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马娱乐在线第25章 蝴蝶梦 达夫妮·杜穆里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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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那将是我的聚会。它将由我来安排,由我来做准备工作,谁也不能替代我。那将是了不起的一天,因为我要使它这样。我一旦意识到这一点,感觉便大不一样;我盼望着它的到来,同时,那些阴影立刻消退了,我的耳边也不再有低如耳语的说话声。当迈克西姆第一次说起聚会的时候,我立刻想到曼陀丽的那次舞会,顿时胆战心惊;那天晚上的情景一幕幕在我脑海里重现出来,凝固起来,我注视着这些场景,注视着在这些场景中的我自己,我的心仿佛停止了跳动。但是,那样的舞会跟我毫不相干。那是一种讲究排场、大肆铺张的活动,是我从来不曾喜欢过,以后也决不想要的;它为什么要搞成那个样子只有上帝知道——没有任何能说明问题的明确的理由。当然,那不是因为我们当中任何人要那么做。那是一种传统,一种义务,曼陀丽就是为那一类活动而存在的,郡里的人希望如此。“在我们这块地方大伙儿的夏天一直就是这么过的,”一个讨厌的女人曾经这么说,“我们都怀念在曼陀丽的快乐时光。”她这句话,实际上指的是吕蓓卡的那些舞会和聚会——吕蓓卡正是靠它们来炫耀自己,使人们崇拜她、欣赏她。吕蓓卡最擅长的就是这一点。那次舞会是她的发明,她和丹弗斯太太的发明,是曼陀丽全体仆人的发明;吕蓓卡人虽不在,事情却一点儿没有改变,那里面根本没有我的份,没有我说话的地方。也许——现在我看得很明白——假如当时我要发言权,坚持要亲自了解关于那次舞会的形式和计划等方面的每一个细节,并且作出决定在某些方面进行改变或革新,那么,我就会在舞会中得到较大的乐趣——至少在我为自己选定衣服那件可怕的事情之前会有较大的乐趣;诱使我挑选那套衣服是丹弗斯太太恶毒地给我设下的一个陷阱。可是,当时我太紧张了,所有那些人都使我紧张,包括那些搬椅子的人,因此,那场舞会好似一条汹涌的河流从我身旁奔腾而过,我呢,只呆呆地站在岸上观望,不知如何是好。现在我们决不可能搞那样的活动了;战争刚刚结束,那种豪华的排场将会显得不合时宜,会使人们觉得我们做事情太没有分寸。迈克西姆没有提出要那么做,聚会上将没有龙虾或香槟,没有乐队,没有用线串起悬吊在树与树之间的彩色小灯,没有为跳舞而特别铺设的地板,没有烟火,也没有化装服。在曼陀丽那次舞会举行之前好几个星期,庄园工人们便陆续开始停止他们的正常活儿转而为它做准备工作,而仆人们嘴上谈的和脑子里想的统统都是关于将要举行的舞会,没有任何别的事情。但是这里没有庄园工人,只有真正的农民和他们的家属——这些人正在渐渐地变成我们的佃农。我们也没有许多仆人;我有多拉和内德,还可以请一个乡下姑娘或者佩克太太来帮我干活,如果我真的需要她们的话。科贝特林苑不是曼陀丽,它根本没有那么大的气派;它是简陋的,却受到我们珍爱,它是旧的,却是美的,它并不属于郡上一半的人。我走到屋外,爬上山坡,坐在草地上俯视着林苑。丹弗斯太太只不过很短暂地将它笼罩在阴影之下,这会儿它重又沐浴在阳光里,完完全全地归还了我。开始我不很情愿地为这次聚会作安排,因为我想不出更多的理由来反对迈克西姆的主张。然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在我去拜访过邦蒂几次,她也两次来我这儿之后,我开始觉得这件事使我愉快,它成了一种乐趣,一种挑战。毕竟,将要举行的是我的聚会。它将是一个花园聚会,从下午的晚些时候开始。我要准备一些桌子,要尽可能多找一些,或者向别人借,然后把它们放在树下,放在露台上和草坪上;这座房子里面,会客室和小起居室也要开放,年纪较大的人可以舒服地坐在阴凉的室内品茶——我能肯定那天将会很热——白日长、气温高的金色的日子将会持续,眼下还没有迹象表明这样的天气将会结束。不过我将不会只邀请年纪较大的人,我对邦蒂说。“我希望有年轻人来——能不能请你的几个女儿并且请她们带朋友一起来——我要让内德去看一看那个旧网球场,他可以把场地上的草周一周,如果他会的话还可以把网补一补;年轻人还可以玩槌球游戏,我在地下室里看见有一套旧球具——我会把它弄干净。我希望在聚会上有年轻人的笑声,希望年轻人玩得愉快。”在厨房里、在位于这座房子一侧的遮篷底下,将会摆上茶点,是人们所期望的那种符合老传统、质量很好的正规茶点——三明治、蛋糕、烤饼、水果面包和奶油紫草。茶点过后,为那些滞留得较晚以欣赏最后一抹夕阳余晖的人,还将准备有各种饮料。关于装饰物,我打算只搞一种,那就是花。我要准备尽可能多的花,放在每一张桌子上的大罐、花瓶和碗钵里,放在这座房子的每一个地方。邦蒂答应能带多少就带多少来,多拉和内德也这样表示;他们的花将是乡村里的朴素的花,而不是花商提供的硬邦邦的假花。“我得说,我觉得你真了不起,”邦蒂说。她笑容满面,这会儿正在把想得起来的一些名字加在一个名单后面——我差不多完全依靠她为我们提供的名单来决定应该邀请哪些客人。“我们这一带已经好久没有举行聚会了,自从——哦,自从战前那一次以后就没有过,如果那些常规的收获节祝宴和诸如此类的农村庆祝活动不计算在内的话。最后那一次还是科克利家的姑娘结婚的时候,那是最后一次热闹的活动,大伙儿在储存仓库里跳舞,半夜里还敲钟呢!我想这一次大家一定会很兴奋的——你真好。”这样看来,没有人会认为搞一个聚会只是我们的义务,人们会怀着感激的心情高高兴兴地来参加,但是这并非意味着我们将花大量的钱费许多工夫来筹备,因为郡里的人说,大家对我们的期望不会过分,科贝特林苑不是曼陀丽,在这儿没有人对德温特夫妇有任何看法。“你是对的,”后来我对迈克西姆说。“我很高兴你想到要举行一个聚会。”“很好。”他没有抬起头来,视线仍停留在书上。“我只是仍然感到惊讶,没别的。过去你是那么担忧——人们会问许多问题——会把——把事情重新提起来——”“是的。”“现在还没有人拥么做过。”“没有。”我慢慢地离开他身旁,走向别处。我无法与他沟通,这是一次没有效果的谈话。可是,我会从聚会得到很大的乐趣,一定会的。它将是许多事情的开始,我心里说。情况看来的确如此。天气持续晴好,整个白天我们都在阳光下忙活,多拉和她妹妹,佩克太太,内德。我们把从村公所借来的桌子和椅于搬过来放好,把刚刚浆洗过的桌市铺上,把鲜花插在每一个水桶和水槽里,大束大束的菊花、草茎、山毛榉叶以及最后的玫瑰。每个人都兴高采烈,开怀大笑,说一些傻乎乎的笑话,每个人都希望这次聚会成功,我在他们中间,一会儿提这个要求,一会儿提那个建议,跟他们一起忙活,而他们则询问我还需要一些什么东西,某件事情应该怎么做。我从中看到了整个这件事情的意义,这种情形是我在曼陀丽所从来没有过的。上午有一段时间迈克西姆不在林苑。午餐将是一次冷餐,吃色拉,时间快要到时他回来在花园里找到了我。“你显得很快活。”我把头发捋一捋。不让它挡住我的视线。“真让人高兴,”我说,“我得到这么大的乐趣。你不介意吧?”我抬起头来看着他。“怎么啦?”我说。“出什么问题了?”有问题在那儿,在他眼睛里,但是我无法知道是什么。“不会有事的,”我说。“每个人都会很友好。”“当然。”“迈克西姆。”他把一只手的手背轻轻触及我的面孔。什么问题?究竟是什么?我抓住他的手把它停在那儿。我不要阴影降落到我们两人之间。“我是不是要在那边露台上再放一个搁板桌,德温特夫人?多拉说厨房里就要放不下了。”我们再次沉浸在为聚会作准备的各项事务里;这一天有着它自己的动力。不管怎么说,这样做是值得的;这是最美妙的一天,我想,在聚会即将开始的时候四处去走走真是太好了。阳光仍然很暖和,但是这会儿它让人感受到一种温柔,不再像正午时那么强烈。当我在树底下、在玫瑰形成的拱形下面穿过花园的时候,踩在内德曾稍稍利过的地方,脚下的草有弹性反应,并散发出一丝引人怀旧的芳香。所有一切都期待着,仿佛一场戏就要开演了。每一件东西都还没有被碰过。窗帘皱拢着悬挂在那儿,椅子靠在窗帘旁边;槌球的木槌以及网球都摆了出来,等待着活动开始。我穿过菜园门走出去,来到散步的小道上那些榛树底下;小道上有阳光斑驳的树荫,当我抬起一只手挡开一根树枝的时候,落有枯叶的地上阳光似水前后晃动。在我的前方,我看见绿色的乡村和那个教堂尖项被框在最后一道玫瑰的拱形里。我停下脚步,呼出一口气,这时候我觉得自己把内心最后的紧张和担忧排除了出去。我意识到我很激动,像个孩子似的。不会出什么事情的,不会发生可怕的错误,他们都会来的,我们将欢迎他们,这座房子和这个花园也将欢迎他们。我们将使他们大家都得到莫大的快乐。片刻之后,我必须回去;片刻之后,将有第一批汽车、最早听见的说话声,以及第一批客人。聚会将要开始。然而,现时现刻,我等待着,在榛树下,在宁静中等待着,没有人来找我,没有人关心我在哪里。我忽然想到,假如我现在离开这儿的话,不会有人注意,没有了我,一切都会按计划进行。但是,这次聚会便不真实,一如曼陀丽的那次舞会却是那么真实。在那儿,我这个人对于任何一件事情都是次要的,在那儿,我没有地位,我无足轻重。在这儿,我是中心。这个聚会是我的。我听见远处有一个声音在呼唤,听见杯盘的丁当声,但即使在这时候我仍然等待着,我没有动,只是默默地站着,把这一静止的时刻紧紧抓住,希望整个世界就在这儿停止运转,就在此时此刻完全停顿。然而,这时候我向四周瞥了一眼,看见孩子们在榛树下静静地朝我走来;他们的脸上容光焕发,他们满怀期望地伸出手来招呼我。“跟我们来,”他们说。“现在来吧。”于是我转过身子,背对着远方的乡村和银色的教堂尖顶,在榛树下朝前走,穿过那道门进入花园;花园里,客人们已经开始陆续到达。自从那次聚会以来的这许多年,每当我回想起来,我的眼前便出现充满欢乐的一天;它在每一个方面都是完美的,从开始到结束。那么许多人,阳光下那么许多欢声笑语,那么许多面孔相对而笑,也愉快地对着我们笑。跟巴特莱夫妇一起来的年轻人打得网球到处乱滚,当那些球穿过那张旧网上的豁口滚向远处时他们便赶紧追上前去。我记得,网球在球拍上发出“托——托”的响声,相球被击时那“噔——噔”的声音更响,喝彩声在观众中荡漾。太阳照耀着,移动着,一道紫色的影子爬过山坡,不过我们都在阳光下,并且要继续在阳光下待好几个钟头呢。十分突然地,轻松自在地,迈克西姆和我走到了一起,这时候我心里说,没有任何问题,一切正常,所有的担忧都是我自己想象的产物。我们分别地在客人中间走动,对他们表示欢迎,与他们交谈、一齐欢笑,被介绍给陌生的朋友,但是也时不时地走到一起,还手拉手或手挽着手一道穿过草地;在那短暂的一刻,我们之间没有阴影,役有任何别的,只有爱情,只有轻松自在。时至今日,只要我想看,我依然能看见那么一个时刻——清晰得如同我面前一个画框里的画——迈克西姆和我站在一起的那么一个时刻,我还看见人们都在我俩周围,适时地摆出各种姿势被定格在那儿。多拉手里拿着一个放着许多白瓷茶杯的盘子正从厨房出来;内德跟在她后面,拿着很沉的一壶冒着热气的开水;一个女人放下一只茶杯;一个男子抬起一只手去摘除攀缘向上的玫瑰那死亡了的叶球;邦蒂·巴特莱站在网球场的后部,手里握着一个球拍,做出要击球的样子,她正笑得脑袋后仰;迈克西姆面露微笑地手持打火机给某个客人点烟,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他颈部的曲线。草地的表面呈灰白色,在很干的地方则跟干草颜色相同。在我们全体的后面,这座房于矗立着,烟囱、远处那一边的扶壁、桌子、窗户和玫瑰红的墙,统统连成一片,衬托出花园里正在演出的这一场戏。孩子们也在某个地方,在玩捉迷藏的游戏,在拍球;最小的那个在一张桌子底下,距我不远。只是画面上看不见他们。此刻,当我心灵的眼睛看着这幅画的时候,我看得最清楚的是我自己——穿着我那件米色的布连衣裙,处于中心位置;我最生动地记得的,是我当时的感觉——快乐、挚爱、自豪和极大的满足。身处遥远的地方,我再一次产生这样的感觉,好似打开了一只内装陈年香味的瓶子。当我隐约抓住这样的感觉时,我便回到了那个地方,回到了那个最后的、完美的日子里——这感觉紧接着便如此迅速地、完完全全地消逝了。有人动了一下,万花筒被摇了一摇,那一块块明亮的色彩重新组合,拼成另一个图案。太阳照在一扇窗子上,玻璃闪耀出紫铜色偏红的强烈的光。邦蒂距我仅数步,所以她的话我听得很清楚。“天哪!贝托老太太到了!看来这一回我真是得了意外收获。如今她几乎什么地方都不去,可是她喜欢跟大伙儿保持联系。你这次聚会真是非常成功!”我想我已经知道了,一眨眼工夫就知道了——我甚至没有抬起头来望着她们缓慢地从那边沿着小道在臻树梢形成的拱顶下向前走来,进入花园——虽然我不知道她的名字,而她的地址呢,当我从邦蒂的名单上抄下那地址的时候,我觉得很陌生;然而,不是大多数客人对于我都是如此吗?我知道了,然而,在那一瞬间,看见了她使我大吃一惊。我的胆量已经大了,但是,看着那高高的黑色身影缓缓移动,离我越来越近,我却跟以前一样打起寒战来,又产生了以前那种空虚、无助的感觉,这种感觉是决不会最终离我而去的。不过,我也相当肯定地知道,那天下午在她的会客室里我对她说的话一点不假。我已经看透了她:一个古怪的、可悲的、上了年纪的疯狂的女人,脱离了现实,已经没有最后的力量来控制我了,不管使用什么方法。但是迈克西姆并不知道这一情况。迈克西姆不知道我已经看见她了。此刻我只担心一件事情:她在这儿出现会使迈克西姆受到怎样的影响,他会怎么想,会有什么感觉。我的脑子整个儿被这个问题所占据。我看见她的黑影投在阳光照耀着的草地上,从她那一边到我这一边。迈克西姆正从对面走来。我不敢看他的脸,我知道那张脸会是什么样子——一个绷得紧紧的、嘴唇煞白的面具,彬彬有礼、自我克制、毫无表情。有一两个人在环顾四周;在她站立的地方周围——她站立着,那垂暮之年的老太婆靠在她手臂上——好像有那么一块面积,或者说那么一个圈子,里面寂静而寒冷。我赶紧走上前去拉出一把椅子,把桌子上的东西清理干净。“下午好,德温待先生。我是和贝托太太一起来的——她非常想见见你。她很久以前就知道这座房子。也许你能大声些说话吧,她听不很清楚。”她很快地对四下里扫了一眼;我感觉到她的目光停在我的脸上,那双闪亮的眼睛从她脑袋上那两只深陷的眼窝里直勾勾地盯着我。我看见那以眼睛带着嘲笑。“下午好,夫人。这个花园看上去多美,多么令人愉快,不过,当然呼,自从我上次来过这里到现在,许多花儿开过之后已经谢了。”我感觉到了迈克西姆僵硬的态度,但他并不对我看。他已经搀着那老太婆的一只手臂帮助她在一张椅子里坐下,一边说着什么客气话。丹弗斯太太依然站在那儿摆着一副架子,两只手握在一起放在身子前面,浑身上下黑不溜秋的像一只乌鸦。我匆忙进厨房去拿开水、沏茶。胡乱地往一只餐盘里扔进一些食物,可是我的手抖得厉害,盘子掉到地上,于是我不得不重新再做。我这会儿别的什么都不怕,只担心迈克西姆会有什么反应。“你没事吧,德温特夫人?你的脸色这么白——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得了,让我来吧,你不必担心。”多拉弯下身子,乐呵呵地清扫打翻在地上的食物。“谢谢你——我很抱歉,多拉——对不起——我是——没什么——”“那位贝托太太也来参加聚会,那是你的光荣。”“是啊——是啊,已经有人这么对我说过。”“她很少出门,已经有许多年不出门了。好了,全弄干净了。让我来吧,你会被开水烫伤的。现在坐一会儿吧,你把自己搞得太累了,所以才会这样,那么许多活儿,许多准备工作,随后又那么兴奋,再加上阳光很强。让我给你倒一杯热茶,你就在这儿待一会儿。他们正闹得欢呢,不会有事找你。”我听从她的劝告坐了下来,心里很感激她那朴素自然的友爱和关心。她一边倒茶、在盘子里重新放上新鲜食物,一边继续唠唠叨叨,我听了一会儿,然后让脑袋搁在手臂上休息。她说得不错,我是累了,但是,那种四肢疲软乏力、那种奇怪的眩晕却是跟劳累毫不相干,它们是震惊、恐惧和对不祥之事的预感所造成的。模模糊糊地,我惦念着迈克西姆,想知道这会儿他在做什么、说什么,尤其重要的是,他在想些什么。任何别的事情我都不在乎。“你趁热把这个喝了吧——我想你自己大概一点儿东西也没有吃,对不对?照顾别人、照顾所有那些客人把你弄得太忙了。哎,举行聚会总是这样。把这些鸡蛋三明治吃了吧,是我刚刚做起来的。”“谢谢你,多拉。我很好。只是突然觉得有点儿累,就像你说的。”我呆呆地望着面前的白面包——少许油润的鸡蛋从面包两边被挤出来——这时突然感到身体很不舒服,要不是听见迈克西姆在门口对我说话,我本来会站起身走上楼去。“你最好还是出来,行不行?”他冷冷地说。我不敢看他。我能想象此刻他脸上是怎样一副表情,那是我从前看见过的——在上次我们举行聚会的时候;那一次也是被她所破坏,虽然使用的方法不同,但一样的是处心积虑地破坏,一样的是破坏得完全彻底。今天不再有欢乐,这快活的一天被粉碎了,碎片被扔得到处都是。我们得熬过这一天,就这样,没别的。时间不会太久。他们会离去,她会离去。然后我就可以和他单独在一起,然后我得向他解释。我该说些什么?我有什么事情要告诉他呢?多拉正注视着我,我看见她脸上那惊讶和关心的表情。她从来没有听见过迈克西姆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她只看见我和迈克西姆两人之间的相亲相爱和轻松自在,别的什么都没看见过。我努力现出笑容使她宽心。我说,“我来问一问迈克西姆什么时候上饮料——我敢肯定许多人会继续待下去,他们看上去个个都很快活。”他们确实打算继续待下去,当我重又走出来时我看出了这一点。太阳落得更低了,时光正从下午进入傍晚,空气中已经有傍晚的气味。网球活动看来已经结束了,只有一两个人还在打相球。其余的客人此刻有的坐在桌子旁边,或者坐在折叠帆布椅上,在轻声交谈,有的沿着小径散步,有的正向菜园和榛树小道走去。他们是那么舒适自在,我心里说,仿佛这是一个旅馆,他们付了钱在这儿住宿,这个地方暂时归他们所有。对此我心中不悦,我非常怨恨,然而我束手无策。我走向迈克西姆站立的地方,走到一群人的旁边去。他正在彬彬有礼地说话,谈论有关农场的一些事情,关于如何把一些地重新整好。他脸上的表情和说话的声音不会使人看出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一切都那么令人愉快,一切都那么正常。我认得出一些人的面孔,但是叫不出名字,便微微带笑地向每一位客人致意。我是女主人,我受到众人注意,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如何表现是有若干规矩的,我从中得到一点帮助。“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应该拿饮料上来给大家喝了。多拉和格温正在把茶点的残余收拾干净。”“这事交给我吧。你们当然都要喝点什么喽?”他脸上露出微笑,因为我在微笑,人们也对我们报以微笑,我看见他们的嘴唇在动,听见他们小声地表示感谢。我想叫他们离开。我却没有这么做。我想触摸迈克西姆,使自己心里踏实些,想对他说些什么把一切都解释清楚,想单独和他一起在花园里。我却没有这么做。我真希望所有这些事情一件也没有发生过。“你一定对所有这一切感到很自豪吧,”我听见她以最甜蜜、柔和的声音说。她已经悄没声此地穿过草地,这会儿正紧挨着我们站着;我闻到她的衣眼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霉味。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目光始终不离开我们的脸,两只手在黑衣裙衬托下显得惨白。为什么老是黑颜色的,我想对她尖声叫喊,为什么?“到时候这儿将成为你们多么可爱的家。”她把身子稍微转过去一点儿。在我们周围的五六个人仿佛被她施了催眠术,被她弄糊涂了。似乎没有一个人找得出一句话来说,他们只是等待着,默不作声、彬彬有礼、侧耳倾听。“当然喽,什么都替代不了曼陀丽。德温特先生和夫人来自一座富丽堂皇的宅子——已经是好些年以前的事了——当时我有幸正待在那儿。我敢肯定后来你们一定听说那幢房子了。”“丹弗斯太太——”“还有发生在那儿的悲剧。大家都听说了,不是吗?”“我说,现在你提到那个名字——曼陀丽——曼陀丽——我觉得似乎想起了什么——”这是一个胖男人那火鸡嗓子在说话;这家伙长着一双眼白泛黄的蓝眼睛。我真想亲手把他掐死。“是的,那宅子很出名——在那一带,我想,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它都是最出名的地方——我肯定德温特先生和夫人同意我的说法。”她微微转过头去注视着迈克西姆。我看见他们两张脸的侧面,皮肤绷得紧紧的,四只眼睛都充满厌恶。我觉得浑身软弱无力,犹如某个没有固定形状的东西被夹在两块岩石之间,孤独无助。我仿佛不在场,他们没有看见我,要么就是根本不当我一回事;现在我这个人是无关紧要的。“在那种情况下,我觉得你们在这儿找到了幸福真是太幸运了。我但愿这幸福能持续下去。”一阵短暂的奇怪的沉默。没有人动弹。我注视着某个穿红色连衣裙女人的脸,看见她的眼睛眨了一眨,视线从丹弗斯太太身上移开,我看得出她心里不自在,但是不知道那是为什么。迈克西姆简直就要僵成一块石头了。我站在他们两人中间,这时候心里十分肯定地知道,她最终一定会以某种方式获得成功,达到她所追求的目标,而且她相信那也是吕蓓卡所追求的目标。她会把我们毁掉的。现在我明白了,那天傍晚时分,在花园里,那个时刻——我应该鼓足勇气,集中全部力量,以大无畏精神去迎接她的挑战的那样一个时刻,曾最后一次地来到。但是我没有抓住时机,我没有与她正面对抗,没有公然藐视她,没有当众告诉她说,她没有力量控制我们,她的任何伎俩对我们都不起作用,我们是不可伤害的,她是一个一心想着报仇的绝望的疯狂的老太婆。我让那个时刻从身边溜了过去,没有利用这个机会。它不会再回来了。十分奇怪的是,聚会的结束并没有遭到破坏,在我的记忆中,这次聚会的结束并非那么不愉快。一部分人早早地离去了;贝托太太和丹弗斯太太没有留下来喝饮料。我望着那辆黑色汽车沿着车道慢慢驶去,穿过了那几道门,这时候,仿佛一场令人压抑的风暴过后天空明亮起来。我转身走进花园,真想放声大笑,想在草地上跳舞,想伸出双臂拥抱每一位留下的客人。我对人们微笑,他们就像是善良的亲爱的老朋友。我没有寻找迈克西姆。年轻人又打起网球来;他们老是交换球拍、场地和同伴,球滚得到处都是——真是一种傻乎乎的游戏。兴奋的尖叫、高声的呼喊和逗乐的笑话不绝于耳。我站在一边看了他们好长一段时间,然后同好心的。和蔼可亲的比尔·巴特莱一起绕槌球场走一圈,他与我轻松地交谈,说一些夸我的话引我发笑。饮料端出来了,盘子里的玻璃杯轻轻碰撞,人们欢呼、举杯、畅饮,好不快活!花园里洋溢着轻松愉快的气氛,他们开始重新组合,老朋友们聚在一起;我看见他们有的在玫瑰的拱顶下散步,踱向榛树小道,有的把小桌子拉上前来,置于最后那一块阳光里。不过这会儿天气比较凉了,草地上方已有紫色的阴影。我进了屋,打开电灯,于是整座房子都亮闪闪的,好似渐浓的暮色中一艘出航的轮船。我没有寻找迈克西姆。一些年轻人离开球场,到长满青草的山坡上往高处爬;他们相互拉扯,大声地笑啊、叫啊,但是到了上面便渐渐安静下来,三三两两席地而坐,个个都一动不动,心满意足地享受着这场聚会缓缓结束时的乐趣。我自己也很奇怪地感到心满意足、心境宁静,仿佛被悬挂在一种透明圆罩里,不受任何感情的影响,不焦急,不为未来操心,倒是有一种奇特的感觉,认为眼前的场景既是一次花园聚会的结束,也是别的什么东西的结束,我觉得我必须记住它,此时此刻必须紧紧地抓住它,此时此刻,在它尚未悄然逝去的时候。先前我从屋里出来时身上已经加了一件短上衣,这会儿便也爬上山坡去,不过我不加入到那些年轻人中间,而是独自远远地走到那一边,靠在一棵树上俯视着下面的整个景色;看着那些年轻人,想到他们在回家去的路上会谈论从这次聚会所得到的乐趣,想到他们以后一直会记得这美好的一天,我心里十分高兴。我穿过那道门,走出越来越暗的菜园,走上榛树小道。现在这儿没有别人。我伸出手去触摸两旁那些小树细长的树身,还伸向上面触及头顶上方软而冷的树叶。我无法通过小道尽头树梢形成的拱顶望到远方,因为光线太暗了;投有月亮,没有星星,云朵开始飘过来,可是我知道它在那儿;我把视线射向前方开阔的田野和远处银色的教堂尖顶,在想象中我看见它们。就像现在我不管什么时候想看就能看见它们一样。但是,最后我不得不回去,因为我听见人们道晚安和汽车门关上的声音;我不得不回去说再见,以及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来参加,是啊,天气真好,天气真是好极了,不是吗,我们真走运,是啊,他们说天气要变了,我们选择今天真是太好了。那是在最后几位客人离去的时候,我看见那辆车飞快地、发疯似地沿着车道开过来,车头灯对着我们射出刺眼的强光,弄得别的车不得不避向一边或者刹车以免与之相撞。迈克西姆冲上前去,但就在那时候他们的车掉头逃跑了。甚至在我还没有看见那人的脸,在他还没有走出那辆看上去是外国造的令人厌恶的破烂车子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那是谁了。如此看来,事情注定要变成这个样子;我还没有十分明白怎么会是这样的,我只是看出,这是她,或者是他们两人一起策划的。“真该死,车子在路上抛锚了,”杰克·费弗尔说;他站在我们面前,身子微微摇晃。“没赶上你们的聚会,见你的鬼,迈克斯,我就是想在聚会上出你的丑,这里有许多人,你瞧,许多证人。该死的抛锚。没关系,我抓到了你们两个,你们是最重要的,不是吗?”迈克西姆距我一英尺。我伸出手去碰了碰他的胳膊,但是我看不见他的脸;他没有把脸转向我这一边。我听见多拉说话的声音从屋子那边传来,接着是杯子被放进盘子的声音。“从这儿滚出去,”迈克西姆说。他已经走上前去。借助于屋子里的灯光,我能看见费弗尔穿得很臃肿,也很肮脏。他把目光从迈克西姆身上移到我身上,然后又移回去,但是他并不后退,却把手伸进衣袋里去摸香烟。“这里没你的事,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可说的。你不受欢迎。滚出去。”“哦,不。不,我要进屋去,迈克斯,进入你们的可爱的家,除非你要我在车道上跟你大吵一场惹得所有的仆人都出来看热闹。你们有仆人吗?雇仆人没有?我想你一定雇了。你这安乐窝搞得挺不错的,我们一向知道你会这么做。我需要喝一杯。”我听见有人沿墙前这儿走来的脚步声。回头望去,我看见多拉正犹豫不决,拿不准是否该对我说话。“没事儿,”我对迈克西姆说。“我去看看他们弄得怎样了。你最好还是进屋去。”不知怎的,在厨房里我指挥自如,对他们说话时声音听上去完全正常,简直令人吃惊。他们正在做最后的清理工作;在花园里,内德在把桌子一张张叠起;多拉和格温在洗杯子。多拉瞥了我一两次。他们情绪不高,没有像往常我看见他们那样唱歌或者相互开玩笑。当时我脸上的表情一定让他们觉得发生了事情。“别再干了,多拉——余下的事明天早上再做吧。”“我想把它都干完,要是对你没有妨碍的话,德温特夫人。我喜欢屋子里干干净净的。”“好吧。”“我留了一些汤、一盘冷餐肉和一些土豆在炉子里,还有水果。内德想把椅子搬进来,我知道,他们说今天晚上天气要变。”“是的。有人告诉我了。”“你走吧,去坐下——这聚会把你累坏了,我看得出来。”不,我心里说。哦,不。不是那个原因。这次聚会是一件快乐的事,这次聚会没有使我很累。我喜爱这次聚会。“谢谢你多拉。你是个好帮手——你们都是了不起的好帮手。”我发觉自己在说这两句话的时候眼泪只差一点儿就要夺眶而出。接着,我听见提得很高的嗓门。迈克西姆的。费弗尔的。多拉对我投来一瞥。“谢谢你多拉,”我说。“我最好去看看迈克西姆那儿是不是需要我。”“那么,晚安,德温特夫人,我们干完了就会离去,明天一早我就来这儿。”我关上厨房的门,以及从门厅去过道的门。我不要他们听见。他们正站在客厅里。对着花园的窗敞开着,我过去把它们关上。外面有微风,在我关窗时吹得窗帘往屋里飘动。迈克西姆给了费弗尔一林威士忌,但是他自己什么也没喝。“迈克西姆——”“她会告诉你。你问她吧,她不会对你说谎。你不是骗子吧,是不是?”费弗尔斜眼看着我。他那副模样比我在那家旅馆看见他的时候更糟糕;他的衣领很脏,领口也磨破了,油污的头发紧贴在头上。拿着威士忌的手微微颤抖。“我正在跟迈克斯说我们在伦敦喝的茶味道真好。”迈克西姆没有对我看。“你为什么要到这儿来?”我说。“我对你说过——我们现在没有任何话要对你说——我们没有理由再见面。我听见刚才迈克西姆叫你走。请你喝了你的威士忌照他所说的去做,请吧。”“刚才那次是他叫我滚。我没有忘记。我请你也叫一次。”我没有答话。迈克西姆和我都没有——我们俩站在茨弗尔对面,然而我们并不在一起,在我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我想费弗尔知道这一点。“我把这些带来了。”这时候我才看见他另一只手里拿着装得厚厚的一个信封。他把这信封晃了一晃,厚颜无耻地把它对着我的脸轻轻拍了一下。“证据。”“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什么证据?关于什么事情的证据?”“不要去引他,”迈克西姆简短地说。“不要问他。他正要你这样。他醉了,精神错乱了。”费弗尔大笑,嘴巴张得老大,露出一嘴的坏牙齿和长着黄色舌苔的舌头。我觉得那是我所听见过的最让人不舒服的笑声,现在要是我仔细听的话,它仿佛还在我耳边回响。“丹妮告诉我这个聚会的消息。乔迁之喜,会会邻居。该死的汽车抛锚。这里远不如当年的曼陀丽;你混得比以前差一点儿了,不是吗?不过也还相当不错,相当不错。如今你维持不起那么一个豪华的宫殿了。不管怎么说,你需要吕蓓长才能维持那种排场,可是她不在这儿,对不对,也不在那儿;我们都知道她在哪里。”他又把那信封摆动一下。“我一直没有闲着。丹妮也没有,虽然她做得有点儿——”他把一只食指顶着脑袋转动一下,又放声大笑。“有点儿出格,我要说。也不能怪她,不是吗?她活在世上就是为这个——为吕蓓卡。她这一生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或任何事那么操心过——曼陀丽是例外,但那也是因为吕蓓卡,只有这一个原因。跟你不相干,迈克斯。她知道真相。我们许多人知道。是啊,我们当然知道,你知道我们知道。不过,最近这几年我得非常非常耐心地寻找证据、向人打听情况。战争又给我造成很大困难。可是我知道我准能成功;我果然成功了,现在我到了这儿。”“迈克西姆——”“他在撒谎,在虚张声势,他喝醉了,疯了。”迈克西姆说得非常轻,非常平静。“这些他以前都干过。你记得清清楚楚。”“你杀了她。”“他喝完那些威士忌就会走的。”“你开枪杀死了她,我他妈的要看你上绞架。我拿到了证据。”他又把那信封摆动一下、“你不知道我这里面是什么。”“迈克西姆,把它夺过来,你不知道他会弄到些什么,你——”“我不想碰它也不想碰他这个人。”“我们为这个干得他妈的多辛苦,丹妮和我。她站在我这一边,你知道。”“我看不是真的。”“我会弄到更多这样的证据。”迈克西姆走上两步,伸出一只手。费弗尔把玻璃杯递给他,又瞥了他一眼。我暗自思忖迈克西姆会不会像上一回那样揍他——我清楚地记得那次他的拳头猛击在费弗尔下巴上声音很响使我听了心里担忧。然而他把杯子放在盘子上之后便转身回来。“滚出去,费弗尔。现在你滚出去,以后不要胆敢再来。要是你不走我就要叫警察了,他们肯定会因为你酒后开车把你抓起来。我奉劝你把车在某个地方停几个小时,睡一觉醒醒酒,否则你会撞死人的。”有那么一瞬间,一切都静止了,犹如一张照片。而且,除了窗子被渐起的风吹得轻轻地格格作响以外,没有任何别的声音。我想,费弗尔也许会大声笑起来,或者动手打迈克西姆,或者从那个信封里抽出一张可怕的揭露真相的纸,或者他甚至于会——因为我看见他那双充血的眼睛突然激动地转向了我——或者他甚至于会猛地朝我扑过来。我不知道。我觉得很不舒服,似乎要晕倒;但是我不会晕倒,我能完全肯定的就是这一点,我从来不曾被允许有这样一条出路。照片保持着原样;我们凝固在里面。接着,仿佛费弗尔不知怎的从内部崩溃了,他摇晃了一下,一声不吭地转身走出客厅去。我以为他还会说一些威胁和讽刺的话,会再次大声嚷嚷说他有证据,但是他什么也没有说。这时候我意识到,尽管他喝得头脑昏昏沉沉,举止粗鲁、笨拙,心里却很明白——他十分肯定地知道他达到了来这儿的目的,他已经伤害了我们,造成了破坏,已经推动了最后一辆下坡的大车,这辆车正急速地向下猛冲。他和丹弗斯太太——他们两人是一伙的,尽管现在只有费弗尔一个人在这里。这是他们共同策划的;整个计划很早以前就开始了。这只是结尾部分。而且,执行这个计划并不困难。我们造成我们自己的命运。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迈克西姆向门口走去。我待在原地;我等在客厅里。我没有什么事情可做。我听见汽车发动机的起动装置嘎嘎地响。传来刺耳的声音。起动失败。又是嘎嘎的响声,跟着是车轮与砂砾路面的摩擦声,以及齿轮猛然搭上的声音。我希望他会照迈克西姆所说的去做,把车停在某个地方睡上一觉。他会遭什么殃无关紧要,但是他不能再伤害别人。任何无辜的人。他已经把我们伤害得够苦了。我一下子跌坐在空空的炉栅旁的椅子上。我在发抖;屋里很冷。风从门四边的缝隙钻进来,吹得窗帘微微晃动。已是夏季的末尾了,我心里说。炉膛里应该有火。我本来可以拿些纸和柴杖来,棚屋里还有一些短棍木柴,可是我太累了。我就这样继续枯坐着,胸口靠着双膝,呆呆地望着壁炉那黑乎乎的空洞。我感到害怕,我记得我心里害怕,现在我意识到,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一直感到害怕。我已经厌倦,对一切都厌倦了。我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得到休息了——那种不受阴影和那低如耳语的说话声骚扰的无忧无虑的休息。这时候迈克西姆回来了。我听见门被轻轻地关上。我思忖他也许会把我也杀了,那将是再好不过的事,是我罪有应得,也许那是我的出路。于是我抬头望着他。他非常平静,脸上的表情显示他已是疲劳之至、悲伤之至、脆弱之至。在那一时刻我对他的那种爱,我觉得,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不是在与他相识的初期对他的爱,那时候我还年轻,爱情使我气都喘不过来;也不是在曼陀丽的最后那些最艰难的充满恐惧的日子里我们相濡以沫那一阶段我对他的那种极其强烈的爱。此刻我对他的这种爱是完全的;它本身是一个完整的东西,不曾受到沾染,并且坚定不移;它不是一种感情,它是一种存在的状态。我绝对地爱着他,我的爱超越一般的经验,它不依赖任何东西,甚至也不是出于需要。但是,我并不对他说话,也不对他做任何示意动作,我只是望着他,爱着他,然后把目光移向别处。他说,“它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们?”“那些秘密。”我支支吾吾地想找些话说,但不知说什么才好。“从这个开始的吗?”我看见他从衣袋里拿出了什么东西,这会儿正把它向我递过来。“是的,我想是的。我不能肯定。是的。”那张卡片颜色很淡,可是却仿佛在他手里燃烧。“从哪里来的?”“是在一个花圈上。她送的那个花圈。她没有那么说,但是我知道。那花圈很美,深绿色的叶子衬托着纯白的花,那天清早我到比阿特丽斯坟上去的时候,它就放在坟旁边的那条小道上。”“你当时怎么知道的?”“我起先不知道。我——我想独自悄悄地到那儿去待一会儿,就发现了它。她是存心要我发现它的,或者是你。我们两个人总有一个会发现的。”“为什么你早不告诉我?”“我不想让你受到伤害。迈克西姆,你必须相信我。”“把它们藏起来——那些秘密——当它们被发现的时候,它们就会给人大得多的伤害。”“你本来也许不会发现的。我是不想让你发现的。”“你把它掉在衣橱里了,”他说。他走到盘子边,给自己倒一杯威士忌,又把酒瓶递给我,可是我摇摇头。“那么长的时间,”他轻声说,“那么好几个月。”“是的,我很抱歉。”“我以为她已经死了。”“是啊。”“后来呢?”“我不记得了。”“费弗尔出现了?”“我想是这样。是的。”“你是不是真的在伦敦与他见过面?”“碰巧遇见的。迈克西姆,你不要以为我会特意去看他。”“我不知道。他也许一直想从你那儿得到什么。要钱——那是他的行当。”“他是向我要钱了。可那是后来的事。”“所以我觉得奇怪,你看。你从来不到伦敦去。你讨厌伦敦。”“是的。”“你们在哪里见的面?”“在——在一个旅馆里——去喝茶的。那天真热。他——我想他精神失常了。”“是的。”“他在一个电话亭里,带着一只箱子。我想他当时并没有在打电话——他——他在对着话筒大声嚷嚷,可是我想对面并没有人。我经过那电话亭,他看见了,就尾随着我。我得给一家商店打一个电话——因为我落了一包东西在那儿,所以——我估计我在说这个地址的时候被他偷听了。”“可是你从来不去伦敦的。究竟为什么你突然决定到那儿去?平常你做事不是这样的。”“我去看一个医生,”我沮丧地说。听见这句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意识到迈克西姆听了一定会有一种特定的理解,意识到他会想起怎样的事情,我便不敢看他,只会说,“不是——不——没有出任何问题。根本没有——它——”“什么医生?”“我多么想要有个孩子。我们来到这里以后,我想要的就是一个孩子——我需要弄清楚——”“你弄清楚了吗?”我十分勉强地听见他这句话。“是的——哦,是的——他说——我们会——我们能够——他看不出有什么理由我们不会有孩子。”“你甚至连这件事也不能告诉我吗?”“不——是的——迈克西姆我正打算要告诉你,我当然打算要——等我一回到家。我正在练习如何对你说——可是就在那时候我遇见了他——费弗尔。”“怎么样?”“我就无法开口了。遇见他之后好像——一切都被弄糟了,所以——我无法跟你交谈了。”“她是什么时候到这儿来的?”“在那以后。几个星期前。”“几个星期。”“我很抱歉,我不要你为他们可能干出些什么事情而担心。”“他们能干出些什么?她疯了——他们两人都疯了。鬼迷心窍了——疯狂了——妒火中烧。两个可悲的精神错乱的人。他们可能对我们造成什么伤害呢?不管是他们两人当中的哪一个?”“有些事情我不能告诉你。”“又是什么秘密。”“不,我不愿伤害你。”“你伤害了我。”“她很恶毒,她恨你——恨我们——她要伤害我们。我们两个。畸形、反常、疯狂,的确——可她就是要这么做。他们相互利用——他要的是——哦,我不知道——钱,我想,或者是另一种类型的报复。”“公正,”迈克西姆说。我惊讶地抬起头来。他说得如此平静。“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但它不是我的声音。我呆呆地望着他。“我想到一件确定无疑的事情,”迈克西姆这会儿说,“贯穿于过去发生的每一件事,贯穿于自从那些义发生直到现在这么许多年;一件确定无疑的事就是,我们在一起,我们两人之间人有秘密——没有任何别的东西——只有爱和信任。没有欺骗,没有挂虑,没有恐惧——对于我来说是这样。我始终没有忘记我犯了谋杀罪,被判死刑缓期执行——不过这一情况你是知道的。”“这不碍事——它从来就没有碍事过。”“是吗?”我无法回答。现在我是应该把事实真相告诉他的,我想,近来他对事实了解得太少了。我想起了那低如耳语的说话声。那个人是谋杀犯,那个人枪杀了他的妻子。他杀死了吕蓓卡。这会儿我看着他的手,心里怀着对它们的爱。“都是我的错,”我说,“是我要回来。看来真得当心,想要任何东西都别想得太过分,否则也许会吃苦头的。”“是的。”“不过现在没事了。”我站起来,走过去站在他的面前。“费弗尔走了——她走了——他们无法伤害我们。你说过了。迈克西姆,现在没事了。不会有任何问题了。他们伤害不了我们。”“他们已经伤害了我们。”“这不会碍事的。”“还有什么别的吗?”“别的?”“还有别的秘密吗?”我想到楼上我的文具箱里那些装在棕色信封里的剪报和照片。“没有,”我说。“没有——没有别的秘密。”他注视着我的脸。“为什么?”然后他问。“为什么?以上帝的名义,为什么?”我无言以对。“我们根本就不应该回来。你说得对,当然,正如我们不应该回到曼陀丽去一样。然而我知道我们会回来的——我们必须回来。逃跑是毫无道理的。他们要求得到——公正。”“报复——邪恶的、没有理由的、残酷的报复。他们疯了。”“没错,但是那将仍然是公正。”“将是?”“如果我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如果我们试着待在这里,那么情况将永远是这样。我们也许无论如何都跑不了。你将不会信任我。你将继续害怕他们,害怕我。”“我不害怕你。”“不怕吗?”我把目光移向别处。“谢谢你这么说,”迈克西姆说。“我爱你,”我说。“我爱你。我爱你。”“是的。”“迈克西姆,事情会好起来的,求你了,求求你。”说着我拉住他的两只手,握着它们,把它们抬高贴在我脸上。我看见他望着我,充满温情、遗憾、怜悯和爱。“求求你。他们不会赢的,他们赢不了——你一定不能让他们赢。”“不,”他温和地说,“不,不是他们,他们是次要的。主要的是她。”我觉得浑身上下都可怕地僵住了,还觉得很冷,很冷。“你打算怎么做?”“我必须把事实讲出来。”“不。”他没有再说什么,只任凭我握着他的手贴在我的脸上。风突然猛烈地刮到窗户上,使窗玻璃发出哐啷哐啷的响声,于是我意识到,这风声我们已经听了好一会儿,现在风越来越大了,在黑乎乎空洞洞的烟囱里呼号,门底下也有一小股钻进来窜到我们身上。“我累了;”迈克西姆说。“我真累。”“是的。”“你上楼睡觉去。没有这些事请你也已经精疲力竭了。”“是吗?”“举行了聚会以后。”聚会。我已经把它忘记了。我真想笑。聚会——那是一千年以前的事了。“你干什么呢?”“再待一会儿。还有一些信要处理。”“迈克西姆,你是不是很生气?”“不,”他疲倦地说,“不。”然而他把手抽回去,并且退回到他先前的位置。“我并不想要那些秘密。它们没有——没有使我满足,没有使我快活。”“我知道。”“我控制不了。它们一个接着一个,可是我是想保护你——不让那些事情伤害你。”他弯下身子吻我,吻得很轻、很纯洁,好似父亲吻孩子,而我则一动也动不了,无法把他更加贴近地拉到我的怀里。明天,我想。这会儿我们两人都累了,我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或说些什么。“明天。”他看着我。“现在睡觉去吧。”明天,我们将一切从头开始。秘密已经成为过去,不会再有另外的秘密。也没有恐惧,我对自己说。没有恐惧。我精疲力竭,还觉得头晕。在有点地摇晃地向门口走去的时候,我突然说,“弗兰克会不会离开苏格兰到这儿来?他们决定了没有?他告诉你了吗?”他怔怔地看着我,仿佛我的声音来自遥远的地方,他难以确定我说了些什么,甚至想不起来我究竟是谁。然后他说,“哦——是的,是的,我想他们也许会来的。”那就没事了。这个想法是我离开屋子时最后的念头。弗兰克会到这儿来,我们将会有一个新的开始。一切都会好的。上床睡觉的时候,我听见外面起风了;大风摇撼着树枝,顺着山坡往下,一路横扫,刮过花园,扑到墙上和门上。我把被子高高拉起蒙住脑袋,于是只听见一种闷声,就像是海水冲上海滩,追上了我,把我往后拉,往下面拉,一直往下,拉进海里。整整一个晚上,风声把我搅得迷迷糊糊,我一直在梦里颠簸。有好几次我挣扎着浮到面上来,也搞不清楚自己是睡着的还是醒着,每一次都被重新拉到底下去。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风暴——它刮得林子里的树哗啦啦作响,它不停地绕着屋子打旋,厉声呼啸,仿佛整个世界都疯狂了,整个世界在横冲直撞,我听见自己高声呼喊迈克西姆,并且觉得他在轻声地回答我,安慰我,可是,接着,他的声音似乎被吸进了风暴的中心,在那儿打旋,渐渐地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我的那些梦都很可怕、疯狂、混乱,其中充满着轻轻的说话声、突如其来的阵阵狂风,以及晃晃悠悠、气势汹汹的影子,尤其异乎寻常的是,在这些梦里,我的各种感觉都是最生动和逼真的——恐惧、困惑、一种可怕的空洞的渴望。对某个人或某个东西的追寻,以及对于仿佛游离于我的生命之外、一直企图离我远去的我自己那个声音的紧追不舍。然而,到了后来,别的感觉都没有了,我只觉得自己在往下沉,沉入无底深渊一般、任何声音和光线都无法穿透的酣睡。我惊恐地醒来,不仅是因为外面那仿佛要吞噬一切、撕裂一切的狂风在怒号,而且还因为我内心感到强烈的不安。我把灯打开。迈克西姆的床上凌凌乱乱,但却是空的,衣橱的门也开着。先前我睡着的时候,曾在我那些梦的底下的某个地方跟迈克西姆谈话,在跟他激烈地争论;此刻,一股力量和怒气——也就是我针对丹弗斯太太的那股力量和怒气——正像屋外的狂风急迫地对我猛击。我心里明白,除非我找到他,把应该说的话都对他说,使他理解我,否则这股力量和怒气是不会让我安宁的。十年了。在这十年里,我引导他,保护他,不让他受真实情况的攻击,不让他受过去的攻击,挡开任何会使他回忆往事的东西,不让他沉思冥想;这十年里,我下定决心,树立起我自己脆弱的信心;这十年里,我在不断成长。十年过去了,如今,事情似乎到了紧要关头。我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我能从无聊中看出重要意义,我会为我们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一切努力奋斗。我知道我要的是什么,知道必须做到什么,我不打算把它抛弃,一点儿都不抛弃,也不打算让迈克西姆一时冲动在慌乱和痛苦中突然离去。我奔下楼去,穿过屋子,一边跑一边把睡衣腰带拉紧打结,途中也不停住脚步穿拖鞋。风在不断地减弱,在它重新增强力量扑向窗户并绕着烟囱打旋之前,将会有片刻的寂静。书房门底下有一线亮光。“迈克西姆。”他抬起头来。我看见他在写什么东西。“迈克西姆,你为什么把外衣穿上了?你要上哪儿去?你不能出去,这狂风可怕极了。”“回去睡觉吧。我很抱歉把你吵醒了,我不想吵醒你的。”他说话的口气又非常温柔了,表现出极大的关心。“迈克西姆——我需要和你谈谈。有些事情我从来没有说过,我必须对你说。”“最好不说,不是吗?”“为什么?制造误会吗?那样有什么好处?”“我们之间没有误会。任何误会都没有。”“有误会。你没有理解我。迈克西姆,在这儿我们有了一切,我们渡过了难关,到了今天这一步。”“是吗?”“是的,是的。我要到这儿来,我是正确的——这你知道。没有什么可以改变这一点。你要对我说你害怕吗?害怕什么?我不害怕。”“是的,”他说。“是的,你不害怕对不对?现在不害怕。我看得出来。”“我也没有错。我不会被弄得产生一个感觉认为回来是愚蠢的。我观察了你——我知道。这样做对你来说是正确的——这是你所需要的。”“是的。也许你是正确的。”“你受了惊吓,心烦意乱,你累了。你说话时思想负担很重——可是你没有什么可害怕的,没有什么要隐藏。”“有,我有。你知道我有。”“他们能怎么做?”“我不知道,可是他们会做的。我不能在这种情况下生活——或者说不能生活在这样的阴影下面,再也不能了。”“那么我呢?”“你?”他向远处望了一眼,随后走到我跟前,轻轻地触摸一下我的脸。“我关心着你,”他说,“相信我。始终关心着你。”“不,你不关心,你无法关心。”可是他并不顾及我此刻的意愿,只一声不吭地从我身边经过走出屋去。我跟在他后面。“迈克西姆,上楼睡觉去。我们可以明天再谈,如果非谈不可的话。”他并不显得匆忙,然而步子相当快。他穿过门厅,拿了外衣,又从木钉上取下汽车钥匙。“你要上哪儿去?”但是他不回答。我跑上几步,站到门口挡住他的去路,这时候他停住脚步吻我,那样子就好像他要离开一个小时。我使劲抓住他一只手,可是他的力气比我大,很容易便挣脱了。他打开门,大风像一头疯狂的野兽嗥叫着冲进门厅。我听不见迈克西姆说了些什么,如果他确实说过什么的话。我纳闷他是不是打算到弗兰克那儿去,或者到伦敦去——我无法思考。大风刮得我脑子里没有一点儿连贯得起来的想法,我要把门使劲关上退回室内,使大风吹不到我的身上。“迈克西姆——迈克西姆,你回来!等一等——不管你要去哪儿,不要现在去。请等一等!”可是他顶着狂风沿车道快步向前走去,外面一片漆黑,我看不见他。我想跟上他,但是大风撕扯着我的头发和衣服,砂砾路面划破了我的脚。车头灯亮了,于是我不顾狂风怒号果真奔跑起来。我几乎已经能挡住汽车的去路了,然而他毫不费力地避向一边;我看见他的脸铁板着,脸色煞白,两眼注视着正前方,没有看着——存心不看着我。随后,他走了,上了斜坡,看不见了,消失在狂风暴雨中,消失在黑夜里。我回到屋里——因为我毫无办法,只能回来——便立刻走到电话机旁,我知道虽然现在是午夜,但是吵醒他们没关系,那将正是他们所希望的。我没有丝毫犹豫。我知道迈克西姆刚才根本不会想到驱车去苏格兰,但不知怎的我相信他会与弗兰克联系,不管用什么方法,他会赶到苏格兰的。没有声音。电话线被狂风刮倒了。电话不通了。于是,我一筹莫展,只得孤零零地坐在屋里,提心吊胆地听着狂风呼啸,听着大树被连根拔起或树干断裂时倒在地上发出猛烈的响声。这声音真可怕,我不敢想象在这样的狂风暴雨里开车是多么危险,我不能让自己想这件事情。我拼命地祈祷,在祈祷中我向上天许愿,我还威胁上天非满足我的要求不可。后来我上楼去,躺在床上,听着狂风怒号,恳求老天爷保佑迈克西姆平安无事,仿佛是在用我新找到的全部信心和力量热切争取迈克西姆的平安无事。最后我一定睡着了,睡得比先前更不安稳;恶梦、恐惧和外面的风雨声骚扰着我,使我不得安宁。我醒来的时候所看见的是一个平静得不自然的早晨。射入屋里的光线苍白得离奇。我走到窗边向外望去,看见一个被洗得明净的世界和一派荒废的景象。花园在它的一边。山坡上满是树枝和被截断的树干——都是被狂风所抛来。在长着草的凹地的上方,有锯齿状的缺口,还可以看见日光和原先看不见的天空。我来到楼下。迈克西姆还没有回来。从窗口里去,我可以看见那辆汽车还没有回到车库。我再次试拨电话,线路仍然不通,于是,因为没有别的事情可做,我便快快地穿上衣服,胆战心惊地走到屋外,去察看狂风暴雨所造成的破坏。这时候,我为迈克西姆的担心以及关于前一天晚上的全部记忆,都稍稍往边上站了一点儿,与我一起察看和等待,而我之所以能让它们待在一边不予理睬,只是因为狂风肆虐的后果是多么可怕。我跨过这儿那儿的一些被连根拔起的、被折断倒地的树,高一脚、低一脚地向前走,不碰到它们,只对它们看着,看着。我没有哭。眼泪是不相干的可怜的东西,要作为对眼前这景象的反应,流泪不够资格。我向菜园走去。我以为那儿的几堵墙会给它以庇护,但是,最远端的那一堵整个儿倒塌成了一堆瓦砾,狂风因而得以似一头疯狂的野兽咆哮着长驱直入,大肆破坏。菜园的门脱出了铰链,我推了几次最后才侧身通过。我总算进了门,还差点儿被绊倒,然而这时候我真希望自己没有进来。榛树小道被毁了。在那儿,原先有纤细、美观的小榛树,它们的树梢被松松地扎在一起形成一个拱形的顶,我曾漫步从那下面经过,走到前面去观看远处开阔的田野和闪亮的银色教堂尖顶,可是如今所剩下的,只是乱成一堆的断树枝和一个个看上去怪可怜的、光秃秃的、苍白的榛树残干。这时候我站在那儿哭了,然而淌出来的似乎是无力的眼泪,而且很快就淌完了。外面相当冷。天空是均匀的灰蒙蒙一片,目光饱含水份。我的鞋子完全湿透了,外衣下摆紧贴在腿上。接着,我强烈地、迫切地需要迈克西姆,只要他,别的什么都不要。我无法忍受孤零零地在这儿待着。我已经不记得我们最后一次交谈相互之间说了些什么,不记得在我们两人之间存在着多少误会。我知道我没有好好地把每一件事情解释清楚,没有使他明白那么许多为什么——为什么在过去的一年甚至更长一些时间里事情统统倒退了。我没有告诉他我心里很内疚。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草地,跑上露台,到了屋子跟前。无论如何我必须弄清楚他去了哪里,必须把他叫回来。然而,当我穿过门厅的时候,我看见书房的门开着,有一封信靠着墨水台竖在那儿。我进入书房。信封是白色的,普普通通,上面没有写收信人是谁。但是我知道这封信是给我的,便在椅子上坐下,抽出信纸读起来。尽管我知道。我没有必要读它。我知道他脑子里和心里放着什么,是什么一直困扰着他,知道他受着良心谴责,知道他是如何理解所有这些事情的。我们并非因罪行被揭露而遭受惩罚,是这些罪本身在惩罚我们。我们无法一直忍受着良心的谴责至生命结束。当我读完信的时候我听见说话声,多拉在叫我。他们来看看我们的情况是不是好,狂风造成的损失有多大;他们很关心我们。这时候我哭了,他们的温柔体贴感动了我。一边哭着,我把我所了解的关于迈克西姆的情况都告诉了他们,以后的事便全由他们去张罗,消息送了出去,人们来过了又离去。在随后的几个小时里,我没有别的事可做,只能等待着,等待消息,等待电话线路修复;最后电话线路通了,于是当电话铃响起的时候,我便可以拿起听筒听他们告诉我那些情况——关于迈克西姆。

就在这时,迈克西姆朝我看了一眼。那天晚上他的目光还是第一次落在我身上。从他的目光里,我看到了决别的信息。这情状就好像他凭靠船舷的栏杆,而我就站在他身下的码头。虽说有其他人在拍他的肩膀,也有人在拍我的肩膀,可我们不愿转过脸去看这些人。我们俩谁也不说话,相互也不招呼,因为相隔着这么一段距离,风儿会把我们的声音吹走的。趁轮船还未驶离码头的当儿,让我好好看着他的眼睛,也让他好好看看我的眼睛。此刻,身旁的费弗尔、丹弗斯太太、朱利安上校,还有手里拿着那张纸片的弗兰克,全都被我们抛在脑后。我们对视了两秒钟,但这个短暂的瞬间是属于我俩的,外人无法侵占。接着,他掉过脸去,向弗兰克伸出手。“干得好,”他说。“他的地址?”一伦敦北面的巴尼特镇附近,”弗兰克说着把那纸条交给他。“那儿没装电话,我们没法同他联系。”“干得不错,克劳利,”朱利安上校说。“丹弗斯太太,也幸亏你提供线索。现在你能不能帮我们分析一下这件事呢?”丹弗斯太太摇摇头。“德温特夫人从来不需要请大夫看病。她跟所有身强力壮的人一样瞧不起大夫。只有一回,我们把菲力普斯大夫从克里斯请来出诊,那次她把手腕于扭伤了。我从来没听她说起过这个贝克大夫。她从来没在我面前提到过这个名字。”“我可以打包票,准是个卖雪花膏的江湖术士,”费弗尔说。“其实管他是干什么的,这根本无关紧要。要是真有什么,丹尼不会不知道的。我说呀,准是个什么无聊角色,搞出了一套新的美容术,什么可以把头发集成谈颜色呀,或者使皮肤变白呀,而那天早上吕蓓卡很可能从理发师那儿弄到了地址,出于好奇,饭后就去找他了。”“不,”弗兰克说。“我想你在这一点上说得不对。贝克可不是个江湖郎中。博物馆区0488号的夜班门房对我说,他是位非常有名的妇科专家。”“嗯,”朱利安上校扯着自己的小胡子。“这么说来她一定是得了什么病。可是她为什么要瞒着大家,甚至对丹弗斯太太也只字不提,这好像很奇怪的。”“她太瘦了,”费弗尔说。“我对她这么说过,她只是付之一笑,说这对她正合适。说不定她也跟所有的女人一样,搞什么减肥疗法吧。说不定她上贝克这家伙那儿去是要他开张饮食单吧。”“你看有这种可能吗,丹弗斯太太?”朱利安上校问。丹弗斯太太沉吟着摇摇头。她神情迷惘,这会儿突然冒出个贝克,像是把她同糊涂了。“我不明白,”她说。“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贝克,一个叫贝克的大夫。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为什么要瞒着我?她什么事情都对我说的呀。”“也许她不想让你担心,”朱利安上校说。“毫无疑问,她事先和他约好,到时候她去见过他,而且那天晚上回来时也打算把这件事告诉你的。”“还有给杰克先生的那张便条,”丹弗斯太太突然想起来。“给杰克先生的便条上说:‘有事相告,要及早见你一面。’是不是她也打算告诉他呢?”“一点不错,”费弗尔不慌不忙地说。“我们把这张便条给忘了。”他又从口袋里掏出纸条,大声念给在场的人听:“我有事相告,要及早见你一面。吕蓓卡上。”“当然,这一点看来是没有疑问了,”朱利安上校转过脸对迈克西姆说。“要我拿一千镑来打赌我也干。她打算把同这位贝克大夫会面的结果告诉费弗尔。”“我想你这句话总算说对啦,”费弗尔说。“这张纸条和那次约会似乎对得起口径。可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才是我想知道的呢。她到底出了什么事?”事情的真相正冲着他们大声尖叫,可是他们看不见。他们一个个站在那儿,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我不敢朝他们望一眼,也不敢动弹一下,生怕在出什么马脚,让别人看出我明白事情的底细。迈克西姆一声不吭。他又走回到窗口,此时正望着外面的花园。花园里黑洞洞的,一片沉寂。雨终于止了,但雨水还是顺着湿淋淋的树叶,沿着窗子上方的檐槽,淅淅沥沥地往下滴。“要查实这件事想来也很容易,”弗兰克说。“这是大夫目前的住址。我要以写封信去问一问他是否记得去年曾给德温特夫人看过一次病。”“不知道他是否会理你,”朱利安上校说。“医务界有一条根深蒂固的老规矩,那就是一切病例都不向外人公开。要是真想从他那儿打听到点什么,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德温特私下和他会上一面,向他说明情况。德温特,不知你意下如何?”德温特从窗口转过身来。“不论你提出什么建议,我都乐意照办,”他平静地说。“只要想法子拖延点时间,对吗?”费弗尔说。“拖延二十四小时就大有回旋余地了,是吗?可以赶火车,搭轮船,乘飞机?”我看见丹弗斯太太的目光猛地从费弗尔身上移开,转到迈克西姆脸上,到这时候我才恍然省悟,丹弗斯太太原先并不知道费弗尔提出的指控。这时,她终于开始领会了。这可以从她的脸部表情上看出来:先是大惑不解,接着是惊奇之中夹杂着仇恨,再后来便是确信无疑了——这一切都明明白白缕刻在她脸上。她那又瘦又长的双手又抽搐着抓住裙子;她还伸出舌头舔舔嘴唇。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迈克西姆,再也不曾移开。我心想,反正事情已经闹到这步田地,厄运已经落在我们头上,她再也不能拿我们怎么了。现在,不管她对我们说什么,干什么,都没什么关系了。倒霉事情已成定局,她再也伤害不着我们啦。迈克西姆没注意到她的神色,要不就是注意到了而不露声色。此时他在跟朱利安上校说话。“你建议怎么办?”他说。“我是不是明天早上就动身,按这个地址开车到巴尼特走一躺?我可以先给贝克发个电报,请他等我。”“可不能让他独个儿前去,”费弗尔嘿嘿一笑。“这一点我是有权坚持的吧?让他跟韦尔奇警长一块儿去,我就不反对了。”但愿丹弗斯太太别这么死盯着迈克西姆。弗兰克这会儿也注意到她了。他望着她,既感到迷惑不解,又显得焦急不安。我看见他又朝手里那张写着贝克大夫住址的纸条看了看,接着膘了迈克西姆一眼。我相信他对事情的真相已开始有所察觉,而且隐隐感到问心有愧,因为他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把手里的纸条往桌上一放。“我想没有必要让韦尔奇警长插手此事——现在还没有这个必要,”朱利安上校说。他的口气有点异样,与刚才比显得更加严厉。我不喜欢他说“现在还没有这个必要”这几个字时的腔调。他干吗非得加上这么一句?我觉得事情很不妙。“要是我跟德温特一起去,一直守在他身后,事后再把他送回来,这么做你可满意?”他说。费弗尔看看迈克西姆,又看看朱利安上校。他脸上的那副神情真叫人受不了,分明是在算计别人,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还闪出几分得意之色。“可以,”他慢悠悠地说。“我想不妨就这样。不过,为万全起见,让我跟你们一起去,你不反对吧?”“不反对,”朱利安上校说。“遗憾的是,我想你有权提出这个要求。不过,要是你真的跟我们去,我也有权要求你别喝得醉醺醺的。”“这你不必担心,”费弗尔说,脸上渐渐浮起笑容。“我一定会很清醒的,就像三个月后给迈克西姆判罪的法官那样头脑清醒。我想,到头来这位贝克大夫会为我打这场官司提供证据的。”他将我们这儿几人逐一打量过去,随后大笑起来。我想,他也终于明白过来,这回走访贝克大夫意味着什么。“嗯?”他问,“明儿早上什么时候出发?”朱利安上校望着迈克西姆。“你最早什么时候可以动身?”“你定个时间吧,”迈克西姆说。“九点?”“就九点,”迈克西姆说。“我们怎么知道他不会在半夜里溜之大吉呢?”费弗尔说。“他只须悄悄绕到车库,坐上他那辆汽车就行了。”“你认为我的话不足信吗?”迈克西姆说着,转过脸望着朱利安上校。朱利安上校还是第一回脸有难色。我看见他朝弗兰克瞥了一眼。迈克西姆脸上升起红晕,只见他额上的青筋一蹦一跳。“丹弗斯太太,”他一字一句地说,“今晚德温特夫人和我就寝之后,是不是请你亲自走来把门反锁上?明天早上七点钟,请你再来叫我们一声。”“好的,老爷,”丹弗斯太太说。她的目光仍盯着迈克西姆,双手仍死劲地抓着自己的裙子。“好,就这样,”朱利安上校冷冷地说。“我想今晚再没有什么要谈的了。明天上午我准九点到这儿。德温特,我可以搭你的车吗?”“可以,”迈克西姆说。“让费弗尔开自己的车跟在我们后面?”“紧紧咬住你们的尾巴,我亲爱的老兄,紧紧咬住,寸步不离,”费弗尔接口说。朱利安上校走到我跟前,握着我的手。“晚安,”他说。“您知道我多么同情您的处境,这一点我也无须对您说了。设法让您丈夫早点睡,明天一天会够他辛苦的。”他握着我的手,足有一分钟之久,然后转身走开。奇怪,他干吗避开我的眼光,老看着我的下巴?他走出去的时候是弗兰克给他开的门,费弗尔凑过身子,从桌上的烟盒里取出一支支香烟,给自己装了满满一盒。“看来你们不会留我吃晚饭吧?”他说。谁也没吭声。他点上一支香烟,吞云吐雾般地抽了起来。“这么看来得在公路边的小酒店里冷冷清清地消磨一个晚上罗,”他说。”那酒店的女招待长了一对斜眼。唉,这样消磨一个晚上,闷死人啦!没关系,好在可以巴望明天。晚安,丹尼老太,你可别忘了把德温特先生的门锁上哟!”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来。我像个傻孩子似的把手藏在背后。他笑着朝我鞠了个躬。“实在太不像话了,是吗?”他说。“像我这样一个讨厌的家伙,贸然闯到府上来,把你的兴致全给破坏啦。别发愁,等黄色小报把你的生活逸事登出来,那就够刺激啦;你会看到报头的通栏大标题‘从蒙特卡洛到曼陀丽。一个嫁给杀人凶手的少女的生活经历。’但愿你下一回能交上好运。”他悠哉游哉地走到房门口,朝窗边的迈克西姆挥挥手。“老兄,再见,”他说。“祝你做几个好梦。锁在房间里,好好消受今夜良宵。”他转脸朝我哈哈一笑,随后走出房间,丹弗斯太太也跟着走了。屋里只剩下迈克西姆和我两人。他仍站在窗口,没有朝我身边走来。杰斯珀从大厅快步朝我跑来。它一个晚上都被关在门外,这时便巴结地朝我跑来,不住咬弄我的裙角。“明儿早上我和你一起去,”我对迈克西姆说。“和你同车去伦敦。”他没有立即回答我,还是望着窗外。“好的,”过了一会儿他说,声调不带任何感情。“我们必须风雨同舟。”弗兰克目进房来,站在门口,手搭在门上。“他们走了,”他说。“费弗尔和朱利安上校。我看着他们离开的。”“知道了,弗兰克,”迈克西姆说。“有什么事要我办吗?”弗兰克说。“随便什么事?给谁拍个电报?有什么事要安排一下?如果有事要我效劳,我可以干个通宵。当然,我会把那份电报给贝克发去的。”“别担心,”迈克西姆说,“没有什么事要你办的——现在还没有,可能会有很多事要仰仗你的大力——那是在明天以后。到时候我们再一一细谈。今晚上,我们夫妻俩希望呆在一块儿。你是理解的,是吗?”“是的,”弗兰克说。“当然罗。”他又等了一会儿,手仍搭在门上,过后说了一声“晚安”。“晚安,”迈克西姆说。他走了,随手把门掩上。迈克西姆朝我走来,这时我正站在壁炉边。我向他张开双臂,他像个孩子似地扑上身来。我将他抱住,紧紧搂着他。好一阵子,我俩谁也没开口。我抱着他,抚慰他,好像他是杰斯珀,就好像杰斯珀不知怎么把自己撞伤了,跑来要我给他解除痛苦。“驾车时,”他说,“我们可以并排坐在一起。”“是的,”我说。“朱利安不会见怪的,”他说。“是的,”我说。“我们还有明儿一个晚上,”他说。“他们不会立即采取行动的,二十四小时之内,也许还不至于出什么事。”“是的,”我说。“他们现在管束得并不怎么严,”他说。“还允许犯人见家属。而了结这种案子要拖很长时间。要是有可能,我设法委托赫斯廷斯来办。他是最出色的律师。赫斯廷斯或者伯尔基特。赫斯廷斯过去认识我父亲。”“哦,”我说。“我得把事情真相告诉他,”他说。“这样,他们处理起来会顺当些。他们会见机行事的。”“哦,”我说。门开了,弗里思走进来。我把迈克西姆推开,挺直身子,规规矩矩地站在那儿,一面还伸手把蓬松的头发抚弄平整。“太太,你们去更衣呢,还是马上开饭?”“不,弗里思,我们不去更衣了,今晚不了,”我说。“是,太太。”他说。他让房门开着。罗伯特走进来,把窗帷一一拉上。他把椅垫摆正,把沙发拾掇整齐,又把桌子的书报理好。他把威士忌苏打和脏烟灰缸一并端出房去。在曼陀丽度过的每一个晚上,我都看到他像举行仪式那样按部就班地做着这些事情,可是今晚他的一举一动却似乎含有某种特殊的意义,似乎这些印象将永远铭刻在记忆里,好让我在多年以后的某一天感叹一句:“此情此景我还记得很清楚。”这时候,弗里思走进来通报说晚餐已经准备就绪。我记得那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杯子里冰凉的清炖鸡汤,盘子里的鲳鱼片,还有那火热的羊排,至今全历历在目。那道用焦糖制成的甜食以及甜食人口时的那种香辣味,至今也记忆犹新。银烛台里换上了几支新蜡烛。又白又细的蜡烛,高高插在烛台上。这儿的窗帷也已拉上,这去户外单调而阴沉的暮色。坐在餐厅里而看不到窗外的草坪,给人一种异乎寻常的陌生感。看来,秋天已经来临。正当我们坐在藏书室里喝咖啡的时候,电话铃声大作。这回是我去接的电话。我听到线路那头响起比阿特丽斯的声音。“是你吗?”她说。“一晚上我一直在给你们打电话。两次都是占线。”“很抱歉,”我说。“实在很抱歉。”“大约两小时前我们看到了今天的晚报,”她说。“陪审团的裁决使我和贾尔斯大吃一惊。迈克西姆有什么想法?”“我看大家都吃了一惊,”我说。“但是,亲爱的,这事儿有多荒谬。吕蓓卡怎么会自寻短见呢?全世界的人里面就数她最不可能走这条路。一定在哪个环节上糊里糊涂出了错。”“我不知道,”我说。“迈克西姆怎么说?他在哪儿?”她问。“刚才有客,”我说。“朱利安上校,还有其他一些人。迈克西姆累了。明天我们要去伦敦。”“去干什么?”“事情同陪审团的裁决有关。我无法跟你细说。”“你们得想办法让他们撤销这份裁决,”她说。“荒唐,太荒唐啦。这样闹得满城风雨,对迈克西姆多不利,会有损他的名誉的。”“是的,”我说。“朱利安上校总可以起点作用吧?”她说。“他是个行政官。行政官是干什么吃的?兰国镇的霍里奇老头一定昏了头。她自杀是出于什么动机?我这一辈子还没听说过这样讲不通的事情。得把泰勒扣起来。船上的那些窟窿,他怎么分得清是有意砸的还是怎么的?贾尔斯说,那些自巴肯定是礁岩植的。”“他们似乎并不这样想,”我说。“要是我当时在场就好啦,”她说。“我无论如何要出来讲几句。看来,当时谁也不想挺身而出。迈克西姆心里难受吗?”“他很疲倦,”我说。“主要是疲倦,别的没什么。”“我真希望也能上伦敦和你们在一起呢,”她说。“可是实在没法分身。罗杰发烧到103度,可怜的小鬼;我们请的护士是个十足的笨蛋;罗杰讨厌他。我不能把他撤下不管。”“当然不能,”我说。“你可别撇下他不管。”“你们到了伦敦要去哪些地方?”“我不知道,”我说。“现在还定不下来。”“告诉迈克西姆,他一定得设法让他们把那份裁决改掉。这实在有辱咱家的门庭。我在这儿送人就说,那裁决实在太缺德。吕蓓卡决不会自杀的。她不是那号人,我还真想亲自给验尸官写信呢!”“为时已晚了,”我说。“最好还是听其自然。那样做不会有什么好处的。”“这件合事惹得我火冒三丈,”她说。“贾尔斯和我认为,要是那些个窟窿不是礁岩撞的,就极有可能是个无业游民蓄意砸的。”迈克西姆在藏书室里大声对着我说:“你没法把她打发掉吗?她究竟在唠叨些什么?”“比阿特丽丝,”我心急火燎地说,“我到伦敦会设法打电话给你的。”“我去同迪克-戈多尔芬谈一下是不是有用?”她说。“他是你们那儿推出来的下院议员。我同他很熟,比迈克西姆熟多了。他是贾尔斯在牛津的同窗。问问迈克西姆,是不是要我给迪克挂个电话,看他是不是能施加压力取消那份裁决,问问迈克西姆。”“没有用的,”我说。“不会有任何好处。比阿特丽丝,请你别轻举妄动。那样反而会把事情闹大,闹得不可收拾。吕蓓卡也许确有某种动机,只是我们无从知道罢了。比阿特丽斯,请你别管这件事。”哦,感谢上帝,幸亏她今天没同我们在一起。至少在这一点上得感谢上帝。电话里响起嗡嗡声。我听见比阿特丽斯大声嚷嚷:“喂,喂,电话局,别把我们的线路切断。”接着滴铃一声,电话哑了。我拖着蹒跚的步子,筋疲力尽地回到藏书室。隔了几分钟,电话铃又响了起来。我不去理睬它,任它滴铃铃地响个不停。我朝迈克西姆走去,在他脚边坐下。电话铃声还在响。我没有动弹。过了一会儿,铃声冥然而止,像是打电话的人在一怒之下,猛地挂断了。壁炉上的时钟敲了十点。迈克西姆搂住我,把我轻轻扶起,拉到他身边。我俩把生离死别抛在脑后,狂热地接吻,就像一对从未接过吻的偷情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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