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德温特夫人 宝马娱乐bm7777苏珊·希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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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晚上和第二天,不管我看见、听见,或是想什么,也不管我怎样应答迈克西姆,随便也好,宽容也好,他都是和我隔开一段距离,我按动了一个按钮,生活是继续进行了,可这根本不是真正的生活,毫无意义。唯一存在的就是那只白花圈,搁在坟墓旁的草地上,还有那硬卡片上的黑色的大写字母,字体何等的优雅漂亮。它们须臾不离我左右,在我眼前飞舞,它们呼吸着,盯视着,喁喁低语着,它们在我的肩头上徘徊,一刻不停,也不让我有片刻的安宁。是谁?每当我单身独处时,我都在问着自己,这是谁干的?怎么干的?为什么?为什么?谁想恐吓我们?谁这么恨我们?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我发现花圈时他们在那儿吗?不,说也怪,我知道,我十分镇静地肯定当时不可能有人。在我穿过教堂墓地,站在比阿特丽斯墓分时,当我躬身仔细看那些鲜花,一眼就看到那只白花圈时,我一直是一个人,如果还有其他人,我一定会知道的。四处一直空寂无人,阴影处也没人在看,没别的,就是这只花圈让我如此不安。我真害怕,但我更感到困惑不解。我想要知道,我真不明白,最最糟糕的是,我得独个地承受这一切,我得不让我的面容、我的声音流露出丝毫的异常,我得掩饰起所有的焦虑不安,不让迈克西姆有所察觉。这件事整个地占据了我的心,即便在那晚和第二天,我做着别的事,它总是时时处处陪伴着我,我耳边就像不停地弹奏着一支曲子,弄到后来,我倒习惯了,接受了这一现实,这才稍稍平静了一些。“这半天你得自己去消遣打发了,不过你能对付的,是吗?”我正在梳妆台前梳理头发,又听到了他的说话声。我先前并不知道,回到家里会让他产生这种变化,我逐渐熟悉了的那个耐心、安静、顺从的迈克西姆,我在国外与之共同生活了那么些年的迈克西姆,竟会那么轻易地悄然而逝,而显露出那么多过去的迈克西姆,我刚认识时的迈克西姆的迹象,但是随着在英国度过的每一小时,他稍稍在起变化,这就好像是看着风吹拂着窗帘,让你越来越多地看到窗帘后面的景物,那景物原先只不过是被遮掩起来,而不是完全消失。“这半天你得自己去消遣打发了。”这事如果发生在一年以前,哪怕是一个月以前,如果出于某个原因得由他去处理什么事务,他也会想方设法回避它,退避三舍;非要他去处理的话,他就会感到万分沮丧,难以忍受,没说的,他准会坚持要我同他在一起,倾听着,阅读文件,跟他在一起看他处理完这事,没有我,他没法把这事儿处理好。我从没想过他会起变化,没想到他的那种从容、骄傲、不容人干涉的老样子会重现,也没想到他会流露出丝毫的迹象,表示他能够并且希望单独处理事务,会有一刻希望我离开他身边。这让人震惊,好像看到一个处处依赖别人的毫无办法的病人开始康复,重新获得力量,精神振作,闪烁出旧日的一星生命火花,站起来,然后又能独自行走,这时,他便不耐烦地拂去那双照管他的、为他担忧的钟爱之手。我不知道我有什么感受,也说不清我对此究竟看得有多重,不过,我并不感到受了伤害。我并不把他这种轻巧随意的话语看作是一种厌弃。我想,这或许是我的一种解脱。再说,他这人并没有完全改变,许多方面他依然跟先前一样。我们一起在屋里静静地呆了一天,除了白天和晚上到花园里散了几回步,他没出去过,也不会出去。天气变得湿潮潮的,风刮得很大,灰色的云块在天空飞掠而过,浓雾降临,几乎将整幢房子全笼罩了,我们没法看得很远,甚至连待在围栏里的马匹都看不见。我们在火炉旁看书,玩伯齐克牌①和拼字游戏,做报纸上的纵横填字游戏,几条狗耷拉着脑袋站在我俩之间的地毯上;吃午饭和晚饭的时候,贾尔斯坐着,缄默无言,完全沉浸在个人的独思中,他两眼通红,垂着沉重的眼袋,泪痕明显。他不修边幅,头发蓬乱,心力交瘁,似乎就要崩溃了,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我真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我只能尽力表现出温存,为他斟茶,在不多的几次他与我目光相遇时,我总对他露出笑容。我想,他那种可怜兮兮的孩子模样,表明了他的感激,不过随后他又回到书房,一个人在那儿呆上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①伯齐克牌,一种按规定凑花色的纸牌游戏,两人或四人玩,用64张牌。偏偏罗杰也不在场,否则他倒能使这种气氛有所改变,他出去看朋友了,我如释重负,不必为看到他而引起痛苦,我心头的罪责感也因此而减轻。那一天,时光对我们来说似乎凝滞了,我们就好像滞留在什么候车室里,前不巴村后不着店。我们并不属于这幢房子,它貌似熟悉却又很陌生,让我们觉得凄苦恐慌。我们觉得呆在这儿或许还比不上在旅馆里舒服。迈克西姆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里他显得恍恍惚惚,默然沉思,不过,我觉得,在我设法跟他逗乐,或是提出再玩皮克牌①,要不就是茶送上来时,他还是挺高兴的。可同时我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让我觉得他这么随和迁就或许只是为了让我高兴,取悦我。我觉得自己又在扮演从前那个低下的、孩子似的角色——①皮克牌,用7以上的32张牌由两人对玩的一种扑克牌游戏。这一天显得太冗长了。雨点敲击着窗玻璃,雾气依旧那么浓凝。刚到初暮时分。“你只得自个儿去消遣半天了,不过你有办法的,对不?”是啊。那晚,我在拉上窗帘时,突然感到心口怦怦直跳。我有一个秘密,一想到它我连大气也不敢出。我有半天时间供自己消遣了。我知道我会去干什么,可我背朝迈克西姆,转过身去,不让他看见我,我觉得有这么个秘密真是对他极大的背叛,是最恶劣的欺骗和不忠。浓雾消退,天空清朗苍白,微风轻拂,云絮飘动,简直就像春天时光,只不过地上落叶层层,那是前一天风从树上吹落下来的,厚厚地堆积在花园和车道上。律师将在十一时到达,已经订了一辆出租车到车站去接他。我朝早餐桌对面瞥了一眼。贾尔斯还没下来。迈克西姆穿一套西服,里面是浆洗得笔挺的衬衫,显得一本正经的,跟我很疏远。白花圈又出现了,它是那么惨白,在我们之间虚幻不定地浮现着。是谁?怎么干的?什么时候?为什么?他们想从我们这儿得到什么?我听到自己轻而易举地开了口。我说:“不知道贾尔斯是不是肯让我开他的车?我想今天是海默克的市集日。我很想去看看。”我们刚到国外不久,我就学会了开车。我们自己没车,这样在我们想到几英里开外的某个教堂或寺院去,或是去看看我们在报上读到的某个景点时,我们就租一辆车驾车出游。迈克西姆似乎很喜欢由我开车带着他,可在旧日他是做梦也不会想到提出让我开车的,这也是他身匕发生的变化之一。我很高兴有机会驾车,感到其乐无穷,而更让我得意的是开车给了我一种全然不同的感觉,那就是我成了负有责任的引路人。开车真像是一件完全由成人来做的外,有一回我把这感觉告诉了迈克西姆,他不禁笑了起来。这会儿,他的眼光几乎没离开报纸。“为什么不呢?他得呆在家里,他不会需要车的。你可以尽兴地到市场上玩玩。”好,这事万无一失,他会让我出去了,他并没改变主意,他不需要我留下来。不过,在我去穿外衣时,我感到心头一阵剧痛。我迟迟疑疑地不愿离去,我握着他的手,等待他再次明确表示,没我在场,他也能单独会见律师,处理文件,不管这场生意谈话会有什么结果他都能应付。“没事的,”他说。“没事的,没什么可担心的。”只有那只花圈,我想,突然,我看见在他脸上赫然出现了那字母R。R。吕蓓卡。我从没想到过这字母还会代表另一个人。我看见迈克西姆凝视着我,便赶紧露出一个高兴的笑脸。他说,“这真像是一场梦,并不是那么不愉快。我会应付过去的———说也怪,这一切竟然跟我毫无关系,等到明天,我会醒来,真正的生活又将重新展现,我们可以一起得享入生。你明白吗?”“我也这样想。”“别急,对我耐心些。”“亲爱的,你要我留下来吗,就呆在隔壁房间里——”“不。”他用手背轻轻摩摩我的脸颊,我抓住他这只手,将脸紧紧贴在上面,我是多么爱他,我对他有罪,有罪。“今晚,我要打电话给弗兰克,”他微笑着说。“明天我们就能离开这儿了。”这时,贾尔斯从书房出来寻找迈克西姆了,他手里拿着几份文件,这样我便能向他借车子,我不会碍他们的事,我能出去,离开这房子,我能心安理得地出去寻找自己的快乐。我在想什么?我打算干什么?我为什么要作这次出游,这次我曾说过而且相信我决不可能再作的出游?为什么我想去冒不必要的险?我真是太傻了,我想干的全是错的,也很危险。往好里说,我会弄得自己沮丧不堪,大失所望。而往坏里说,如果这事让迈克西姆发现了,我或许就是毁了一切,我们的经不起磕碰的幸福,他的、我的,以及关系我俩余生的那种由我们小心而又耐心地建立起来的爱和信任。可我还是要去,我想,从我知道我们要回来那天起,我就知道我总会主的,这是一个挡不住的诱惑。我心心念念想去,这就像是一件秘密的令人不可抵御的风流韵事,我梦系魂牵,心向往之,我想要,也需要知道一切。没人会对我谈起这事。我也不敢开口去问。我只向弗兰克·克劳利一个人提起过,即使那时,我也没提起这个名字……曼陀丽。总有一些诱惑是人们无法抗拒的,也总有一些教训是人们从来不会汲取的。不管会发生什么,也不管有什么后果,我一定要去那儿,最后为我自己瞧它一眼。我一定要知道。曼陀丽。它使我入迷,不能自拔,我对它半怀钟爱半存恐惧,可它从不让我接近;公路在笔直地朝大海的方向延伸而去之前,先有一个小拐弯,我驾着黑色圆角车头的旧车朝那里驶去,这时我感觉到了,它那不可战胜的魔力依然存在。它在这个郡的另一头,离这儿三十英里,因此,一开始,那些村庄、小巷和小小的市镇显得很陌生。我开过了去海默克的路标,我曾说过我想去那儿,逛逛市场,或许在俯视广场的小饭馆随意吃点午餐。可我没朝那个方向拐去,我走了另一条路。我不让自己老想着它,也不去重温那旧日的情景,我尽情欣赏着蓝天,树木和一览无道的高沼地,我将车窗摇下,让自己能闻到秋天大地的气息。我感到自由自在幸福愉快,我太喜欢开车了。在外出漫游时我是那么的天真无邪,我不敢再成为另外的一个人。然而,我希望在这趟出游的尽头发现什么呢?我想要那儿是个什么模样呢?黑黝黝、枝杈缠绕的树林中的一幢烧焦的空壳,七歪八扭、空空洞洞,炭灰早已烧尽熄灭,更生植物将它缠绕,车道上长满了野草,一幅我反复梦见过的景象。可我不敢肯定,我们在国外浪游时,没有一个人敢告诉我们那儿究竟是什么模样,我们拒不让任何人的嘴巴里冒出那个名字,没一封来信中提起过它的什么消息。我想,我几乎让自己相信,那是一次极富浪漫情调的旅游,我会发现那是一个令人痛苦,悲惨凄冷的地方,全无人迹,成了一个奇怪而又美丽的废墟。我没法想象,也不害怕。让我害怕的是别的东西,悄不出声的猫蹲伏在暗处随时准备一跃而出。那只白花圈,卡片,大写首字母。某个不为人所知的家伙的设想周密、诡谲的恶意行为。不是曼陀丽。我在半路上的一个村子里停了一次车,在一家小店里给自己买了杯橘子汁,然后我踉女店主道声再见,走出店门来到屋外的阳光底下,这时店门上铃地发出一声丁零,立时,昔日的记忆如一阵轻浪涌回我的脑海,我眨眨眼,看看四周,我想起来了,以前我也碰到过这种情况,那是许多年前,我还是个小女孩,跟我父母一起出外度假,我买过一张彩图明信片留作收藏,因为明信片上画的大宅吸引了我,那幢大宅便是曼陀丽。我站在那儿,抬眼向对面那座农庄的刷白的茅草顶矮谷仓望去,过去伴随着我,我重又回到了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昔日的情景历历在目,压过了周围的一切,我能触摸到它,感觉到它,我想,这儿的一切依然如故,丝毫没变,说不定从昨日至今天我身上根本没发生过什么事。我在车里坐了好久,啜吸着瓶里那温暖的甜橘汁,我处于一种非常奇怪的境地之中,人轻飘飘的,仿佛定住了,我完全不明白我是谁,我是干什么的,我为什么在这十月天里跑到这儿来。过了一会儿,我发动车子,继续朝前驶去。我将我的少女时代留在了那静谧的村子里,随后,路突然变得熟悉了,拐了一个弯,我见到了一个路标。克里斯。3英里。我停下车,熄了火,一阵微风,夹带着大海淡淡的咸味,从车窗里吹了进来。我的心跳得那么剧烈,手掌心潮潮的。克里斯,克里斯。我直瞪瞪地看着这地名,到后来几个字母变成了毫无意义的符号,它们像小檬一样挤作一团,又分开了,它们刺痛了我的眼睛。克里斯。这个村子和它的小港,它的船只,海滩和平房,一直通向码头的那片圆卵石,甚至连摇摇晃晃的小客店招牌和教堂大门不平衡的倾斜的样子全在我眼前,我看见了这个小镇的一切,什么都没遗漏。再过一英里,我就要拐一个弯,然后我就会看见那道山脊,和山顶上那一长排大树,倾斜直下伸向山谷,再前面就可隐隐看见一线蓝色的大海。我又听到了迈克西姆的声音。如果我回头一看,我还会看见他就在我身边。“那就是曼陀丽。那些树木就是曼陀丽的林子。”那天,是我第一次来这儿,跟随后那许多日子一样,它们像一串珠子串在一起,一个个清晰地凸现出来,每一天都完完整整地镌刻在我的记忆里。接着,不经意间,很出人意料地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女人,就是那大雾天,轮船在曼陀丽底下的岩石上触礁时我见到的那个带着她的小男孩的女人。他们是从克里斯来的度假游客,出来野餐。现在我看见她胖胖的脸庞,给太阳晒出了一块块斑痕,以及她穿的那件条纹上衣。“我丈夫说,这些大庄园迟早都要铲平,改建起平房,”她这么说。“我觉得在这儿面朝大海造一幢漂亮的小平房,倒挺不错。”我突然感到一阵恶心。经过这么些年,曼陀丽已经变成这样子了吗?如果我到那儿会发现什么呢?树木都砍光了,房子拆平了,十多幢装着粉红、翠绿和浅蓝窗框的简洁的平房建起了,夏天最后的凋零的花朵在花园里枯萎消失,过去的花园里曾是成排成排的杜鹃花,或许现在只剩下一排修剪得齐齐整整的杜鹃花了?小海湾里会系着一条条度假游船么?那儿会建起一排海滩水屋么?门上漆着主人的名字,屋前有游廊。或许,正因为这个神圣的地方受到如此轻慢,落得这么个俗套的可怕结局,人们才认为别让我们知道这一切还更好些。一切都很难说,因此我重新启动汽车,又朝前稍稍开了一段,我想去冒这个险,什么后果也不管,到旧日的创口里去探摸一番。我拐过了弯道。我看见了山脊上的那一长排树,往下伸向山谷的斜坡就从那里开始。并没有新的路标,一切看来还是老样子。如果说有小平房,那也都是给挡住了。可随后我就知道了,没什么平房,一切都还在那儿,跟我梦见的一样,废墟,大宅子,长满野草的车道,废墟上长起了七歪八扭的树木,在它们后面便是海湾,海滩,岩礁,以及那些根本不会改变的一切。到了。我走出汽车,朝前迈了一两步。抬眼望去——到了,噢,那儿,这么近,我能走过去。就在那座小山丘后面。为什么我不走过去?为什么?去,去,去,我脑中的声音在说,是一个充满诱惑力的、冷冷的悄声细语。来啦。曼陀丽。大地在旋转,头顶的天空好像是用什么又薄又脆的透明物体构成的,随时可能开裂。一阵微风吹来,拂动青草发出了籁籁声,它就像一只看不见的柔软光洁的手轻轻抚摩着我的脸。我逃走了。我驾车逃走了,开过小路,穿过横贯活地的那条乡村道路,尽管我心里感到极大的恐慌,我还是发疯似地将车开得飞快,毫不减速地开过急转弯,颠颠簸簸地开过山丘,有一次差点撞上一辆农庄的运货车,对方司机惊骇的脸在我眼前一掠而过,我看见他的嘴张成一个O字,还有一次差点碾死一条狗,车子开过我来时经过的一个个村庄,又经过了引我到此地的一块块路标。终于逃回了那敞开的园门,走出车子,穿过车道,飞奔进屋,立时便看见迈克西姆正从书房里出来,从开着的门里可以看见他身后的其他几个人,其中两个身穿黑色西服,一个站在壁炉边,旁边就是贾尔斯。我没开口说话,也没这个必要。他张开双臂抱住我,让我镇定下来,他一直抱住我,直到我不再发抖、停止哭泣。我不必跟他说一个字,他全都知道。他知道,可对这事不会吐出一个字,我也知道他原谅我了,尽管我不敢开口求得他的宽恕。律师们留下来用午餐,可我不必去作陪。我安安静静地坐在客厅的火炉旁,吃着放在盘里的三明治,尽管我一点不感到饥饿,我还是勉强吃了两块,还吃了一片水果,免得让管家不高兴。吃完后,我呆坐着,看着窗外的花园,下午的太阳光照射进来,别有一丝情趣,让人感到十分高兴,我打起了精神。尽管我精疲力竭,但又感到如释重负。我逃脱了,这并不该归功于我自己,我逃脱了自作聪明造成的后果,逃脱了驱使我前往的那个恶魔,我又安然无虞了,我不再心烦,没受伤害,而更重要的是,一切都没受到骚扰,过去那种平静的表面依然如故,未被打破。不管曼陀丽现在成了什么样子,跟我无关。它只属于过去,有时,仅在我梦中出现而已。我决不会再去那儿。稍后,等旁人走了以后,我们漫步走到围场,就迈克西姆跟我,他只开口稍稍讲了讲比阿特丽斯事务的情况,以及那些无足轻重的事情。“都处理好了,”他说。“全摆平了。没问题,再没什么事跟我们有关的了。”我在围场栏门处停下来。马儿都在田野的尽头,没到我们这儿来,它们只顾吃草,甚至连头也不抬起一下。我打了个冷战。迈克西姆说,“明天去苏格兰。我真想尽早动身。”“晚饭后我就收拾东西。反正行李不多。”“御寒的衣物够了吗?需要在什么地方停留一下么?我想天气或许会很冷。”我摇摇头。“我一心只想到那儿去。”“是啊。”这是真话。我只想离开这儿,不过不是因为这幢房子,也不是因为贾尔斯和罗杰,甚至也不是因为比阿特丽斯不在了,这地让人感到空寂索然而又杂乱无章。我一直不敢去想象我们重返国外。我没法忍受,我不想再出去。我只想望着这次苏格兰之旅,坐上火车穿过整个英格兰,一连几小时我能坐在那儿,什么也不想,只是凝望着车窗外,一个个的城镇,一个个村庄,一片片树林,还有田野、河流、山丘、大地、大海和蓝天。我太想望看到这一切了,我实在急不可待。我们要从这儿借一些书,再到火车站买一些。等我不再眺望车窗外的景致后,我们就能一起相伴看看书,一起到餐车用膳,玩伯齐克牌,这会是一段宝贵的时光,曾经发生在这儿的一切会变得淡漠,逐渐消失,最后变得完全没那么回事儿。我们默默无言地走回去,心满意足地度过在这幢房子里的最后一夜。晚餐时,正在吃鱼的迈克西姆抬起头来,突如其来地说:“明早动身前,我想再去墓地走一遭。”我瞪大眼睛看着他,脸色突然通红,火烧火燎似的,我说,“可你当然不能去——我是说,没时间,九点钟车子就会来接我们的。”“那我就在八点钟夫。”他将叉举到嘴边吃了起来,他吃得很平静,可我嘴里的食物却又冷又老,难吃极了,喉咙也抽紧了,东西根本没法咽下去,连话也讲不出来。他不能去,一定不能去,可我怎么能阻止得了他呢。我有什么理由吗?没有。我看着坐在对面的贾尔斯。我想,他也会去的,他会看到它,会踉踉跄跄地走上前,看着那张卡片,不假思索地把它念出来,会提出问题。我看见热泪打他脸颊上滚滚落下,他听任泪水直淌,根本不想克制,我合见迈克西姆窘迫地瞧着他,然后赶快将目光移汗,盯住了自己的盘子。“对不起。”贾尔斯的刀当啷一声掉在了他的盘子上,他笨拙地站起身,摸摸索索地掏手帕。“对不起,我最好出去一会儿。”“天哪,他这是怎么了?”门刚关上,迈克西姆便愠怒地说。“他妻子死了。”我知道,我的声气很粗,很不耐烦,我不该这样,迈克西姆完全理解这一点,他只是不愿看到贾尔斯那副丧魂落魄的沮丧模样。“唔,明天我们要尽早离开,他就会恢复正常,这样对他更好些。待在这儿只会延长他的痛苦。我们走后他总会应付过去的。”“我想我们是否能让车早些来——我们可以在路上停车吃早饭,行不?我知道眼前这一切让你有多恼火。”这几句安抚的话一点不费事儿便打我嘴里急切地冒了出来,我感到自己的狡诈,是在骗人。不过,这都是为了他,为了保护迈克西姆,让他别受到伤害,这一切全为了他。“不,”他说。“一切听其自然。请你打一下铃好吗?这东西我再也不想吃了。”我按了铃。关于明早动身的话题就到此打住,我满心恐惧,在余下的用膳时间里只是昏昏沉沉地坐在那儿,拨弄着盘里的食物却一口也没吃。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这个问题一而再再而一三在我脑中回响,无情地撞击着我。我几乎一夜未眠,我不让自己睡着,而在天刚亮便起了床,匆忙穿好衣服,就像一个愧疚离去的情人一样,偷偷摸摸地溜出了间无声动的房子,提心吊胆地唯恐吵醒狗,惊动马,幸好没有,没人听到我的动静,什么也没惊扰,我脱下鞋,一直跑到那条小路,然后我一直在草地上行走,免得走在砂石路上发出声响。凌晨白蒙蒙的世界是那么静谧,随着曙光一点点透露,让人感到一种难以描绘的美。可我几乎一点没意识到,我只是战战兢兢地注意着自己的脚步,提心吊胆地留神别摔跤,除了听到自己的心怦怦直跳,其余的我什么都看不到。我记得,当时我一点不感到害怕,心中没有一点害怕的余地,只念着快,快,别让人发觉;我一路不停奔跑,只停下几次喘口气,然后继续向前,这会儿改成了走,走得很快,我祈祷着自己能走到那儿,能做我非做不可的事,再赶回来,神不知鬼不觉。一次,一只狐狸通过篱笆的缺口钻了进来,在我的面前一掠而过;还有一次,我抬起头来,正好看见树枝上栖息着一只早晨返回的猫头鹰,两眼瞪得老大。洼地里特冷,可我只顾快跑,几乎没感觉到。如果有人撞见了我,他们会怎么想呢?一个女人独自在曦光初露的清晨拼命地跑呀,跑呀,穿过一条条小巷,朝下倾的田野里跑去,最后一下穿过园门,跑进了宁静的教堂墓地。我停住了。我要喘口气。突然想到——说也怪,这一想法一点没让我害怕——如果有谁会看到一个鬼魂,毫无疑问就是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不过我并没碰到。我眼中什么也没看见。我只看见砂砾小道旁那座小土冢。这会儿,小家上已松松地铺上了新鲜的草皮,草皮顶上孤零零放着一个铜菊花十字架。不需贴近仔细去看,我便记起了那是贾尔斯和罗杰安放的。余下的花都不见了,我绕到了教堂的那一头,发现了那个木头架子,花匠已经把花堆放在那上面了。花堆顶上压上了泥土,还盖住了从一棵树上剪下的几根树枝,因此,如果有什么花圈放在上面,也一定给土盖住看不见了。我转过身去,松了口气,却感到头晕目眩,可等我走过拐角处的那丛冬青,我注意到上面有什么东西,那是一张卡片,给一条撕裂的缎带缠在了深绿色有刺的树叶上。我伸出手,拿起卡片,捏住它。我像着了魔一样,只见这张奶油色的卡片镶着黑边,上面是黑色的字和斜体黑色大写字母。R。冬青把我的手也扎破了,因此等我把卡片深深地塞进口袋里时,卡片上留下了我的血迹。

就在我头脑里还来不及冒出一大堆的疑惑——就像飓风潮浪汹涌而来,海水蜂拥灌入一个岩石空洞——甚至还不等我产生真正的恐惧,我一下就知道了,最最糟糕的是,我必须独自承受这件事,整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能让我把这事向他倾述。但是,第一下强烈的震惊未了,恐惧、惊骇便接踵而来,我顿时便觉得头晕目眩,只得坐下,我坐在比阿特丽斯的坟墓和鲜花堆旁的小径上,将头搁在膝盖上。我总算没晕过去,我重又感到心儿的怦怦猛跳,血一下涌到头部,我赶紧挣扎着站起身,免得有人过来看见我,我茫然不知所措,觉得自己这样子一定傻极了,幸好没人,早晨绚丽的阳光洒在教堂的墓地上,这儿还跟我刚开始走进墓地园门时一样,空寂宁静,阒无声息。只有从一蓬月桂树丛中,传出一两声乌鸦的警告似的叫声。这个白花圈像有魔力似地把我镇住了,我不想再去看它,可又没法控制住自己的目光,它像任何美艳夺目的东西一样,强使我把目光投向它,它是那么的洁白,完美无暇。我低头盯视着它,不。或许我是那么迫不及待地跪下去,把花圈上的那张卡片翻转朝下,让自己不再看到那笔迹。然后,我爱畏缩缩地向后退去,远离它,就好像它跟某个神话中的一种植物一样,充满置人于死地的毒液,只要我稍稍碰它一下,就会倒地死去。我转过身,不再去看它,不再去看比阿特丽斯的坟墓和所有其他鲜艳而无关紧要的花,我快步走过砂砾小道,拐进了教堂。教堂开着,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冷飕飕的,光线昏暗——阳光还没透过上面明净的窗户照射进来。我在最后一排长椅上坐下,感到十分难受,接着,我开始战栗起来,搁在膝盖上的双手抖个不停,我没法让它们镇定下来,我的两腿疲软无力。我知道,一个人如果见到了一个鬼魂,他一定害怕得浑身发抖,难以置信,茫然失措,自信和理智逐渐消失,浑身的骨架就像被一个恶劣的、兴高采烈的孩子乱舞乱扔的玩具一样全都散了架,我当时就是这种感觉。这个惨白的花圈真是诡谲怪异,尽管我见到它,触碰过它,但它似乎不是真的;如果我重回墓地,我肯定,或者说差不多能肯定,它仍然在那儿;但最最令人害怕的却是那笔迹,那一个修长的斜体黑字母R,R就是吕蓓卡,出自旧日那久已熟稔之手,并带着苦涩的刺痛深深地铭刻在我记忆之中。完全一模一样。她的字母。出自她的手。不可能完全相同。怎么可能呢?接着,思潮一下子汹涌翻腾起来,所有那腐朽的陈迹,在沉寂了那么多年以后重又被搅起,在我的头脑里上下翻滚,磕磕撞撞,乱乱纷纷,吸引住了我的全部注意力。吕蓓卡死了。埋葬了。很久以前。这一点没什么再可说的了。我知道。那这只花圈是谁送的呢?是谁这么精心挑选了它,像现在这样做得天衣无缝,好像它确实就是她本人会订置的一样?又是谁在那卡片上写了这个字母的呢?有人开了一个愚蠢的、残忍的玩笑,施了一个诡计,采取了一个卑劣、奸诈、诡秘的行动。一个聪明的知情人,一个仇视我们的人。可为什么?为什么?在过了这么些年以后?我们究竟做了什么?因为出于本能,我知道,尽管这花圈摆放在比阿特丽斯的墓旁,它是特为要让我们,我和迈克西姆看见的。没人希望伤害比阿特丽斯,或者是贾尔斯和罗杰。我必须把这事埋在心底,不让任何人知道,我不能把我的恐惧和不安告诉我的丈夫,我还必须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一回去我就得装出一副兴致勃勃、冷静自若的样子,表现得可爱、有力,像个贤内助。一定不能让迈克西姆看出破绽,不能让他从我的眼神、我的声音,或是我的脸色中猜出什么。上帝啊,真希望弗兰克·克劳利并没走。我或许倒还可以告诉他。唯有对他可以一吐真情,但他已经回苏格兰家里去了,而他的新生活,已不再真正是我们的一部分。我坐在教堂里,感情跌宕起伏,变化不定,我先是感到恐惧和惊骇,对有那么个人立意要伤害我们,并且是那么轻而易举地得逞,我感到愤盈;接着,我重又感到困惑,我又问道,为什么,为什么?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一直与世无争,只想彼此在一起,能有一种宁静、浑然不知的婚后的幸福;我们一直要让过去沉入冥冥之中不再复苏,而总的来说,我们已经得到了我们想望的这一切,对此,我们感激不尽,难以言表。此刻,我又置身其中,记忆重视,过去那一幕幕情景,那一个个人,那种种声音和感情,它们就像是一群幽灵,将我团团围住,而吕蓓卡,则是鬼中之鬼。那就是曼陀丽。然而,奇怪的是,它们并没将我压倒,它们似乎只是群可怜的、消逝了的东西,它们本身毫无力量,它们是死的。消失了的东西,根本就没留下一丝痕迹。让我感到惊恐的是现在,是刚发生的这件事,是这只白花圈和上有R的黑边卡片。最后,我缓缓地、迟疑不决地往回走,重又置身于惨淡的阳光底下,这时我有点企望它已经消失,它从不存在,只不过是我的下意识没来由地闹出了一个小玩笑,是我自己深隐的恐俱没来由地物现了一会儿。我听说过这类现象,尽管我对此只是半信半疑。然而,花圈依然在那儿,就像我确信无疑知道的那样,我一眼就见到了它,我的眼光被它吸引,没法移开。黑白分明,一个完美无暇的花圈,就放在草地上。“我不要想到曼陀丽。”这是我口中吐出的话语。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清晰、确凿,又那么虚假,就像我曾对迈克西姆说过的,“我不要想到曼陀丽。”可我满脑子尽想着曼陀丽,我觉得迈克西姆都从没我想得多,尽管我对曼陀丽只了解那么一段短暂的时日,当时又身处那种狂野、孤绝的境地,可现在它紧紧压迫着我,它在我脑中反复出现,我朝回走去,它就呈现在我面前,在每座小坡的另一边都能看见,它出现在小路的每一个拐弯处,这一来,我对周围的一切等于是视而不见,我看不见树木、田野,看不见山丘、树林和亲切的内陆天空,一切的一切,我眼前出现的只是曼陀丽。但是,我很它,它带给我沉重的压抑,让我骇怕,我被它压垮了,我曾发现它是那么冷漠,那么陌生又那么让人困惑迷离,它曾对我冷眼斜睨,我从来就不属于那儿,在这座大宅子那么许多紧闭的房扉之中,我从来就拿不准各道楼梯和走廊该怎么走。曼陀丽。并不是那儿的人又闯入我的生活,这会儿活灵活现地在嘲弄我,不是费里思,罗伯特,小女侍克拉丽斯,杰克·费弗尔,丹弗斯太太、吕蓓卡——他们都在哪儿?我漠然无知。只有一点我是确知的,那就是吕蓓卡是死了。其余的人呢,我几乎从不想到其他人,我对他们不在乎。我决不会再看见他们,他们无关紧要。然而,这座大宅。我心向往之,又满怀恐惧,身不由己地被拖回到它近旁。曼陀丽。我恨我自己。我不要,决不要想到它,我一定得把它从头脑中驱走,要不它就会毁了我们。我得想着迈克西姆,只想着迈克西姆。我们曾经互相拯救了,我决不可再作不必要的冒险。我对自己感到异常恼火,一边缓步走下最后一个斜坡,朝围场走去,比阿特丽斯和贾尔斯那幢舒适可爱而毫不惹眼的住宅就在底下,一缕轻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那儿一准是晨室,他会呆在那儿,还在看报,不时会看看手表,不耐烦地等待我归去。真希望手边有面镜子,这样我就能看到自己的脸,刻意将它修饰一下,蒙上一层面具,就像他一样。我一定得装成什么事也没发生的样子。我并没看见我所看见的,那已发生的事也并没发生过。我将曼陀丽从心头驱走。而如果我没法同样将那只白花圈从心头驱走,那我就转过头不去看它,就让那卡片面朝地待在那儿。我听到屋里传出电话铃声,狗儿一齐吠叫起来。马匹都回来了,在经过通马以后,这会儿正心满意足地低头啃着牧草。于是我朝下,朝这副景象走去,每前行一步,我都强使自己向前看,调节好自己的面容,让脸色开朗,兴致勃发……为了要将这只花圈、卡片、卡片上签署的大写首字母,以及它可能包容的一切含义,统统从我心底淡化、抹掉,我要付出多大的毅力啊——然而,我当然明白,它们只不过是深深地沉入了我的心底,永远扎根在那儿,同那些决不可能了结、不被人所知,也不可能遗忘的事儿混合到一起了。我需要迈克西姆。我要和他一起静静地坐在这幢房子的某个角落里,早晨的阳光从窗户里射进来陪伴着我们,壁炉里的火开始往上窜,我还要日常的装饰,要周围一切平淡如故,让我得到保护,获得安宁。我开始编造一番陈述:我到过哪儿,看到了什么鸟、什么树、什么动物,说这是个多么美好的早晨,我同在田里劳动的一个老汉交谈过几句关于季节和天气的话——我还看见他头上戴一顶油腻的旧鸭舌帽,这时我还构想出他式样陈旧的裤腿上还系着绳线,正好就在靴子上面。就这样,等我走过花园时,老汉简直就成了我的一个朋友。还有一个女人,带了两条拾犭黄①,我拍拍它们,对它们赞不绝口。我竭力想给这条狗起什么名字,但脑子里出现的尽是杰斯珀,杰斯珀。我赶紧转过念头不再去想——①即一种经过训练会衔回猎物的狗。我需要他来抚慰我,但我没法启口,我必须完全表现出一副平静安详的模样,我必须心动念念只为着他。我一定要装出来,装出来。然而,无论我朝哪儿看,那只花圈总是无处不在,它在小径上,在灌木丛里,在院门边,在屋门上,冷冰冰的,洁白无假,它赫然挡在我看见的每一样东西前,那张卡片翻动着,翻了过来,那个黑字母肆无忌惮地在我眼前翻舞。R。R。R。我站在门厅里。我听到书房里传出贾尔斯嘟嘟囔囔的回电话的声音。一股清新好闻的木柴烟味飘来。我闭上双眼,捏紧双手,又松开,深深地吸了口气。他正坐在晨室的火炉旁,脸侧向一边,报纸随手扔在身边的地板上。他是那么宁静,我一眼就看出,他的思绪飞得老远,根本一点也没有意识到我进了房间。我看着他,看见了这张熟悉的脸庞,如今起了皱纹,头发依然那么浓密,但变灰白了,我看见他手指颀长的手搁在椅子扶手上。我松了口气,在一阵爱浪的冲动下正想朝他伸出手去,但就在这一瞬间,我耳旁一字一顿地响起了冷峻而清晰的声音,就像一块块石子投进了池塘。“那个男子是个谋杀犯。他枪杀了吕蓓卡。这就是那个杀死他妻子的人。”我实在太奇怪了,真不知这是不是一件刻毒的真实的事情,是蓄意要来让我发疯的,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挣扎出来,摆脱了它,向迈克西姆走去,这时,我正好看见他抬起头,回过神来,露出了饱含钟爱、欢乐和感激的微笑,欢迎我的归来。走进来一个女侍,她随随便便地端来一个家用茶壶,里面是咖啡,值得庆幸的是,阳光打高高的窗户里洒进屋内,一条狗已经发现了,躺在了这束阳光里,而其余的狗依然蜷缩在火炉边,炉火不断地冒出一些烟,于是先是迈克西姆,然后是我只得不停地去拨弄它,为此我倒觉得很庆幸。我仍然六神无主,无法平静,正需要做点什么来掩饰自己。我说,“我听到贾尔斯在接电话。”“嗯”“你见到他了吗?”“他进来过,又走出去了——他不停表示谦意,一边摸着鼻子。”“可怜的贾尔斯。”“恐怕他开始让我感到受不了了,我真拿这事儿没辙。他似乎要彻底崩溃了。”他嗓音沙哑,很不耐烦。仕何感情的随意发泄向来都使他难以忍受,但是我要他对贾尔斯温和些,要理解他。他身上这冷漠、蔑视人的一面,让我历历在日地想起了,有时在我没了解究竟是怎么回事、而他又不让我接近他之前,他习以为常所表现出的那种作为。我在火炉旁跪坐下来。迈克西姆说,“别指望弄旺了,这木柴太湿。”“是呀。”虽这么说,我还是凝视着这缕轻烟,希望会窜起火苗来。“我试过,想同他把生意上的事理出些头绪。他对此所知甚少——生意业务真是一团糟。”我知道,当我们在国外时,不管来什么文件,迈克西姆几乎是不看一眼就落笔签署。“我跟律师们谈过一次。他们需要同我会面。真该死,这事我回避不了。”我的心猛地一紧。对迈克西姆的财务或生意状况,我向来是一无所知,不过基里思一度曾有过一个律师。或许我们得到那儿去一趟,或许——“不是那个本地律师,”他说,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他们是伦敦的律师。”“伦敦?”一想到伦敦,我立时激动起来,我没法抑制话语中的热切口气。伦敦。那一来,我们或许就非得上那儿走一趟了,并不是换乘火车,来去匆匆,偷偷摸摸,不敢抬起头来,而是去那地拜访,呆上一天,说不定还能住上一晚,为了正常的生意业务,时间上也稍有余暇。,伦敦,只求能去一次。我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伦敦,说到底,我从来不是个城里人。在那儿我会感到紧张,十分不自在。但是,我们在国外的浪游生活中,有时我从国内来的一份旧报纸上看到什么——某个名字会不经意地映入我的眼帘,这时,偶尔的,像白日做梦似的,我会想到伦敦。贵族爵士们。老贝利①,议会,希尔·菲尔兹,东印度码头,林荫大道②,圣詹姆斯公园,伦敦市长官邸,肯辛顿花园……那时,在一个春日的上午,我曾花了一小时外出漫步,看看豪华的商店橱窗,喝喝茶,聆听公园乐队的演奏,还探究过狄更斯笔下描绘过的某条小巷,巷子里的房屋歪歪斜斜靠在一起,那些贫民窟里发出一股印刷油墨的气味。那是一段无忧无虑、心境欢悦,又充满浪漫气息的短促时光,又一个促使我思乡的地方——①英国伦敦中央刑事法院的俗称。②即伦敦圣詹姆斯公园内的一条林荫大道。我知道,伦敦饱受战争创伤,正因如此,城市风貌已非旧境,更其衰败、残遭蹂躏、遍布创伤,我不愿再去想及那最后一次对伦敦的可怕的拜访(当时我是同迈克西姆、费弗尔和朱利安上校一起去拜访吕蓓卡的医生),不愿再去想及那次的拜访意味着什么,以及随后所发生的一切。唉,那一切已同我们隔绝,我们再不需要去重访那条特殊的街,那是非常容易避开的。伦敦。我是个乡下人,我知道,那就意味着青翠的田野、小路和山坡,还有耕地的气息和冷僻林子深处传来的斑尾林鸽的柔声啼啭,我明白,我就需要在这个环境中静静地度过余生。长期置身于车水马龙,五光十色中,走在城市坚硬的人行道上,四周高楼林立,这样的生活我是决不会感到幸福的。不过,再访伦敦,只是一次,度过一天,仅此而已。,求你了,我半侧过身子瞧着迈克西姆,几乎就要开口请求了。他说,“后天,他会前来看我和贾尔斯的。”他脸色阴沉,声音生硬,我立时得到了警告,闭上嘴不再开口。“恐怕得让我花上几小时了。我想在一天之内把所有的帐目看完,理清。我不想让这且再拖延下去。我想,你只好自个儿去消遣了,可你是想找点乐子,对不?你想出去。”如果他很在意的话,他根本就不会提起这点,他重又露出了宽容的微笑,那样子就好像他是在跟一个孩子说话。现在我们回到了这儿,时光就像在倒流。他曾告诉我,说打从我们回来以后,我就变了,可他何尝不是如此,这儿、那儿,不时冒出旧日的另一个迈克西姆的神采。我微微一笑,转过身面向壁炉,我拿起皮老虎,开始用力挤压,我垂下头,不再看他。伦敦消失了。我们不会去了。“我希望这些帐务不会太让你烦神,”我说。“不会的。这并必须处理掉。我们得着手进行。比阿特丽斯的事务有许多——有许多与我的事务,当然也与这个家庭的其余事务无关,自打她结婚以后就一直如此。但是不管头绪如何纷乱,总是可以把它们理清的,一劳永逸,然后我们就可脱身了。”他站起身,朝我走来,他站在我身边,那么高大稳健。我感到他贴近了我的后背。“把那些东西给我,我倒要看看能不能让这火烧出个样子来。”我把皮老虎递给他,站了起来。“不过——我们能去苏格兰吗?”他笑了,我看到他的样子十分疲乏、精疲力竭,他的皮肤保养得很好,眼睛底下像是有道淡淡的青痕,在我面前他又变得那么脆弱,我真不明白,怎么搞的,我为什么一直这么害怕。“当然,”他有气无力地说道。“你该有个假日,”说着俯身吻了吻我的前额,然后转身去拨弄那半死不活的炉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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