你问我是否现在还有什么不能让你们回来的理由。对此我想了好多,自问了多次。我很肯定,一点理由也没有。你属于这儿——或者说英格兰吧,我想——我吃不准这种生活是否适合你和迈克西姆。你决不可能回去——回到那儿,在某个其他地方你会生活得异常幸福,发现那种生活最简单舒适——可我认为国外的生活不会永远令你满意——反正,我就没法想象自己能永远过那种生活,尽管我知道迈克西姆确实经常到国外那些地方去——当然,他也正是在那种地方遇到你的。”“可不是嘛。”“但是,看到他在过去这几天里的样子,我便意识到他是个属于待在家里的男人——即便莱西夫人的死使他那么悲伤,也没有让他丧失这一基本点,对不?他确实从过去的阴影中走了出来——过去抛在了他的身后——抛在了你俩的身后。假如来到这儿对你们有所帮助的话,我真觉得非常欣慰。”下面远远的,一只野鸭飞起来了,贴水飞了一段落到了湖面上,天边给抹上了深紫色,太阳高高的,照下来依然给人一丝温暖。蠓虫开始从石南丛中飞起,嗡嗡营营地形成黑蒙蒙的团块。我把手深深地插在口袋里,手指不停地摩挲着那张卡片的边缘,一前一后,一前一后,就像在抚摩一颗痛牙的边缘。我一直把它带在身上,可没把它掏出来过,没再去瞧它一眼,我不敢把它放在什么地方,唯恐迈克西姆碰巧看到。我该烧了它,或者把它撕成碎片埋进地里。为什么我不这么做?弗兰克打量着我。他陷入了沉默之中。我走开几步,离开他身边,转过身朝高高的斜坡上望去,鹿正站在那儿,这些毛色光亮的动物显得高傲而又警觉。如果我不开口,这事就不会成真。如果我不告诉弗兰克,这事就会是一个幻想,成为另一个恶梦。我们不必把自己的梦变成别人的负担,我们醒来而梦消失了。如果我不开口。我是没开口。我只是将卡片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了弗兰克。由于我不敢看他的脸色,于是我转过身依然去看那群鹿。就在这时,我看见了那只鹰。这可是我永远忘不了的一幕,蔚蓝的天,一片静谧,令人惊奇的静谧,这时,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了那只雄健的大鸟,高高地在山崖上翱翔,这幕景象,打从我们到达之时起,克劳利一家便一再肯定地告诉我们,得“有幸”才能看到的。但并不是这样,它给破坏殆尽,就连这极其难得而又十分纯朴的欢乐也已给玷污了。我觉得我什么感受也没有,不恼火也不沮丧,可以肯定的是我毫不感到惊奇,难道说到现在为止我对这一切还不习以为常吗?默默地,我回头看了一眼弗兰克,我看到他也瞧见了那只大鸟,有一会儿,我们一起注视着它,看着它懒懒地悠然自得地盘旋着,那对巨翅舒展开,几乎动都不动一下,可我们对此什么也没说。现在,这鹰没什么可说的。“这卡片是从哪儿来的?”“我不知道。我一个人去了墓地,那只花圈就摆在草地上。花圈真美——墨绿色的叶子映衬着雪白的花朵。它真是——实在是无可挑剔。”“但举行葬礼时,它并没有送到——要不我们都会见到的。”“,正是。它是后来才送来的。给单独送来的——不是送就是放在那儿。是的——放在那儿——有人将它放在那儿——没跟别的花圈放在一起。卡片就别在上面。弗兰克——谁?谁?为什么?”从看到花圈以来,这些问题就像蠓一样一直在我脑中嗡嗡乱飞。弗兰克脸色阴沉,十分严肃。他用手指把卡片翻了一两下,我浑身颤抖。“有人想恐吓我们——想伤害我们。”“噢,我倒觉得后者不会——”他立即接口说,还是过去的那个弗兰克,一心只想安慰别人。“会是什么原因呢?”“仇恨。”“可没人恨你们,德温特夫人,你或是迈克西姆——那都是这么久远前的事了。再说——”他又看了看卡片。“再说吕蓓卡死了。”“是啊。”“弗兰克——我们得谈谈。你一定要告诉我——那些我没听说过的事。”我看见他脸色有点变——变得阴沉,显得有点憔悴的样子。“我需要知道。最主要的,我必须保护迈克西姆——可我必须了解有关这事的一切。”“真的没什么事可说的——绝对没什么秘密。我同意你的看法——迈克西姆很幸福——比过去那些年幸福。肩上的包袱卸去了——很明显,这只不过是一个卑鄙的玩笑,可决不能让他知道。”“一个玩笑?”“或者说是个诡计。”“卑鄙——恶意——让人痛苦——恶毒。”“是的,正是这样。不管怎么说,从卡片里我看不出还有多大用意。你愿意让我拿着,帮你把它毁了吗?那样肯定更安全些。”我垂眼看着他手里的这张白卡片。当然,他是对的,我只需让他单独处理这事就成。好心,能干,善解人意的弗兰克。但是,我没法把眼光挪开,我瞪大眼看着那黑色的字母,它就像是一道符咒,把我吸引住了。“听着,我肯定这事跟那坏透了的家伙杰克·费弗尔有关——他还在什么地方鬼混,战争期间我碰到他一次,还在报上看见他的名字,说他跟一件卑鄙的讹诈事件有关,反正就是这类事。他实实在在就是这种人——他心灵扭曲,心思乖戾,有一种黑色的幽默感。我总觉得这事跟他有干连。”杰克·费弗尔——我转过身看着山崖,借此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让自己仍然去看看那真正的美好的真实的一切……可就在我们专注地交谈的当地,那只鹰已经飞走了。我寻思着我再也看不见它了,我失去了它,而且我永远也无法在记住它是多么美丽雄健的同时,不记住所有这一切——这张卡片,弗兰克为掩饰这事所作的努力,以及现在又加上的另一个人的名字。杰克·费弗尔。吕蓓卡的表兄,她滥交的男人中的一个(她鄙视那些人,只不过借他们消遣取乐而已),那个糜烂、斜眼、醉醺醺的杰克·费弗尔。我记起了在曼陀丽曾与他单独呆在晨室里,我忘不了当时他那种蛮横傲慢地上下打量我的神态所带给我的感觉。“我啊,还真希望有个结婚三个月的新娘在家里等着我呢!”“弗兰克——”我小心翼翼地开了口,“请把真实情况都告诉我。”“我希望我向来都那么做了。”“你还有什么关于——关于吕蓓卡的事瞒着我吗?是我长久以来一直不知道的。”“没有。对此我可以向你保证。”“那么,那么这——”我指着这张卡片——“对我们该怎么做毫无妨碍吗?它是否意味着我们不能回家?”我满心企盼他把这一切都妥善解决,确定我们的未来,我一心要相信他说的话,相信这只花圈只不过是一种可怕而又愚蠢的玩笑。杰克·费弗尔。是啊,一点不错,那种事只有他这种人会干。他会对此计划哈哈大笑,还像过去那样,唾沫飞溅,他会因达到目的而获得极大的乐趣。我试图在脑中勾勒出他的模样:书写这张卡片,把它系在绿色的花圈环上,安排某个人去送花圈——详细指点他们该怎么干,因为我总觉得他自己是不会亲自把花圈送到教堂墓地去的。杰克·费弗尔。对,当然是他。“到现在为止,我们还没有可害怕的事,”我对弗兰克说。太阳落山了,一股冷峭的风开始掠过石南吹来。我们抬来朝吉普走回去。“根本没什么可害怕的。再稍稍给迈克西姆点时间——只要你喜欢,尽可能在这儿多呆些日子,然后——你们为什么不租辆车子,驾车在英格兰作一番漫游呢?——重新习惯起这儿的一切——去看看那些你没去过的地方。”“,是啊——弗兰克,这是个多妙的主意啊!我们没理由不这么干,不是吗?”“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他友好地笑了,如释重负,一边伸手搀我上车。“谢谢你——”我说,突然感到一阵愉快轻松,我就俯身向前,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因为他又让我恢复了心境的宁静,我几乎不再感到那么心焦恐惧了,我们的未来重又变得安然无虞。他脸色通红,匆匆关上吉普车车门,不由让我发笑。我真希望能把他这副模样告诉迈克西姆,我们可以为此而开怀大笑,但是,当然,我不可能告诉他。我心情是那么轻松,弗兰克使我充满信心,相信一切总归都会顺顺当当的一一弗兰克总是那么善于为我排忧解难——弗兰克使我看到那一切根本无所谓——实际上只不过是个卑劣的玩笑。这些事决不会再提起,担心、不安、恐惧,以及造成这一切的原因,一定得秘而不宣。“我真高兴,我们看到了那只老鹰——迈克西姆会嫉妒的。”“就是——”“我只希望它——是在另一时刻出现——”“是啊。”“还希望他也在那儿———”“我明白。”“弗兰克——你觉得还会有别的事发生吗?”“天知道。晤,他不会有机会干这事了吧?”“如果真是杰克·费弗尔。”“我确信不会了。”“是啊,是啊,我希望你是对的。”“别再往心里去了。我真的认为你不该再去想。这事是很可鄙,但别让它钻进你的心里——那只会让他觉得太舒服了。”“行,行,我尽量别想。谢谢你,弗兰克。”“现在你觉得轻松些了吗?”“是的,”我说。“是的,当然哩。”这句自欺欺人的话说得太容易了,因为我要自己相信真是这么回事。我们开车顺着这条陡峭的山路朝大湖和又长又矮的白房子驶去,云团翻滚紧随着我们,正在迅捷地聚拢来,这样,等我们刚到前门,大雨便倾盆而下,弄得我们几乎看不清湖面。迈克西姆正坐在明亮的炉火旁看,几个小男孩们在一间外屋里玩躲海盗游戏。稍后,弗兰克会开车带珍妮特到邓艾格去买东西。四下那么恬静,平平常常的,真是一个幸福、安然、毫不受外界干扰的世界。呆在这儿我感到安全,没人能找到我们或是触犯我们,我真想一直待在这儿。但我们没法这么做,再说,我满脑子都是弗兰克的那个建议,我已经按他所说的,屏弃了关于花圈和卡片的所有想头,而心心念念盘算如何花些时间,一起开车,到我们还不曾了解的那部分英国去探访一番。寻访,不错,我知道那就是我想干的——漫游,寻访,直到我们发现一个地方。那是个什么地方,在何处,对此我一无所知,只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当我们发现它时,我是会知道的。我想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向迈克西姆透露这个打算。我坐在他对面,他在看书,我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叫唤,又有脚步声,又一声叫唤,那是小男孩们在愉快地玩耍,不,还不到时候,我想。将来该是这样的,我想,我们也会有这一切的。迈克西姆抬起目光,露出了笑容,不过他整个的思绪都深深地沉浸在他手中的书上。我还没法触到他的心思。再说,如果要说,我必须要有十分的把握——我真害怕机会突然消失,会打破我那小小的脆弱的希冀和计划,我害怕他对此彬彬有礼地加以拒绝,他的心情会再次紧张不安,过去又会出现,让他想到为什么我们不能留下来,为什么我们又得重新四处浪游。

就在我头脑里还来不及冒出一大堆的疑惑——就像飓风潮浪汹涌而来,海水蜂拥灌入一个岩石空洞——甚至还不等我产生真正的恐惧,我一下就知道了,最最糟糕的是,我必须独自承受这件事,整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能让我把这事向他倾述。但是,第一下强烈的震惊未了,恐惧、惊骇便接踵而来,我顿时便觉得头晕目眩,只得坐下,我坐在比阿特丽斯的坟墓和鲜花堆旁的小径上,将头搁在膝盖上。我总算没晕过去,我重又感到心儿的怦怦猛跳,血一下涌到头部,我赶紧挣扎着站起身,免得有人过来看见我,我茫然不知所措,觉得自己这样子一定傻极了,幸好没人,早晨绚丽的阳光洒在教堂的墓地上,这儿还跟我刚开始走进墓地园门时一样,空寂宁静,阒无声息。只有从一蓬月桂树丛中,传出一两声乌鸦的警告似的叫声。这个白花圈像有魔力似地把我镇住了,我不想再去看它,可又没法控制住自己的目光,它像任何美艳夺目的东西一样,强使我把目光投向它,它是那么的洁白,完美无暇。我低头盯视着它,不。或许我是那么迫不及待地跪下去,把花圈上的那张卡片翻转朝下,让自己不再看到那笔迹。然后,我爱畏缩缩地向后退去,远离它,就好像它跟某个神话中的一种植物一样,充满置人于死地的毒液,只要我稍稍碰它一下,就会倒地死去。我转过身,不再去看它,不再去看比阿特丽斯的坟墓和所有其他鲜艳而无关紧要的花,我快步走过砂砾小道,拐进了教堂。教堂开着,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冷飕飕的,光线昏暗——阳光还没透过上面明净的窗户照射进来。我在最后一排长椅上坐下,感到十分难受,接着,我开始战栗起来,搁在膝盖上的双手抖个不停,我没法让它们镇定下来,我的两腿疲软无力。我知道,一个人如果见到了一个鬼魂,他一定害怕得浑身发抖,难以置信,茫然失措,自信和理智逐渐消失,浑身的骨架就像被一个恶劣的、兴高采烈的孩子乱舞乱扔的玩具一样全都散了架,我当时就是这种感觉。这个惨白的花圈真是诡谲怪异,尽管我见到它,触碰过它,但它似乎不是真的;如果我重回墓地,我肯定,或者说差不多能肯定,它仍然在那儿;但最最令人害怕的却是那笔迹,那一个修长的斜体黑字母R,R就是吕蓓卡,出自旧日那久已熟稔之手,并带着苦涩的刺痛深深地铭刻在我记忆之中。完全一模一样。她的字母。出自她的手。不可能完全相同。怎么可能呢?接着,思潮一下子汹涌翻腾起来,所有那腐朽的陈迹,在沉寂了那么多年以后重又被搅起,在我的头脑里上下翻滚,磕磕撞撞,乱乱纷纷,吸引住了我的全部注意力。吕蓓卡死了。埋葬了。很久以前。这一点没什么再可说的了。我知道。那这只花圈是谁送的呢?是谁这么精心挑选了它,像现在这样做得天衣无缝,好像它确实就是她本人会订置的一样?又是谁在那卡片上写了这个字母的呢?有人开了一个愚蠢的、残忍的玩笑,施了一个诡计,采取了一个卑劣、奸诈、诡秘的行动。一个聪明的知情人,一个仇视我们的人。可为什么?为什么?在过了这么些年以后?我们究竟做了什么?因为出于本能,我知道,尽管这花圈摆放在比阿特丽斯的墓旁,它是特为要让我们,我和迈克西姆看见的。没人希望伤害比阿特丽斯,或者是贾尔斯和罗杰。我必须把这事埋在心底,不让任何人知道,我不能把我的恐惧和不安告诉我的丈夫,我还必须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一回去我就得装出一副兴致勃勃、冷静自若的样子,表现得可爱、有力,像个贤内助。一定不能让迈克西姆看出破绽,不能让他从我的眼神、我的声音,或是我的脸色中猜出什么。上帝啊,真希望弗兰克·克劳利并没走。我或许倒还可以告诉他。唯有对他可以一吐真情,但他已经回苏格兰家里去了,而他的新生活,已不再真正是我们的一部分。我坐在教堂里,感情跌宕起伏,变化不定,我先是感到恐惧和惊骇,对有那么个人立意要伤害我们,并且是那么轻而易举地得逞,我感到愤盈;接着,我重又感到困惑,我又问道,为什么,为什么?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一直与世无争,只想彼此在一起,能有一种宁静、浑然不知的婚后的幸福;我们一直要让过去沉入冥冥之中不再复苏,而总的来说,我们已经得到了我们想望的这一切,对此,我们感激不尽,难以言表。此刻,我又置身其中,记忆重视,过去那一幕幕情景,那一个个人,那种种声音和感情,它们就像是一群幽灵,将我团团围住,而吕蓓卡,则是鬼中之鬼。那就是曼陀丽。然而,奇怪的是,它们并没将我压倒,它们似乎只是群可怜的、消逝了的东西,它们本身毫无力量,它们是死的。消失了的东西,根本就没留下一丝痕迹。让我感到惊恐的是现在,是刚发生的这件事,是这只白花圈和上有R的黑边卡片。最后,我缓缓地、迟疑不决地往回走,重又置身于惨淡的阳光底下,这时我有点企望它已经消失,它从不存在,只不过是我的下意识没来由地闹出了一个小玩笑,是我自己深隐的恐俱没来由地物现了一会儿。我听说过这类现象,尽管我对此只是半信半疑。然而,花圈依然在那儿,就像我确信无疑知道的那样,我一眼就见到了它,我的眼光被它吸引,没法移开。黑白分明,一个完美无暇的花圈,就放在草地上。“我不要想到曼陀丽。”这是我口中吐出的话语。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清晰、确凿,又那么虚假,就像我曾对迈克西姆说过的,“我不要想到曼陀丽。”可我满脑子尽想着曼陀丽,我觉得迈克西姆都从没我想得多,尽管我对曼陀丽只了解那么一段短暂的时日,当时又身处那种狂野、孤绝的境地,可现在它紧紧压迫着我,它在我脑中反复出现,我朝回走去,它就呈现在我面前,在每座小坡的另一边都能看见,它出现在小路的每一个拐弯处,这一来,我对周围的一切等于是视而不见,我看不见树木、田野,看不见山丘、树林和亲切的内陆天空,一切的一切,我眼前出现的只是曼陀丽。但是,我很它,它带给我沉重的压抑,让我骇怕,我被它压垮了,我曾发现它是那么冷漠,那么陌生又那么让人困惑迷离,它曾对我冷眼斜睨,我从来就不属于那儿,在这座大宅子那么许多紧闭的房扉之中,我从来就拿不准各道楼梯和走廊该怎么走。曼陀丽。并不是那儿的人又闯入我的生活,这会儿活灵活现地在嘲弄我,不是费里思,罗伯特,小女侍克拉丽斯,杰克·费弗尔,丹弗斯太太、吕蓓卡——他们都在哪儿?我漠然无知。只有一点我是确知的,那就是吕蓓卡是死了。其余的人呢,我几乎从不想到其他人,我对他们不在乎。我决不会再看见他们,他们无关紧要。然而,这座大宅。我心向往之,又满怀恐惧,身不由己地被拖回到它近旁。曼陀丽。我恨我自己。我不要,决不要想到它,我一定得把它从头脑中驱走,要不它就会毁了我们。我得想着迈克西姆,只想着迈克西姆。我们曾经互相拯救了,我决不可再作不必要的冒险。我对自己感到异常恼火,一边缓步走下最后一个斜坡,朝围场走去,比阿特丽斯和贾尔斯那幢舒适可爱而毫不惹眼的住宅就在底下,一缕轻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那儿一准是晨室,他会呆在那儿,还在看报,不时会看看手表,不耐烦地等待我归去。真希望手边有面镜子,这样我就能看到自己的脸,刻意将它修饰一下,蒙上一层面具,就像他一样。我一定得装成什么事也没发生的样子。我并没看见我所看见的,那已发生的事也并没发生过。我将曼陀丽从心头驱走。而如果我没法同样将那只白花圈从心头驱走,那我就转过头不去看它,就让那卡片面朝地待在那儿。我听到屋里传出电话铃声,狗儿一齐吠叫起来。马匹都回来了,在经过通马以后,这会儿正心满意足地低头啃着牧草。于是我朝下,朝这副景象走去,每前行一步,我都强使自己向前看,调节好自己的面容,让脸色开朗,兴致勃发……为了要将这只花圈、卡片、卡片上签署的大写首字母,以及它可能包容的一切含义,统统从我心底淡化、抹掉,我要付出多大的毅力啊——然而,我当然明白,它们只不过是深深地沉入了我的心底,永远扎根在那儿,同那些决不可能了结、不被人所知,也不可能遗忘的事儿混合到一起了。我需要迈克西姆。我要和他一起静静地坐在这幢房子的某个角落里,早晨的阳光从窗户里射进来陪伴着我们,壁炉里的火开始往上窜,我还要日常的装饰,要周围一切平淡如故,让我得到保护,获得安宁。我开始编造一番陈述:我到过哪儿,看到了什么鸟、什么树、什么动物,说这是个多么美好的早晨,我同在田里劳动的一个老汉交谈过几句关于季节和天气的话——我还看见他头上戴一顶油腻的旧鸭舌帽,这时我还构想出他式样陈旧的裤腿上还系着绳线,正好就在靴子上面。就这样,等我走过花园时,老汉简直就成了我的一个朋友。还有一个女人,带了两条拾犭黄①,我拍拍它们,对它们赞不绝口。我竭力想给这条狗起什么名字,但脑子里出现的尽是杰斯珀,杰斯珀。我赶紧转过念头不再去想——①即一种经过训练会衔回猎物的狗。我需要他来抚慰我,但我没法启口,我必须完全表现出一副平静安详的模样,我必须心动念念只为着他。我一定要装出来,装出来。然而,无论我朝哪儿看,那只花圈总是无处不在,它在小径上,在灌木丛里,在院门边,在屋门上,冷冰冰的,洁白无假,它赫然挡在我看见的每一样东西前,那张卡片翻动着,翻了过来,那个黑字母肆无忌惮地在我眼前翻舞。R。R。R。我站在门厅里。我听到书房里传出贾尔斯嘟嘟囔囔的回电话的声音。一股清新好闻的木柴烟味飘来。我闭上双眼,捏紧双手,又松开,深深地吸了口气。他正坐在晨室的火炉旁,脸侧向一边,报纸随手扔在身边的地板上。他是那么宁静,我一眼就看出,他的思绪飞得老远,根本一点也没有意识到我进了房间。我看着他,看见了这张熟悉的脸庞,如今起了皱纹,头发依然那么浓密,但变灰白了,我看见他手指颀长的手搁在椅子扶手上。我松了口气,在一阵爱浪的冲动下正想朝他伸出手去,但就在这一瞬间,我耳旁一字一顿地响起了冷峻而清晰的声音,就像一块块石子投进了池塘。“那个男子是个谋杀犯。他枪杀了吕蓓卡。这就是那个杀死他妻子的人。”我实在太奇怪了,真不知这是不是一件刻毒的真实的事情,是蓄意要来让我发疯的,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挣扎出来,摆脱了它,向迈克西姆走去,这时,我正好看见他抬起头,回过神来,露出了饱含钟爱、欢乐和感激的微笑,欢迎我的归来。走进来一个女侍,她随随便便地端来一个家用茶壶,里面是咖啡,值得庆幸的是,阳光打高高的窗户里洒进屋内,一条狗已经发现了,躺在了这束阳光里,而其余的狗依然蜷缩在火炉边,炉火不断地冒出一些烟,于是先是迈克西姆,然后是我只得不停地去拨弄它,为此我倒觉得很庆幸。我仍然六神无主,无法平静,正需要做点什么来掩饰自己。我说,“我听到贾尔斯在接电话。”“嗯”“你见到他了吗?”“他进来过,又走出去了——他不停表示谦意,一边摸着鼻子。”“可怜的贾尔斯。”“恐怕他开始让我感到受不了了,我真拿这事儿没辙。他似乎要彻底崩溃了。”他嗓音沙哑,很不耐烦。仕何感情的随意发泄向来都使他难以忍受,但是我要他对贾尔斯温和些,要理解他。他身上这冷漠、蔑视人的一面,让我历历在日地想起了,有时在我没了解究竟是怎么回事、而他又不让我接近他之前,他习以为常所表现出的那种作为。我在火炉旁跪坐下来。迈克西姆说,“别指望弄旺了,这木柴太湿。”“是呀。”虽这么说,我还是凝视着这缕轻烟,希望会窜起火苗来。“我试过,想同他把生意上的事理出些头绪。他对此所知甚少——生意业务真是一团糟。”我知道,当我们在国外时,不管来什么文件,迈克西姆几乎是不看一眼就落笔签署。“我跟律师们谈过一次。他们需要同我会面。真该死,这事我回避不了。”我的心猛地一紧。对迈克西姆的财务或生意状况,我向来是一无所知,不过基里思一度曾有过一个律师。或许我们得到那儿去一趟,或许——“不是那个本地律师,”他说,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他们是伦敦的律师。”“伦敦?”一想到伦敦,我立时激动起来,我没法抑制话语中的热切口气。伦敦。那一来,我们或许就非得上那儿走一趟了,并不是换乘火车,来去匆匆,偷偷摸摸,不敢抬起头来,而是去那地拜访,呆上一天,说不定还能住上一晚,为了正常的生意业务,时间上也稍有余暇。,伦敦,只求能去一次。我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伦敦,说到底,我从来不是个城里人。在那儿我会感到紧张,十分不自在。但是,我们在国外的浪游生活中,有时我从国内来的一份旧报纸上看到什么——某个名字会不经意地映入我的眼帘,这时,偶尔的,像白日做梦似的,我会想到伦敦。贵族爵士们。老贝利①,议会,希尔·菲尔兹,东印度码头,林荫大道②,圣詹姆斯公园,伦敦市长官邸,肯辛顿花园……那时,在一个春日的上午,我曾花了一小时外出漫步,看看豪华的商店橱窗,喝喝茶,聆听公园乐队的演奏,还探究过狄更斯笔下描绘过的某条小巷,巷子里的房屋歪歪斜斜靠在一起,那些贫民窟里发出一股印刷油墨的气味。那是一段无忧无虑、心境欢悦,又充满浪漫气息的短促时光,又一个促使我思乡的地方——①英国伦敦中央刑事法院的俗称。②即伦敦圣詹姆斯公园内的一条林荫大道。我知道,伦敦饱受战争创伤,正因如此,城市风貌已非旧境,更其衰败、残遭蹂躏、遍布创伤,我不愿再去想及那最后一次对伦敦的可怕的拜访(当时我是同迈克西姆、费弗尔和朱利安上校一起去拜访吕蓓卡的医生),不愿再去想及那次的拜访意味着什么,以及随后所发生的一切。唉,那一切已同我们隔绝,我们再不需要去重访那条特殊的街,那是非常容易避开的。伦敦。我是个乡下人,我知道,那就意味着青翠的田野、小路和山坡,还有耕地的气息和冷僻林子深处传来的斑尾林鸽的柔声啼啭,我明白,我就需要在这个环境中静静地度过余生。长期置身于车水马龙,五光十色中,走在城市坚硬的人行道上,四周高楼林立,这样的生活我是决不会感到幸福的。不过,再访伦敦,只是一次,度过一天,仅此而已。,求你了,我半侧过身子瞧着迈克西姆,几乎就要开口请求了。他说,“后天,他会前来看我和贾尔斯的。”他脸色阴沉,声音生硬,我立时得到了警告,闭上嘴不再开口。“恐怕得让我花上几小时了。我想在一天之内把所有的帐目看完,理清。我不想让这且再拖延下去。我想,你只好自个儿去消遣了,可你是想找点乐子,对不?你想出去。”如果他很在意的话,他根本就不会提起这点,他重又露出了宽容的微笑,那样子就好像他是在跟一个孩子说话。现在我们回到了这儿,时光就像在倒流。他曾告诉我,说打从我们回来以后,我就变了,可他何尝不是如此,这儿、那儿,不时冒出旧日的另一个迈克西姆的神采。我微微一笑,转过身面向壁炉,我拿起皮老虎,开始用力挤压,我垂下头,不再看他。伦敦消失了。我们不会去了。“我希望这些帐务不会太让你烦神,”我说。“不会的。这并必须处理掉。我们得着手进行。比阿特丽斯的事务有许多——有许多与我的事务,当然也与这个家庭的其余事务无关,自打她结婚以后就一直如此。但是不管头绪如何纷乱,总是可以把它们理清的,一劳永逸,然后我们就可脱身了。”他站起身,朝我走来,他站在我身边,那么高大稳健。我感到他贴近了我的后背。“把那些东西给我,我倒要看看能不能让这火烧出个样子来。”我把皮老虎递给他,站了起来。“不过——我们能去苏格兰吗?”他笑了,我看到他的样子十分疲乏、精疲力竭,他的皮肤保养得很好,眼睛底下像是有道淡淡的青痕,在我面前他又变得那么脆弱,我真不明白,怎么搞的,我为什么一直这么害怕。“当然,”他有气无力地说道。“你该有个假日,”说着俯身吻了吻我的前额,然后转身去拨弄那半死不活的炉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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