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德温特夫人 苏珊·希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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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马娱乐在线,幸福抑或不幸,我们是相爱还是彼此隔绝,安全抑或危险,以及这一切的最后结局——在那一天,我还是相信全都是来自外界,是偶然的结果,是他人的行为。我还不懂,其实是我们一手造成了自己的命运,命运完全由我们自身造成。根本不是外在的事件,而是我们听任自己促成这一切的。我竟然会撞上杰克·费弗尔,这实在是最难得碰上的巧合。由于我对他不加阻止,他把我那一天的兴致破坏殆尽,因此现在我登上火车,坐在我的座位上,瞪眼望着窗外,不停地想到他,想着我们碰面会产生什么后果。我根本没兴致去看眼前的一切,也不觉得有什么令人高兴的景致,我没法说出阳光是如何普照田野,或是残夏的更灰暗的光泽是否让树木在失去它们葱翠欲滴的鲜绿。我先前在车站上滞留得太久了。我喝了一杯不新鲜的茶,弄得我嘴巴起毛,还留下了一股苦涩味,然后我便呆呆地坐在一条长椅上,看着在我脚旁啄食的鸽子,心绪却全然飞到了别处。我买了一份杂志和一张报纸,没去打开它们,而是搁在了身边。我心如死灰,难受极了。我并没有忘记这天早晨我那种浑身是劲的高兴劲儿,只是它们离我而去,我能记得当时的这种感觉,却再也感受不到了。本来明明白白的我,现在疑惑起来,不知道到底说了些什么,有些什么不同。他没法找到原因——然而,事情也可能根本就不对头,不管是有原因还是没原因。有许多人没有孩子,看起来也没什么原因。他只是给我作了简单的检查,只是问问话。他知道些什么?他又改变了什么?我没有告诉迈克西姆我去哪儿,但是,当我从洛夫莱第大夫的诊所出来,一走上阳光灿烂的大街,我就知道,我立时就能说出来——我根本就不可能保守我的秘密——“我们会有孩子的。”我打算当天晚上,在花园里的玫瑰花丛中静静漫步时讲这话:“我们现在已经安定下来了,过得很愉快,没理由不要孩子,而有一切理由,说明我们得有孩子。”现在我还不会说。会有一些乏味的谈话,关于商店和炎热的天气什么的,我会编出这样那样的话头的,而只要一有可能我就要尽快提起这个话题。最重要的是我不能把费弗尔的事告诉他。有一些事我依然不能让他知道,不管这样做要付出什么代价。他很愉快,他这么说过,曼陀丽不再是个问题了,过去不再会对他产生什么影响——决不能让这一切再发生变化。我意识到我厌恶、鄙视杰克·费弗尔,而他也讨厌我,他给这么个日子带来的影响令我愤怒,但我不怕他。他太渺小,太可怜了。随着我们之间的距离逐渐增加,伦敦逐渐远去,我开始感到自己离家越来越近了,我觉得最糟糕的事已经过去,它只不过是一阵短暂的不愉快,仅此而已。他并没有跟踪我,他不知道我们住在哪里——甚至,我还意识到,不知道我们回来已有相当一段时间了。他并没有追问——我真惊奇他竟然没有追问,不过那正意味着我们对他并不那么重要。只不过有几句话一直萦回在我脑子里。“你还是发现了事情的真相;他告诉你了,是不是?于是你也成了有罪的一员。”“他应该被绞死。你和我一样清楚。”“告诉迈克西姆。告诉他——钱是最起码的。我要他付出的不光是钱。”不过,他向来喜欢随口说出些空洞的吓吓人的话儿,含沙射影地说些事情,透点口风,想以此来影响我。他依然没有改变。等火车缓缓减速,靠上这个乡村小站时,我想,我已经理清了头绪,非常成功地说服了自己,几乎完全把费弗尔从脑中排除出去,这样我便能兴致勃勃满面春风地回到迈克西姆身边,把我想好的关于我这一天活动的话地亲亲热热地说给他听。但是我竟梦到了费弗尔。我对自己的潜意识毫无办法。他曾到过曼陀丽,吹嘘着自己开来的那辆跑车——“比可怜的迈克斯老兄这辈子用的各种车跑得都快得多,”而今天他提到把车卖了,一直说到这场战争毁了他的好运,等等,等等,我梦到就是杰克·费弗尔在一辆汽车里。我们正开车驶过一条陡峭狭窄的路,我以为我是同迈克西姆在一起呢,可就在那时他转过脸对我狞笑,肥胖的青下颚和布满血丝的眼睛,分明就是费弗尔的那张脸,搭在方向盘上的也是他那双肉手,指甲是那么肮脏。天色昏暗,似乎随时都会来一场暴风雨,路两旁是高高的大树,它们那闪闪发亮的乌黑树干高耸在我们头上,令人心悸,它们挤得紧紧的,就像一张嘴里挤满了牙齿,树上光秃秃的,只有树梢上长有树叶,大部分都在我们头顶上铺撒开来,挡住了本该透过光线的空隙。不久我就知道了,我们一定得开到山顶,然后开出去驶到空旷地去,但这辆车吱吱嘎嘎响着,开得太慢了,我拼命希望它快开,开到前面去,因为我知道,等我到了前面,迈克西姆会在那儿,在他自己那辆车里等着我的。我就是闹不明白为什么眼下我会没跟他待在一起。费弗尔一直看着我,他那斜睨的眼光透出一种极为幸灾乐祸的得意神色,我觉得他把我当成了一个傻瓜,可我根本不明白是怎么回大,所以也就束手无策。我几乎要高兴得叫起来,我感到如释重负,因为树木终于变得稀疏了,这儿的天空也清晰了,透出一股明亮的不经久的蓝色,空气也不像先前我们在树木夹峙中,在两边长满潮湿霉菌的土堤中往上开时那么恶臭难忍了。我看见阳光就在前面,构成了一座拱顶。汽车开始加速,这会儿它开得很润滑平稳,毫无噪声,越开越快,车轮几乎离开了地面。“停下!”我说——我叫起来,因为我们的车速似乎正在接近光速,没什么力量能使我们刹车或减速。“请停车——,停车!停车!”但是我们没停住,车开得更快了,我开始觉得透不过气来。这么高的车速让我窒息。随后、我意识到,就像我以前有一次曾意识到的那样,那令人目炫的亮光并不是阳光,而是火光。火光。“是大火!”我脱口而出,坐起身,大口喘息着,一边想挡住脸避开那大火的热量。窗子开着,空气十分冷冽,闻得到从花园里进来的一股夜的气息。我吵醒了迈克西姆,他就在那儿,向我俯下身来。“没事。白天热得太厉害了,人又累。伦敦可真让人觉得精疲力竭。你是对的。”我从床上起来,去取一杯水。“我真讨厌那儿。”我编造说我自己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恶梦,梦见烤人的人行道,汽车喇叭乱鸣、拥挤不堪的交通,我编造得十分仔细,把每个细节都告诉了他,以此来宽慰自己,然而真实的梦中费弗尔那张脸却一直朝我得意地笑着。那事过去了,解决了,我对自己说。杰克·费弗尔不可能来碰我们;但他这么做了,因为是我由他这么做了,我没法忘掉这一切。他代表着过去,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扭头去看过去的一切,不过他也代表现在,我是既鄙视他又害怕他,因为他说了那么些话。他恨我们,他知道事情的真相,而我一点都不相信他。他这人也不那么有理性,这也令我害怕。每天我睁开眼,我就意识到他的存在,就在伦敦的某个地方,我听任这种意识留在心中,就像让一根刺扎在我身上,我却没法干净利落地把它拔除。我们的命运是由自己一手造成的。气候变了,变得更冷了,早晨天色灰蒙蒙的,有时还下雨。弗兰克·克劳利从苏格兰来了四天,他同迈克西姆一起去一个待售的农场,然后就未来和如何规划扩大这份田产的事向他提出建议。屋里有了他真令人高兴,他还是旧日的模样,温和稳重,忠心耿耿,他的常识总令人鼓舞,尽管如此,他这人同样跟过去有着太多的联系,因此我真有点地希望他没在这儿。曼陀丽是属于迈克西姆的,也一直是他的,我意识到我并不想让科贝特林苑在他心中占有一席之地,这儿将是一种新生活,是我们的,只属于我们。不过我真希望我能更自在地同他谈话。如果他是个女人,或许,我就能把我新近想要有孩子的愿望告诉他,就像我已经告诉了邦蒂·巴特莱一样,因为得由我独自个地埋在心里的东西太多了,我需要有一个人为我分担。正如我所希望的,她一直给人以力量,对人关心,总是很高兴。“喏,接受我的忠告吧,亲爱的。我要比你大上好几岁,因此我会像一个婆婆妈妈的好心人一样跟你说话。想法让自己把心思放到别的事情上去——把生活安排得满满的。别老是丢不开这事,别观望别等待,这样根本没一点好处。”“对。我想你的话一定是对的。”“你尽可以放一百个心——事情要来,总会来的。”我听着她的话,受到了触动,她的话也说到了我的心里:她对自己所说的话坚信不疑,她就是用这些简朴实用的态度来指导自己的生活的,它们也没让她失望过。我该让她成为我的榜样,我不该害怕最坏的结果,别总是丢不开,就像她告诉我的,别老是丢不开。更为重要的是,她让我想起了比阿特丽斯,她给了我一点当初比阿特丽斯给我的东西。对此我衷心感谢,完全接受。接着又过了几星期,随着夏日一天天的过去,我的心也逐渐放宽下来,我不再感到那么害怕了。我们出去了几天,到威尔士马奇斯①一带去漫游。迈克西姆和弗兰克买下了第二个农场,和一大片需要修整恢复的老林区。我们出席了巴特莱家举行的一个酒会,尽管迈克西姆有些勉强。“有人会知道,”那天上午他这么说道。“有些事会被人议论——要不就是我忍受不了他们会有的那种眼光。”——①即威尔士近英格兰边境一带地区。可是并没有出现这种情况。我们的名字似乎在他们中间没引起一点注意,我们觉得自己很受欢迎,我们受人关注是由于我们是新客,仅此而已。有过一刻的恐惧,它来得那么突然,完全出乎意料,我感到房间像发了疯似地旋转起来。我没法集中心思。我一点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没人说过什么,没人看到。它就从我心底里迸发,是我引起的。迈克西姆待在窗边,正和一个我不认识的人聊天,有一会儿,我就一个人待在房间另一边的一个地方。在像沸腾的大海一般喧嚣的聚会上,总有一些突然出现的、十分古怪的宁静之岛,我就待在这样一个岛上。当时的情景就好像我是被囚禁起来了,我能望到外面,但没法同人接触,和人交谈,四周人们的谈话都毫无意义,是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在嘁嘁喳喳地谈着。我朝迈克西姆望去。“他是个谋杀犯,”我想道。“他枪杀了吕蓓卡。他就是杀了自己妻子的人。”他对我全然成了个陌生人,我似乎一点都不认识他,跟他毫无关系。可就在这时,我记起了费弗尔。“他告诉你了,是不是?于是你也成了有罪的一员。”在那一刻,我相信这话是对的。我有了一种负罪感。充分认识到这一事实使我心里产生了一种极其痛苦的感觉。我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因为我觉得自己不够坚强,没法一个人暗暗地来承受这一切,没法就此度过我的余生而不吐露片言只字,只是知道,了解这一切,却毫无办法。“这男人是个谋杀犯。”可就在这时,他转过身来,抬眼看见了我。他,一个谋杀犯,微笑着,朝我做了个不易为人察觉的手势,他这是要我到他那儿去,或许是为了让他摆脱一种烦腻。我这么做了,挨着人们宽阔的后背、讲话时不停打着手势的胳膊,在四周一片嗡嗡的说话声中挤了过去。我这是在尽我的责任,等我走到他身边,我已完全恢复得十分自然,一言一行就跟平常一样;但站在那儿,我很害怕。我看着他,想从他那儿求得宽慰,好让那个恶梦消失,让那在我头脑里不停回响的话,那说明真情的说话声沉默下来。他没怎么改变,从某个方面来说,什么也没变。我们一起站着,科贝特林苑的德温特夫妇就站在这间摆满了照片、鲜花和一些惹人厌烦的小桌子的客厅里。这一切依然都是真真切切的。我爱他。我是他妻子。我们会有自己的孩子。我们新买下了一个农场和一片林区,花园会变得生气勃发,羊群在宅子四周的斜坡上吃草,早晨是那么清新妩媚。就在这个鼻子一边长着个疣的男人不停地谈话的时候,我脑中闪现了这一切,它是多么美好,多么真实,任什么都改变不了。只是还有另一个事实,就是那在我脑中回响的话,以及播在我心田里并深深植下报去的恐怖的种子。有些天我会对这一点简直毫无意识,别的一切更占去了我的心思,但在另一些日子里,它会像一阵猝然而至的疼痛,刺得我万分惊恐。可这一切决不会完全消失,不会不留下一丝痕迹,由于它。未来被改变了,并被蒙上了阴影。几天以后,下午的邮班送来了一封信。我正在修剪一个长得过于茂盛的狭年花坛,多拉将信送到了我手里。信封是一种褐色的廉价信封,上面的人名地址的字歪歪扭扭的写得很难看,我认不出是谁的笔迹。“德温特夫人”——既没写教名也没个首字母缩写。我脱下在花园子活的手套,走去坐在长椅上。天气还很冷,太阳时隐时现——毕竟不是七月的天气,不过它还是使最后一批玫瑰花留连枝头,虽然每天早上玫瑰花丛下的草上都铺上了厚厚一层掉下的花瓣。我手边有一只茶盘,是多拉留在那儿的。我还记得在我撕开信封前,我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却一口没喝,我想,过了很久,一定有人发现这杯茶,它冰冷,就像一口发臭了的池塘,于是把它拿进了屋里。信封里除了一张从旧报纸上剪下的纸条,别的啥都没有。纸条的边都发黄了,但奇怪的是十分平整,折痕清晰,就好像有人把它像朵花儿似的一直夹在一本书里。还有一张照片,我认出来了,我曾经买到过的那张旧明信片就是根据这张照片制成的。曼陀丽发生毁灭性大火,标题赫然写道,它下面是:德温特家毁于一旦。我没再看下去,只是捏着这片报纸呆坐着。我早已知道,真的,这只不过是早晚的事。我一直等着下一件事的发生,如今它来了,我显得出奇的镇静、那是一种冷漠麻木的镇静。我一点不害怕。我什么也不想,就这么一直坐下去,内心沉重得都麻木了,不过到后来,我觉得太冷了,便回到了屋里。我应该毁了这片剪报,立时把它塞进炉子里烧掉。可相反,我把它折起来,带着它上了楼,放进了那只棕色的旧文具盒里,那是我当学生时用的,现在完全不用了。迈克西姆不会在那儿发现它的。

第二天早上迈克西姆来电话,说他大概在傍晚七点左右回庄园。是弗里思传的口信。迈克西姆没要我去听电话。我在用早餐时曾听得电话铃响,心想弗里思说不定会进餐厅来说:“太太,德温特先生等您听电话。”于是我解下餐巾,站了起来,可就在这时弗里思口到餐厅给我捎来那个口信。他看见我推开椅子,朝门口走去,便赶忙说:“太太,德温特先生已把电话挂了。没讲别的,只是说七点钟左右回来。”我重新在椅子上坐定,捡起餐巾。弗里思见着我这副迫不及待要冲出餐厅去的模样,一定觉得我这人傻得可以。“知道了,弗里思。谢谢你,”我说。我继续吃我的火腿蛋。杰斯珀守在我脚边,那条瞎眼老狗呆在墙角处的篓子里。这一天的时间真不知该如何打发。昨夜我没睡好,也许是因为独居无伴的缘故。睡得很不安稳,老是醒来看时钟,那指针像是一直没怎么移动位置。就算睡着了,也是乱梦颠倒。我梦见我俩,迈克酉姆和我,在树林里穿行;他始终走在我前面,只有那么几步路,可我就是没法赶上。我也看不清他的脸,只见他一直在我前面昂首阔步。我睡着的时候一定哭过了,因为早晨醒来发现枕头湿漉漉的。我一照镜子,瞧见自己眼皮浮肿,目光呆滞,样子实在不讨人喜欢,毫无风韵可言。我在腮帮子上搭了点脂粉,想增加点红润,不料弄巧成拙,反倒像个不伦不类的马戏丑角。也许我没摸着涂脂抹粉的窍门。我穿过大厅进屋吃早饭时,注意到罗伯特瞪大了眼睛冲着我发愣。十点钟光景,我正将几片面包捏成碎屑,准备去喂平台上的鸟儿,这时电话铃又响了。这一回是打给我的。弗里思走来通报说。莱西夫人要我听电话。“早上好,比阿特丽斯,”我说。“哦,亲爱的,身体好吗?”即使在电话里,她说起话来也还是自有一功:干脆利落,颇有男子气概,容不得半点罗唆废话。这时她不等我回答就自顾自往下说:“下午我想开车去看看奶奶。现在我要上朋友家去吃午饭。离你那儿大约二十英里。到时候是不是让我来接你,咱们一起去?依我说,你也该去见见那位老太太了。”“我巴不得能去呢,比阿特丽斯,”我说。“太好啦。就这样说定了,三点半左右我来接你。贾尔斯在宴会上见着迈克西姆了。他说菜肴没味,酒倒挺出色。好,就这样吧,亲爱的,一会儿见。”滴答一声,她把电话挂了。我又信步走进了花园。我很高兴她打电话来约我去见老祖母。这一来总算可指望有点事,给百无聊赖的这一天添点儿生趣。要挨到晚上七点,这几个钟头还真没法熬呢。今天我一点没有假日的轻松感,无意和杰斯珀一起去幸福谷,去小海湾散步,往水里扔石子取乐。那种无拘无束的轻松心情,那种想要穿上帆布鞋在草坪上疾步飞奔的天真愿望,都已经为乌有。我走进玫瑰园,身边带着书、《泰晤士报》。还有编结活儿,在那儿坐定,尸然是个守着家庭过安分日子的主妇。我坐在暖洋洋的阳光里,呵欠连连,蜂群在周周围的花丛中嗡嗡飞舞。我没法集中思想,细读报上那些干巴巴的专栏文章,接着又捧起小说,想让曲折离奇的故事情节把自己吸引住。我不愿去想昨天下午的事,不愿想到丹弗斯大太。我尽量设法排遣这样的念头:她此刻正在屋子里,说不定就躲在楼上某扇窗子背后,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我不时抬起头来,朝花园那边看一眼,总觉得这儿并非只有我一人。曼陀丽的窗户鳞次栉比。空房间也比比皆是,这些房间我和迈克西姆从不去使用,里面都蒙着防灰尘的罩单,悄寂无声;昔日他父亲的祖父在世时,宅子里宾客盈门,仆役成群,那些房间倒是都住人的。现在丹弗斯太太不用费什么周折,就可以悄悄推开一扇扇房门,随手再把门-一带上,然后蹑手蹑脚走进尘封已久的房间,来到窗口,在放下的窗帷后面窥视我的行动。我没法去探知真情,即使在椅子里侧转身于,抬头向那排窗子望去,我也没法跟她打照面,我记起孩提时玩过一种游戏,邻屋的小朋友称之为“奶奶走路”,而我则管它叫“老巫婆”。玩时,你得站在花园的尽头,背对着其他人。他们一个接一个朝你悄悄走近,偷偷摸摸地走一阵停一会。每隔几分钟,你回过头来望望,要是有谁正好被你看到在走动,这人就被罚回原处从头走起。可是总有个把胆子比较大一点的小伙伴,已经挨近你身边,此人的行动简直不可能察觉;于是,就在你背对大家站着,嘴里从一数到十的时候,你一面提心吊胆,一面也明白自己已必输无疑,要不了一会儿,甚至连十也没数完,那个大胆的家伙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背后扑上来,同时还发出一声胜利的欢呼。此刻我全体会与那时一样的心情,紧张不安地等待着有人扑上身来。我正同丹弗斯太太玩“老巫婆”游戏呢。好不容易挨到午餐时分,冗长的上午总算告一段落。看着弗里思有条不紊、手脚麻利地张罗,望着罗伯特傻乎乎的神态,比看书读报更能排遣时间。到了三点半,分秒不差,车道拐角处传来比阿特丽斯汽车的马达声,一转眼车子已停在屋前台阶边。我已穿着停当,拿好手套,这时就三步并作两步出门相迎。“喂,亲爱的,我来啦,少有的好天气,是吗?”她砰地一声关上车门,跨上台阶迎着我走来。她飞快地吻了我,嘴唇在我耳朵边的脸颊上使劲擦了一下。“你看上去气色不大好,”她朝我上下一打量,脱口便说。“脸上精瘦精瘦的,一点血色也没有。怎么搞的?”“没什么,”我明知自己的脸色很不对头,只得低声下气地支吾一句。“我这人一向没什么血色。”“喔,胡说,”她反驳道。“上回我看见你的时候完全不是这样。”“我想,在意大利给太阳晒的那一脸棕色大概已退啦。”说着,我赶忙往汽车里钻。“哼,”她不留情地冲着我说,“你同迈克西姆一样的毛病,就是不肯承认自己身体不行。嗳,使点儿劲,不然车门关不上的。”我们沿车道驶去,车子开得很猛,到拐角上突然一个转弯。“我说,你不会是有喜了吧?”她说着侧过脸来,那双锐利的褐色眼睛盯在我身上。“没有的事,”我窘极了,“我想不会的。”“早晨起来是不是恶心想吐?有没有其他类似的症状?”“没有。”“哦,唔——当然也不都是那样。就拿我生罗杰那阵子说吧。什么反应也没有。整整九个月,身子结实得像条牛。生他的前一天我还在打高尔夫球。你知道,生儿育女,天经地义,没什么好难为情的。要是你疑心有什么,尽管直说。”“不,真的,比阿特丽斯,”我说。“没有什么要瞒你的。”“说实在话,我还真希望你不久能生个儿子,给迈克西姆传宗接代。这对他来说可是件大好事。我希望你别在这事情上层层设防哪。”“当然不会,”我说。真是场别开生面的谈话。“哦,可别见怪,”她说。“我说的话你可千万别在意。如今的新娘子毕竟样样都得会一点。要是你想去打猎,偏偏在第一个狩猎期内就怀了孕,岂不大杀风景?要是夫妇两个都是打猎迷。这一来非同小可,说不定会断送这场婚姻。像你这样就没关系了,娃娃不会妨碍绘图作画的。哦,对了,近来写生画可有长进?”“最近似乎难得动笔,”我说。“哦,真的?天气这么好,正宜于户外写生画画,只要一张折凳、一盘画笔就行了,是吗?告诉我,上回寄的那些书你可感兴趣?”“那还用间,”我说。“真是件叫人喜爱的礼物,比阿特丽斯。”她脸露喜色说:“你喜欢就好啦。”汽车向前疾驶。她的脚始终踩在油门上,拐弯时总是绕一个急陡的小角度。我们从别的车辆旁边一掠而过,有两个驾车人从车窗探出身来望着我们,满脸愤慨之色。小巷里有个行人还朝她挥舞手仗。我为她羞红了脸。可她好像对一切都视而不见。我只好在车座里缩紧了身子。“下学期罗杰要去牛津念书,”她说。“天知道他要在那儿鬼混些什么。我看纯粹是蹉跎光阴,贾尔斯又何尝不这样想?不过我们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好随他去。当然罗,小家伙毕竟还是像爹妈,心思全放在马匹上了。前面那辆车搞什么鬼?喂,我说你老兄于吗不伸出手来打个招呼?说实在的,如今公路上有些开车的家伙,真该把他们枪毙了才是。”车子猛一拐弯,转上大路,差点儿没撞着前面的那辆车。“有谁上你们那儿作客来着?”她问我。“没有,近来很清静,”我说。“还是这样好,”她说。“我总觉得,那些盛大宴会实在叫人腻烦。如果你来我们这儿小住,肯定不会让你感到惶恐不安。左右邻居都是些好人,大家混得很熟,不是在这家吃饭,就是去那家聚餐,还经常在一块儿打桥牌,不多跟外人罗唆。你会打桥牌吧?”“打得不怎么精,比阿特丽斯。”“哦,精不精无所谓,只要会打就行。我不能容受那些啥也不想学的家伙。冬日黄昏茶余饭后,真不知道该怎么对付他们!一个人总不能老是坐着谈天说地。”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能这样。不过,还是不吭声为妙。“现在罗杰大了,生活可有趣哩,”她接着说。“他把朋友带到家来,我们一起玩呀笑呀,好不热闹!要是去年你和我们一起过圣诞节,那该有多好。我们玩哑谜猜字游戏。啊哟,真是好玩极了。贾尔斯如鱼得水,大显身手。你知道,他最喜欢化装表演。一两杯香摈下肚,他那副滑稽相真够你乐的。我们常惋惜他没能人尽其材,他应该去当演员才对。”我想着贾尔斯,脑子里出现了他的那张大圆脸,还有那副角质框眼镜。要是真的看到他酒后的丑态,我一定会觉得怪不好意思。“我们有个好朋友,叫迪基-马什,他和贾尔斯男扮女装,来了个二重唱,谁也搞不清楚这同哑谜猜字中的谜底有什么关系,不过这也无关紧要,反正两人逗得我们哄堂大笑。”我彬彬有礼地报以一笑。“可以想象,一定有趣极了,”我说。我仿佛真的看到他们在比阿特丽斯家的客厅里笑得前仰后合。这些朋友熟稔融洽,亲密无间。罗杰想来长得和贾尔斯一般模样。比阿特丽斯还在乐呵呵地回忆当时的情景。“可怜的贾尔斯,”她说。“有一回,迪基提起苏打水瓶就往他脖子上喷,当时他脸上的神情我怎么也不会忘记。我们个个乐得像疯子。”我有点担心,生怕比阿特丽斯会邀请我们今年上她家去过圣诞节。也许到时候我可以借故推托,就说我得了流行性感冒。“当然罗,我们唱歌表演,从不想弄出点什么名堂,来个艺惊四座,”她说。“不过是逢场作戏,在自己人中间凑个趣罢了。曼陀丽在这种季节才是上演精彩好戏的场所。我记得几年前那儿演过一场古装露天戏。是请伦敦的艺人来演的。当然,筹备这类玩意儿忙得你够呛。”“哦,”我说。她沉默了半晌,只顾埋头开车。“迈克西姆好吗?”过了一会,她问。“很好,谢谢你,”我说。“心情很舒畅?”“哦,是的。挺舒畅。”车子来到乡村小街上,她不得不集中思想开车。我不知道是否该把丹弗斯太太的事告诉她,还有费弗尔那家伙。不过,我怕她无意中声张出去,说不定还会告诉迈克西姆。“比阿特丽斯,”我还是决定说了,“你可听说过一个名叫费弗尔的人?杰克-费弗尔?”“杰克-费弗尔,”她重复了一遍。“不错,这个名字很熟。让我想一想,杰克-费弗尔。对了,是他,一个浪荡公子。几年以前我见过他一面。”“昨天他到曼陀雨来看丹弗斯太太。”我说。“真的?哦,是嘛,也许他常常……”“为什么呢?”我问。“我想他是吕蓓卡的表哥吧,”她告诉我。我大感意外.那家伙竟是她的亲戚?在我想来,吕蓓卡的表兄决不是那种模样。杰克-费弗尔,她的表兄!“哦,”我说。“哦,这我可没有想到。”“很可能他过去是曼陀丽的常客,”比阿特丽斯说。“我也搞不清楚。实在说不上来。我难得去那儿。”她的神态变得相当冷淡,我觉得她似乎无意继续谈论这个话题。“我不怎么喜欢这个人,”我说。“是嘛,”比阿特丽斯说。“也难怪你不喜欢。”我洗耳恭听,可是却没有下文,我想,最好还是别提费弗尔要我替他保密的事儿。一提起就可能把事情闹大,何况这时我们已接近目的地了,眼前出现两扇涂白漆的大门,一条平坦的沙砾车道。“别忘了,老太太眼睛差不多瞎了,”比阿特丽斯说。“近来人也有些懵懂。我给护士打过电话说我们要来,所以不会有什么问题。”这是幢高大的人字形红砖楼房,大概是维多利亚王朝后期的建筑物,外表不怎么吸引人,一眼看上去就知道这幢房子里仆役成群,家务事由精明强干的人操持着。而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个双目几乎失明的老太太。开门的是一个长得端端正正的客厅侍女。“你好,诺拉,身体好吗?”比阿特丽斯说。“好很,谢谢您,太太,希望您全家安康。”“哦,是的,我们一家子都好。老太太近来怎么样,诺拉?”“好坏很难说,太太。一阵子清楚,一阵子湖涂。她的身子嘛,您也知道不算太精。我敢说她见了您一定很高兴,”她好奇地瞟了我一眼。“这位是迈克西姆夫人,”比阿特丽斯说。“哦,太太,您好,”诺拉说。我们穿过狭窄的门廊走过摆满家具的客厅,来到阳台上。阳台前面是块修剪过的四方草坪。阳台台阶上的几只玉石花瓶里,养着好几株鲜天竺葵。阳台角落里有一张装轮子的安乐椅,比阿特丽斯的祖母正坐在椅子里,身子用披巾裹着,背后垫着几只枕头。走近一看,我发现她的相貌跟迈克西姆像得出奇。要是迈克西姆年逾古稀,而且也双目失明,一定就是这个模样。坐在她旁边椅子里的护士一面站起身来,一面在她刚才高声朗读的那本书里插上一个书签。她朝比阿特丽斯莞尔一笑。“莱西夫人,您好!”她说。比阿特丽斯跟她握手并把我介绍给她。“看来老太太挺硬朗的,”她说。“八十六岁高龄,身子还这么健,真是难得。奶奶,我们来啦,”她提高嗓门。“安然到达啦。”祖母朝我们这边望着。“亲爱的比,”她说,“你真是个好姑娘,特地来看望我这个老婆子。我们这儿沉闷得很,没有什么好让你消遣的。”比阿特丽斯凑过身子去吻她。“我把迈克西姆的妻子带来见你啦,”她说。“她早就想来看你,可是她和迈克西姆一直挺忙的。”比阿特丽斯在我背上戳了一下。“去亲亲她,”她轻声说。于是我也俯身在老太太面颊上亲了一下。老祖母用手指摸着我的脸说:“好姑娘,谢谢你到这儿来看我。见到你我很高兴,亲爱的。你应该把迈克西姆也带来嘛。”“迈克西姆上伦敦去了,”我说。“要到晚上才回来。”“下回一定得带他一起来,”她说。“坐吧,亲爱的,就坐在这把椅子里,让我好好看看你。比,你也过来,坐这一边。宝贝儿罗杰好吗?那个小淘气也不想来看看我这老太婆。”“八月里他会来的,”比阿特丽斯大声说。“你知道,他要离开伊顿书院去上牛津大学了,”“哦,天哪,他快要长成个大人啦,我要认不得他了。”“他个儿已经比贾尔斯高了,”比阿特丽斯说。她滔滔不绝地谈着贾尔斯和罗杰,还拉扯她养的马啊,狗啊。那护士拿出绒线来编结,手中的编结针咔嗒咔嗒碰撞作声。她转过身子,满面春风,兴致勃勃跟我搭话。“您喜欢曼陀丽吗,德温特夫人?”“很喜欢。谢谢你,”我说。“那可是个风景优美的地方,是吗?”她说着,编针一上一下交替穿插。“现在我们当然不能去了,她去不了啦。多遗憾!真留恋我们过去在曼陀丽度过的时光。”“你一定得抽个时间来玩玩,”我说。“谢谢您,我是很想去的。德温特先生身体好吧?”“是的,很好。”“你们是在意大利度蜜月的吧?收到德温特先生寄来的美术明信片,我们可高兴哪。”我不明白她用“我们”两字,是以一家之主自居呢,还是表示她和迈克西姆的祖母已融为一体了。“他寄来过一张吗?我怎么不记得?”“哦,寄过的。当时大家都高兴极了。这类玩意儿我们很喜欢。不瞒您说,我们备有一本剪贴薄,凡是跟这个家族有点头关系的东西全都贴在里边。当然都是些看着叫人高兴的东西。”“多有意思,”我说。那边比阿特丽斯说话的一言半语,不时传到我耳朵里来。“我们只得把马克斯曼老爹给丢开了,”她说。“你还记得马克斯曼者爹吗?他是我手下最好的猎手。”“哦,天哪,不会是马克斯曼老爹吧?”祖母说。“是他,可怜的老头。两只眼睛全瞎了。”“可怜的马克斯曼,”老太太应了一句。我暗自嘀咕,在老太太面前提什么眼瞎的事总不太得体吧,我不由得朝护士望了一眼。她只顾咔嗒咔嗒忙着编结。“您打猎吧,德温特夫人?”她问。“不瞒你说,我不打猎,”我说。“说不定有一天您会爱上这一行。我们这儿一带的人没有不热中于打猎的。”“哦。”“德温特夫人酷爱艺术,”比阿特丽斯对护士说,“我对她说,曼陀丽庄园风光宜人,堪入画面的胜景秀色多的是。”“哦,不错,”护士表示同意,她急如穿梭的手指暂时停了一下。“真是情趣高尚的爱好。我有个朋友,是个妙笔生花的女画家。有一年复活节我们一起到普罗旺斯去,她画的素描真美极了。”“多有意思,”我说。“我们在谈素描呢,”比阿特丽斯大声对她祖母说。“你不知道吧,咱们家里有了个艺术家!”“谁是艺术家?”老太太问。“我可不知道有什么艺术家。”“你这位新过门的孙媳妇,”比阿特丽斯说。“你问问她,我给她送了件什么样的结婚礼物。”我微笑着,等老太太发间。她朝我这边转过头来。“比姑娘在说些什么呀?”她说。“我可不知道你是个艺术家。我们家里从来没有人搞艺术。”“比阿特丽斯在说笑话,”我说。“我怎么能算艺术家,只不过闲着没事喜欢涂几笔消遣消遣罢了。我没有受过什么专门训练。比阿特丽斯送了我几本书,精美极了。”“哦,”她给搞糊涂了。“比阿特丽斯送你几本书?这倒有点像往纽卡斯尔送煤①呢,你说是吗?曼陀丽藏书室里的书还少吗?”她放声大笑。我们也被她的笑话逗乐了。我希望这个话题就谈到这儿为止,可比阿特丽斯还是一个劲儿唠叨下去。“你不明白,奶奶,”她说。“那可不是些普通的书。是有关艺术的。六大本呢。”——①英国谚语,意思多此一举。护士也凑过来献殷勤。“莱西夫人是说德温特夫人有个爱好,就是非常喜欢画画。所以她就送了六大部好书,全是关于绘画的,作为结婚礼物。”“这事做得多可笑,”祖母说。“怎么能拿书当结婚礼物?我结婚的时候就没人送书。就算有谁送了,我也决不会有心思去读它。”她又哈哈一笑。比阿特丽斯面有愠色。我朝她笑笑以示同情。她大概并没有注意到。护士又打起毛线来。“我想用茶点了,”老太太没好气地说。“难道还没到四点半?诺拉干吗还不把茶点端来?”“怎么?中午吃了那么多,现在又饿了?”护士说着站起身来,朝那位由她照料的病人乐呵呵地一笑。我感到困顿不堪,真不明白上了年纪的人有时竟这么难以应付。他们比不懂事的小孩或自以为是的青年人更难对付,因为你得顾全礼貌,虚与委蛇。自己竟产生这种冷漠无情的念头,我不禁大吃一惊。我双手揣在怀里端坐着,随时准备应和别人的言谈。护士拍打几下枕头,又把披肩给她裹了个严实。对于这么一番折腾,迈克西姆的祖母倒也忍受得住。她闭上眼睛,似乎也感到累了。现在这副样子更像迈克西姆了。我可以想象出她年轻时在曼陀丽的模样:身材颀长,眉清目秀,兜里装着糖,手里提着裙摆,生怕裙子沾上泥巴,绕过屋子朝马厩走去。我脑子里勾划出她束着腰、穿着高领上衣的形象;耳朵里仿佛听到她吩咐下午两点钟给她备好马车的声音。现在。这一切对她来说都已化作过眼烟云,一去不复返了。她丈夫离开人世已有四十个春秋,儿子逝世至今也已十五年。老人现在只得住在这所人字形红砖楼房里,在护士的看护下,尽其天年。在我看来,我们对老人喜怒哀乐的感情变化差不多一无所知。对孩童我们则很了解,了解他们的恐惧和希望。了解他们弄虚作假的把戏,不久前我自己就是个孩子,对这一切记忆犹新。而现在迈克西姆的祖母坐在那儿,身子裹在披巾里,那双可怜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她内心究竟有何感受?脑子里究竟在转什么念头?她是否知道比阿特丽斯此刻哈欠连连,不住地在看手表?她有没有想到我们所以来看望她,无非是因为我们觉得理应这么做,聊尽小辈的一份孝心?——这样,待会儿比阿特丽斯回到家里就可以说一声了“好了,我可以有三个月问心无愧”。她还想曼陀丽吗?还记得坐在餐桌旁用餐的情景吗?现在,她当年的座位已归了我。她是否也曾在栗子树下用过茶点?说不定这些事儿早已置诸脑后。被忘了个精光?莫非在她那张安祥、苍白的面庞后面,除了轻微的疼痛和莫名其妙的不适之感外,没有留下任何感情的涟漪,只是在煦日送暖时才隐隐生出一股欣慰感恩之情,而在寒意侵入时才打一阵寒颤?但愿我有妙手回春的神力,能抹去她脸上岁月的烙印。但愿我能看到她恢复妙龄少女时的丰姿,脸色红润,披一头栗色卷发,跟她身边的比阿特丽斯一样机敏,矫健,也像比阿特丽斯那样津津有味地谈着打猎,谈着猎犬和马匹,而不是像现在这么果坐着,只顾闭目养神,任凭护士拍打垫在她脑后的枕头。“你们知道,今天我们弄了不少好吃的,”护士说。“水芹三明治茶点。我们最喜欢吃水芹,是不?”“今天轮到吃水芹?”迈克西姆的祖母一边说,一边从枕头上仰起头往门那边张望。“这你可没告诉我。诺拉怎么还不把茶点送来?”“大姐,即使给我一千镑一天,我也不愿干你这份差使,”比阿特丽斯压低嗓门对护士嘟哝了一句。“哦,我已经习惯了,莱西夫人,”护士笑着说。“您知道,这儿很舒服。当然,干我们这一行的,日子确实不大好过,不过有些病人要难侍候多了。比起他们来,她还算相当随和的呢。佣人也都乐于配合,说真的,这才是最要紧的。瞧,诺拉来了。”客厅侍女拿来一张折迭式桌子和一块雪白的台布。“诺拉,你怎么磨蹭了这么老半天?”老太太埋怨道。“刚刚才四点半,太太。”诺拉用一种很特别的声调对她说,神态跟那护士一样,也是乐滋滋地满脸堆笑。我不知道迈克西姆的祖母是否觉察大家都用这种调门跟她说话。我不知道这种情况是打什么时候开始的,最初她是否曾注意到。也许那时候她曾对自己说:“多可笑,他们以为我老了呢。”到了后来,她也就逐渐习以为常,而时至今日,她会觉得这些人似乎向来就这么说话,此乃她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陪衬。可是那位用糖喂马的栗发窈窕少女,如今却在何方?我们把椅子拖到折迭式桌子旁边,开始吃起水芹三明治来。护士专为老太太准备了几片。“瞧,可不是一饱口福吗?”她说。我瞧见那张平静、安祥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丝笑影。“逢到吃水芹点心的日子,我是很高兴的,”她说。茶烫得没法喝。护士端着茶,让她一点一点细抿慢呷。“今天的茶水又是烧得滚开,”说着,护士对比阿特丽斯一点头。“这事儿真让人烦心。他们老是把茶炖在火上。我不知给他们讲过多少遍了,可他们就是不听。”“哦,还不都是一个样!”比阿特丽斯说。“我已经不把这当作一回事了。”老太太用小匙搅拌她的那杯茶,目光茫然而恍惚。我真想知道她这会儿在想什么。“你们在意大利的时候天气好吗?”护士问。“好的,很暖和,”我说。比阿特丽斯侧过脸来对着祖母说:“她说,他们在意大利度蜜月的时候天气可好哪,迈克西姆晒得黑黝黝的。”“迈克西姆今天干吗不来?”老太太问。“好奶奶,我们对你说过啦,迈克西姆有事上伦敦去了,”比阿特丽斯不耐烦地说。“你知道,是去赴个什么宴会。贾尔斯也去了。”“哦,是这样,那你们刚才干吗说迈克西姆在意大利呢!”“他在意大利呆过一阵子,奶奶。那是四月份。现在他们回到曼陀丽来了。”她朝护士瞥了一眼,耸耸肩膀。“德温特先生和德温特夫人现在在曼陀丽住下了,”护士又说了一遍。“这个月,庄园里真美,”我一边说一边将身子挨近迈克西姆的祖母。“现在玫瑰花全开了,我真该给带点儿来呢。”“是啊,我喜欢玫瑰花,”她含含糊糊地说,然后凑过来,用那双黯淡无神的蓝眼睛盯着我瞧。“你也呆在曼陀丽?”我噎了一下。大家一时语塞,后来还是比阿特丽斯打破冷场。扯着嗓门不耐烦地说;“我的好奶奶,你明明知道,她现在就住在那儿嘛!她和迈克西姆结婚啦。”我注意到护士放下手里的那杯茶,朝老太太飞快地扫了一眼。老太太无力地价靠着枕垫,手指抓着披巾,嘴唇微微抖动起来。“你们,你们大家好罗唆呵,我听不懂你们讲什么。”然后她又朝我这边看着,眉头一轻,不住摇头。“你是哪家的姑娘,亲爱的?我从来没见过你吧?我不知道你长的啥模样。我不记得在曼陀丽有你这么个人。比,告诉我,这孩子是谁?为什么迈克西姆不把吕蓓卡带来?我多喜欢吕蓓卡。我的宝贝吕蓓卡哪儿去了?”好一阵子大家没吭声,真是个叫人受罪的时刻。我感到脸上火辣辣的。护士赶紧站起身子朝安乐椅走去。“给我把吕蓓卡找来,”老太太又重复了一句。“你们把吕蓓卡怎么啦?”比阿特丽斯笨手笨脚地从桌旁站起,差点把桌上的杯碟撞翻。她也窘得满脸通红,嘴巴抽搐着。“我看你们最好还是走吧,莱西夫人,”护士红着脸,神色慌张地说。“看来她有点累了,她这么一发作,有时一连要糊涂好几个钟头。她不时会像现在这样兴奋一阵,想不到今天也出现这种情况,真遗憾。德温特夫人,我相信您会谅解的吧?”她向我赔不是。“当然,”我赶紧说。“我们最好还是告辞吧。”比阿特丽斯和我到处乱摸,寻找提包和手套。护士又转身去应付她的病人。“我说,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想吃美味可口的水芹三明治?那是我专给你切的呢。”“吕蓓卡在哪儿?为什么迈克西姆不来,不把吕蓓卡一起带来?”那厌倦而又带怨忿的微弱声音作了这样的回答。我们穿过客厅,来到门廊,然后又从正门走了出去。比阿特丽斯一言不发,只顾发动汽车引擎。汽车顺着平坦的沙砾车道驶出白漆大门。我目不斜视地凝望着前方的路面。我自己并不怎么在乎。如果在场的只有我一个,那我根本不会把这事放在心上。现在我倒担心比阿特丽斯会觉得不痛快。整个儿事情把比阿特丽斯搞得狼狈不堪。车子驶出村子时,她才对我说:“亲爱的,实在抱歉得很,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瞧你胡说些什么,比阿特丽斯,”我赶忙说。“没什么要紧,一点也没关系。”“我没想到她会来那么一下子,”比阿特丽斯说。“要不然我无论如何也不会领你去见她的。我真感到抱歉。”“没什么好抱歉的,请别再说了。”“真不明白是怎么搞的。你的情况她明明全知道。我写信告诉过她,迈克西姆也给她写过信。当时她对国外结婚的事儿还颇感兴趣呢。”“你忘了她年纪有多大啦,”我说。“她怎么会记住这些个事呢?她没法把我跟迈克西姆联系起来,脑子里只有他跟吕蓓卡连结在一起的印象。”我们默不作声地驱车向前。能这么重新坐在汽车里,真是如释重负。汽车一路颠簸,急转弯时车身还猛地一歪,对这些,我现在全不在乎。“我忘了她是很疼爱吕蓓卡的,”比阿特丽斯慢腾腾地说。“我好傻,竟没料到会出现这种场面。我想,去年那场灾祸,她并不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哦,老天爷,今天下午真是活见鬼。天晓得你会对我有什么看法。”“行行好,别说了,比阿特丽斯,跟你说我不介意的。”“吕蓓卡对老太太总是百般殷勤。她常常把老太太接到曼陀丽去住。我那可怜的好奶奶那时手脚还很灵便,吕蓓卡随便说什么总能逗得她笑得直不起腰。不用说,吕蓓卡向来很风趣,老太太就喜欢那样。她那个人,我是指吕蓓卡,自有一套讨人喜欢的本事;男人、女人、小孩,还有狗,都会被她迷住。我看老太太一直没把她忘掉。亲爱的,过了这么一个下午,你总不会感激我吧。”“我不在乎,不在乎,”我只是机械在念叨着,巴不得比阿特丽斯能撇开这个话题。我不感兴趣。这事究竟有什么大不了?什么事值得如此耿耿于怀?“贾尔斯一定会感到很难过,”比阿特丽斯说。“他会怪我带你上那儿去。‘你干了件多蠢的事,比。’我能想象到他训人的样子。接着,我就跟他好好吵上一架。”“别提这件事,”我说。“最好把它忘了。否则会一传十,十传百,还要加油添酱呢。”“贾尔斯只要一瞧见我的脸色,就知道出了什么糟糕的事。我从来没有什么事能瞒过他的。”我沉吟不语。不讲我也知道,这件事将在他们那个好朋友圈子里捅出来。可以想象那是某个星期天的中午,餐桌旁围坐着那一群人,眼睛瞪得溜回,耳朵竖起,先是大气也不敢出,随后是一阵感叹——“我的老天爷,多尴尬,当时你是怎么打圆场的?”然后又问:“她是怎么挺过来的?真窘死人啦!”对我来说,唯一要紧的是千万别让迈克西姆知道这事。日后我也许会告诉弗兰克-克劳利,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得过一阵子。不大一会儿工夫,我们已驶上山巅的公路。极目远眺,已能见到克里斯城的第一排灰白屋顶;从那边往右,则是隐藏在山坳低地中的曼陀丽的葱郁密林,树林再过就是大海。“你是不是一心急着要回家?”比阿特丽斯说。“不,”我说。“不急。怎么?”“要是我把车开到庄园门口,让你在那儿下车,你不会见怪,骂我是头大懒猪吧?我这会儿带紧点;正好可以赶上伦敦来的那班火车,省得贾尔斯雇车站的出租汽车。”“当然不会见怪,”我说。“我可以沿着车道步行回去。”“那就偏劳了,”她口气里带几分感激。我看今天下午也真够她受的。她也想独自清静一下,不愿再在曼陀丽应付一顿晚了钟点的茶点。我在庄园门口走下汽车。我们互相吻别。“下回咱们见面时你得长胖点喔,”她说。“这么瘦骨伶仃,可不大好看。向迈克西姆问好。今天的事儿还得请你多多包涵。”她的车子一溜烟消失在飞扬的尘土之中,我转身沿着车道往庄园走回去。当年迈克西姆的祖母正是在这条车道上策马驱车的。从那以来,不知车道是不是已经大改其样。那时她还是个少妇,策马打这儿经过时,也像我现在这样曾朝看门人的妻子微笑打招呼。那时候,看门人的妻子还得向她行屈膝礼,那条像伞一样撑开的裙子拖拂着路面。而现在这个女人,只是朝我微微一点头,然后忙着转身去叫唤屋后正跟几只小猫咪一起扒弄泥土的小男孩。迈克西姆的祖母曾低头避开几根下垂摇曳的树枝,让坐骑放开四蹄,在我此刻走着的车道上快步奔跑。那时的车道保养得很好,路面比现在宽阔,也比现在平坦。两旁的树木还没侵入车道。浮现在我脑海里的并不是那个倚靠枕垫身裹披巾的老妪形象,而是当年她以曼陀丽为家时的少妇情影。我仿佛看到她带了几个小男孩在花园里漫步,那孩子是迈克西姆的父亲,他骑着玩具竹马咋达咋达跟在她身后,身上穿件浆得笔挺的诺福克上衣,头颈里围着白色的领饰。那时候,到海湾去野餐一顿就好比一次远征,难得有机会享受这种乐趣。不知在什么地方,大概是在哪本保存了多年的影集里吧,可能还收藏着一张照片——阖家围着一块摊在沙滩上的台布正襟危坐,后面是一排仆役,站在大食品篮的旁边,我仿佛又看到前几年时候的迈克西姆的祖母,已显出龙钟老态,拄根拐杖,在曼陀丽的平台上一步一步走着。有个人走在她身边,悉心搀扶着她,一边还发出朗朗笑声。此人苗条颀长。面目姣好,用比阿特丽斯的话来说,生来具有一套讨人喜欢的本领。想来不论谁见着都会喜欢,都会钟情的。我终于来到车道的尽头,瞧见迈克西姆的汽车停在屋子前,不禁心头一喜,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大厅,只见桌上放着他的帽子和手套。我朝藏书室走去,快到门口时,听到里面有人讲话,其中一个的嗓门压过另一个,那是迈克西姆的声音。门关着,我在门口踌躇了一下,设立刻走进去。“你可以写信告诉他,就说是我讲的,叫他以后别再到曼陀丽来,听见没有?别管是谁告诉我的,这无关紧要。事有凑巧,我听人说昨天下午在这里看到过他的汽车。假如你想见他,尽可以到曼陀而外面去和他碰头。我不许他跨进这儿的门槛,明白吗?记住,这是我最后一次向你提出警告。”我蹑手蹑脚地从藏书室门口溜开,走到楼梯口。我听见藏书室的门开了,便飞奔上楼,躲进画廊。丹弗斯太太走出藏书室,随手把门关上。我急忙贴着画廊的墙壁,身子缩作一团,生怕被她看见。我从墙根瞥见了她的脸。她气得面色煞白,五官歪扭着,显得狰狞可怕。她悄悄声儿地疾步走上楼梯,拐进那扇通西厢的过道门,不见了。过了一会我才慢慢走下楼梯,来到藏书室。我打开门,走进屋子,迈克西姆站在窗边,手里拿着几封信。他背对着我。有那么一刹那,我真想偷偷溜出去,上楼回自己房间,宁可一个人坐在那儿。想必是听到我的声音,只见他不耐烦地转过身来。“这回又是谁来了,”他说。我微笑着向他伸出双手。“你好哇!”我说“哦,是你……”我一眼就看出有什么事惹得他火冒三丈。他噘着嘴,屏紧的鼻孔气得煞白。“这两天你一个人干些什么来着?”说着,他在我额头上吻了一下,伸出胳臂搂住我的肩膀。他不过是昨天离开我的,可我仿佛觉得其间已不知相隔了多少年月。“我去探望过你的祖母,”我说。“是今天下午比阿特丽斯开车子接我去的。”“老太太身体怎么样?”“还不错。”“比阿特丽斯人呢?”“她得赶回去接贾尔斯。”我俩并肩临窗坐下。我把他的手攥在自己手里。“我真不愿你离开我,好惦记你啊!”我说。“是吗?”他说。过后,有一会我俩谁也不开口。我只是握着他的手。“伦敦天热吗?”我说。“是呀,热得难受。我一向讨厌那地方。”我不知道他是否会把刚才在这儿对丹弗斯太太发火的一事儿告诉我。想想也奇怪,是谁对他说起费弗尔曾到这儿来过呢?“你有什么心事吗?”我说。“旅途很辛苦,累了,”他说。“二十四小时之内往返驾车两次,谁都受不了。”他站起身走开去,点了支烟。我这时已明白,他是不会把丹弗期太太的事说给我听的。“我也累了,”我慢悠悠地说。“今天可以算是一个挺有趣的日子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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