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德温特夫人 苏珊·希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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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忘记了拜访这档事。在曼陀丽的时候,这一讨厌的乡村旧习俗曾给我带来过无数次的窘迫和难堪。每个人都来作客,似乎每天下午总有一个新的来访者,通常是爱嚼舌头的主妇,偶尔还有她们的丈夫,他们对新娘充满了好奇心。我不得不在一间正儿八经的客厅里花上半小时去接待他们。我坐在椅子的边上,想出一些轻松的话题,回答他们的各种提问。更糟的是还要回访,从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干坐着让沉闷的时光在时钟的滴答声中慢慢地流逝。但那是很久远以前的事了。我们早就离开了那儿,后来爆发了战争,战争把一切都改变了——我来到科贝特林苑后的短短几个星期里便感觉到了世道的变化;一些旧的道德规范和社会壁垒被打破了,我简直如释重负,深深为生活不再那么刻板,那么墨守陈规而高兴。在那个时候,我一直无所适从,从没有过那份熟谙事理的自信;迈克西姆对这一切看得很重,我提心吊胆地唯恐使他难堪。我知道他已经结识了附近的一些地主和农场主,而佩克太太和多拉也准会向人们说起我们,尽管我一再对他们说我们不太善于社交,只喜欢两人的世界和安宁的生活——我不想使我们来到这里的消息传得太快,以免意上麻烦——这里的人也许对我们的事还不十分了解,但难免有人会记起来的,翻出一张旧报纸,或者和住在我们以前生活的那个地方的亲戚朋友谈起这事。所以,当我听见一辆陌生的汽车嘎吱嘎吱地驶过车道停在了大门口时,我顿时提心吊胆起来。我正和在花园里干活的内德·法拉代说着话,商量着要不要把南边那堵记康的墙修葺一下,或者干脆重建一堵新的,因为那堵墙太旧了点。要是在曼陀丽,弗里思准会郑重其事、一本正经地跑来找我,银盘里放着一张白色的客人名片。这会儿,内德望着车道的方向说,“是伯特利太太——你已经见过她了?”“没有,”我说,我觉得胃一下子紧张地蠕动起来,两手紧握成一团。“不,我想没有。她是我们的邻居,内德?”“可以这么说。”他咧嘴一笑。“住在锡克斯泰德——嫁给了一个老军官——方圆四十英里每个人都能做伯特利太太的邻居。”“我明白了。”我离开他,心里七上八下地想好了几句客套话和模棱两可的回答。我恨她打扰了我们。我对在科贝特林苑的日子有一种自私、贪婪的占有欲。我感到时间在偷偷地溜走,我们已经失去了太多的时光,我不愿把时间再浪费在一个我不必要去认识的人的身上。我只想在家里操持家务,规划花园,和迈克西姆待在一块,让一个个计划在我的脑子里形成、酝酿、想入非非。我觉得自己像一个上了岁数、脾气乖戾的隐居者,十分吝啬我们的那份清静。“下午好,”我笑脸相迎,但那是僵硬、虚假的笑。“您能来真是太好了,”边说边朝她走去。但就在我这么做的时候,在我说着那堆客套话、她还没有开口的时候,我便意识到我错了,完全错了;我感到我们之间的隔阂消除了,我的戒心和矜特也已荡然无存。我望着她那张宽大、热情、开朗的脸,尤如遇见了一个朋友,一个无需防范的朋友。她是个高个子女人,肩膀很宽,赭色的头发杂乱无章地鬈曲着,两鬓有些花白。她手里拿了一束用报纸卷着的玫瑰,还有一件东西用一块条巾裹着。“嘿,”她答应了一声,随即崩出了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看来我是多此一举了。我应该想到的,你准会让那些玫瑰重新开放的——它们太诱人了,再说,它们已经在这片土壤里生了根,真的,它们好像长着心眼似的,该开花的时候就开了。但我还是要送你一些我们家的,你不会嫌多吧?我喜欢家里到处是花盆,你呢?”她一把抓住我的手。“你好——我是邦蒂·伯特利,也算是个街坊吧——我们和老丹尼斯夫妇很熟,可怜的人儿。他们在这儿的日子太长了,又不容易。我很高兴这幢房子终于有了新的爱和关心,它太需要了,是吗?爱它——就像对待孩子和老人一样,真的——”她转身饶有兴致地打量起科贝特林苑来。“上帝啊,多么漂亮的一幢房子——真是完美无缺,嗯?哪儿不好?你该去看看我们那幢维多利亚式的巨宅——当然我也喜欢它的风格,在别的地方已经很难再见得到了。可我们不得不忍受它的丑陋和诸多的不便。在这儿,你只需要去欣赏,去享受,别的什么都不用管。”“请进来——我正准备喝咖啡,再过五分钟多拉就会叫我了。”“是啊,你身边有了一个天使,多拉·鲁比。她一家都是好人——”她随我从边门走了进去,然后大声嚷嚷着走向厨房。我觉得一点都没关系,没有什么要担心的——这是一个朋友,不是一个“来访者”,我可以开开心心地领她去任何一间屋子。“我给你带来一块蛋糕,似乎觉得该这么做,也许是一种馈赠食物的天性吧,不过能送点东西真叫人愉快;不像在那个倒楣的年代,人人都贪婪吝啬地把东西偷偷藏进自己的店铺。我说,有了多拉你可就不需要我和我的东西喽——嗨,多拉,亲爱的!你知道我是准会来的。我想德温特夫人还不至于被客人缠得透不过气来吧,我们不再时兴这一套了,这倒也是件好事。如今我们都很忙,只有想的时候才来串个门什么的,而不是受义务的驱使。”她很像比阿特丽斯,我站在那里想。我笑着听她兴致勃勃地嚷嚷,厨房里好像就她一个人。她和比阿特丽斯一样开朗,容易接近,没有偏见,没有虚伪,这就是我觉得和她合得来的原因。我从多拉手里接过盘子。“你来我很高兴,”我说。“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能遇上一个能聊聊的人。”我想这是真心话,我想交谈,提问,想享受到她的作伴。“邦蒂·伯特利,”她跟我来到一间这会儿阳光最充足的小起居室里说,“这名字挺滑稽的,是吧?我本来叫芭芭拉·蒙特,比现在的名字要规范多了,可在我娘家的姓里,所有叫芭芭拉的都姓邦蒂,后来我嫁给了比尔,又取了伯特利这个姓。当然我现在也习惯了。”她一屁股坐在了靠窗的椅子上,打量起房间来。“不错,我看得出你很爱它。屋子更明净了,装饰得也更漂亮了,但仍保持着它原来的格调。我很欣赏。”“我们一来就觉得很适宜,我不想有太多的变化。我真心喜爱的是屋子的外面。”“谁说不是?这屋子非常阴冷——去年冬天的一个下午我们来这儿,这里冷得简直像个冰窟,到处破破烂烂的,而且不瞒你说,还有点脏。搅动茶水之前你得好好瞧瞧那把茶匙,然后再用裙子偷偷地擦一擦才敢用!我们都在想谁会来接管它,雷蒙德显然对它毫无兴趣——他是个称职的士兵,我敢说他巴不得再来一场战争呢。比尔可不是那样的,尽管他是个军官。他比我大好几岁,不知你听说了没有——他结过两次婚,第一个妻子婚后才几个月就死了,不幸的人儿。后来他参了军——他娶我的时候我已经是个三十出头的老姑娘了,可我们还是有了四个女儿——不用说现在都一一离开了家。她们这个周末要回家来,还要拖上男朋友什么的,真叫人不放心。但我并不想改变她们的生活,只要别来饭我们就行。你的孩子上学去了?”“不,”我爽快地回答,“不,我们没有孩子,那个——”“哦,亲爱的——遇到难题了?亲爱的,请原谅,我这人说话很不得体——这跟我毫无关系,别把我的话当回事。”“不。”我倏地站起身,把茶杯倒倒满。明媚的阳光铺洒在舒适的房间里。我突然产生了想说出来的冲动:把压抑了多年的感情和焦虑宣泄出来。我从未遇上过一个一见如故、可以信赖的人。她不是一个难以捉摸或过于敏感的女人,她很宽厚,热心,富有感情;我觉得她不会对我的事漠然视之或挑剔责难的。“实际上——”我说,“不瞒你说,这确实是个难题——很难办。也许你能告诉我该去找哪个大夫?我们一直在国外——没有一个真正认识的大夫,也不知道怎么去找这样一个人。只是——我不想让这件事张扬出去。”我觉得脸上一阵发烧。她正视着我,目光很严肃。“我懂了。你也许感到惊讶,可我不是个爱嚼舌头的人——这是父亲教我的。他常说,旧话题聊聊没关系,但正儿八经的事情嘴巴一定要紧。我一直照着父亲的话在做。”“是的,”我说。“我相信你。谢谢。”“关于大夫的事——我得想得周到点。我替自己找大夫的时候也是很慎重的。晤,给我看病的是本地的老布洛德福德——他已经退休了,当然这儿又新来了一个年轻人,我很少去找他。不过像伤风咳嗽或比尔的关节炎他还是能凑合的。我们不大得病,可人老了谁也说不准。我有一个外甥女和妹妹住在伦敦,她们可以出出主意。我会给你回音的,不会让你久等。到外面去看看玫瑰好吗?可以的话让我来告诉你哪些地方疏忽了,需要弥补一下。当然你有你自己的想法,一定也挺不错的。你是不是一个称职的园丁?我们可内行哩。”她起身大步离开了房间,一边在大声喊着内德。我不知道迈克西姆会怎么看她,会不会觉得她讨厌。不过这无关紧要。她现在对我喜欢,她的直爽正是我需要的。她没有对我俩的事寻根刨底,而是一下子就接受了我们,并从这个起点上继续深交下去。我们离开了房子,来到了满园的阳光里。“他叫洛夫莱第。”傍晚时她就给我来了电话。“你不得不承认对一个妇科大夫来说这个名字是再神圣不过的了。①我外甥女说他绝对是一流的,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比他好的了;还说他怎么富有同情心,我想你一定需要这样的大夫。但他又不是一个一味恭维你的人,而是有什么就说什么。”——①洛夫莱第在英文里的字面意思是爱女人。——译注“我也很赞赏这一点。”“是的,没错,你需要了解真相。他不住在哈莱街,谢天谢地,那条街真令人讨厌。他住在肯辛顿广场,那是个非常安静的广场。”她给了我地址和电话号码。“需要的话我可以陪你去,到城里去一天不碍什么事的。可我想你情愿自己一个人去,是吧?”“是的,我真是这么打算的,邦蒂。可我还是要谢谢你。”“不用客气——别再担心了,亲爱的——该怎么样就会怎么样的——你还是想开点好——当然啦,我说这话还不容易吗。祝你好运。”我把名字和电话号码写在了一张纸上。这时楼梯上响起了迈克西姆的脚步声,我赶紧把纸条塞进了口袋,好像我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似的。我有一种犯罪感,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想偷偷摸摸地去干这件事,永远瞒着迈克西姆。如果大夫说还要见迈克西姆,我就干脆说办不到,然后就把这事彻底忘掉,它几乎是一件和自尊心有关的大事。我们现在从不谈起孩子。我小心谨慎地考虑着去伦敦的借口,脑子里编出一个个理由,甚至还自言自语地说出来。我想我应该选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口,也许哪天走出房间的时候漫不经心地提起它,好像不是在谈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只是在提一个茶余饭后的想法。但既然邦蒂已经给了我大夫的名字,我脑子里便怎么也摆脱不了这个念头,它显得那么迫切,一刻也等不及了。饭桌上我突然冒出一句,“迈克西姆,我想去伦敦。”他吃惊地抬起了头。“你一直不想去伦敦的。你讨厌伦敦,特别是这个季节。”“是的,我知道——我是说我需要去一趟,我真的需要添一些夏天的衣服,我没有几件可以穿的了,另外还要替房子添些东西——”我知道那些为了去会情人而扯谎的人的感觉。我肯定他会起疑心的。愿上帝保佑,我心里在祈祷,帮帮我。“要我和你一起去吗?”“噢,不,”我迫不及待地回答。“不,你会觉得无聊的。”“嗯。”“开车送我去火车站就行了——我想早点去——就下个星期的哪一天吧。”“行。我希望弗兰克会来信——我很想知道他肯不肯来这里陪我看一下农场和那些林地,我需要他的参谋。”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我和他兴致勃勃地谈起了买地的事,我拼命表现出兴趣来,急着要摆脱去伦敦的话题。总算一切还顺利。但要马上实现我的计划却并不容易。洛夫莱第大夫的日程排得满满的,我第二天给他诊所去电话时,秘书告诉我他一个月内不再安排任何预约。“哦,我事先没想到,”我说。“当然我能理解——可他一个预约也不安排吗?一个也不行?——我——我急着要见他。”我害怕得连声音都变了,我感到羞愧,为自己的不安和沮丧而羞愧。我以前并没有意识到我是如此的急切,现在一旦拿定了主意,再要我等上几个星期简直是无法忍受的。“请稍候。”她走开了。我能听见她的脚步声和在另一间屋子里的说话声。我想象得出她是怎么说的,“她好像很忧虑,一定遇到了麻烦,你能安排见见她吗月我觉得自己很傻。“德温持夫人——洛夫莱第大夫星期四查完病房后见你——你能三点钟到吗?”“行,行,当然没问题——太谢谢你了。”我想哭,想跳,想扑向迈克西姆对他说,“一切都会好的,我们就会有孩子了。”我又看见了他们,飞也似地穿过草地,争着先骑他们的小马。我不再感到焦躁不安了,我又赢了,所有的难题都解决了,这事会很顺利的,就像这幢房子一样。我听见多拉来了,动手把盘子放进了水槽,快乐地哼起了歌。“我准备去伦敦,多拉,”我说,“星期四去。要晚些时候才回来。你能不能替德温特先生准备一顿清淡点的晚餐?”于是我们商量是吃鲑龟还是大马哈龟,番茄要不要煮熟,等等。这时我意识到我的感觉和以前有所不同,很自信——我终于成熟了。“你很兴奋,”迈克西姆好奇地说。“好像去幽会似的。”我觉得脸在发烧。“你应该去——需要外出一天散散心——很抱歉没有一个老朋友和你一块去。”“我一个人会很快乐的,迈克西姆,我更喜欢这样。”“那好,中饭好好地款待一下自己。”“不,我随便哪儿吃块三明治就行了,我一个人吃午饭会觉得别扭。”不,不是那个原因。当我上了火车,同迈克西姆挥手道别时我在想,真正的原因是我吃不下,甚至连三明治也难以下咽。只有等我见到了他,等他告诉了我实情,等我知道了答案,重新回到街上后,我才会有那份胃口。这天,伦敦在我的眼里显得很美,街道光彩夺目,公共汽车和出租车的玻璃窗像一面面反光镜映射着阳光,树木遮出了一片片荫影,我站在下面小憩一番,凉快凉快。一幢幢建筑比我印象中的要优雅、壮观;艾伯特坐像端庄肃穆,它的背部曲线优美动人。我用新的目光在看它,在看周围的一切。我漫步在公园里,无忧无虑地望着蹦蹦跳跳的孩子们和身着深蓝服饰推着婴儿车聚在一块的保姆,望着天上的小鸟和荡漾在湖面上的小船。他们会属于我的,我的孩子,结实活泼、皮肤黝黑的孩子,在碧蓝的天空下放着风筝,小脸蛋是那样的光彩夺目,一双双眼睛顾盼生辉,世界充满了童趣和欢笑。我先去了商店,不得不买几件衬衣和裙子装装样子,还拿了一些布料的样品;不然我怎么去证明这次心怀鬼胎的旅行呢?我对那些东西一掠而过——随手挑了挑而已,然后就去婴儿用品区转悠开了:儿童衣柜和童床,又上楼去看了看板球球板和洋娃娃的房子,我仿佛看见它们一件件地摆在了科贝特林苑的房间里;我和那些售货小姐们相视而笑,似乎在共享某个幸福的秘密。如果不是独自一人的话,我就不可能这么去品味道想了。整整一个白天我都在拥抱这份快乐,细细地品味,让它长久地留在我的记忆里。这一切是无法忘怀的。我没有看轰炸遗留下来的瓦砾狼藉,我只看见生长在断垣残壁间和乱石堆上的野花。天很热,但我毫无倦意。我慢慢地走在人行道上,觉得轻松自在。广场很大,伫立着一幢幢淡黄色的高楼住宅,栗树和悬铃木投下了一片片深深的树荫。广场中心的围栏后面有一个街心花园,孩子们在一大片灌木丛里嬉戏玩耍,我听见了他们的笑语声,有很多孩子。这时,一幢挂着金属门牌的房子赫然标着我要找的那个地址,我觉得那块门牌像是金做的。一架老式电梯盛气凌人地穿过阴暗、安静的升降井把我送到了楼上。“请到候诊室来,德温特夫人。洛夫莱第大夫一会就到。”我可不在乎,我很高兴在这里等,在这间凉快、天花板很高的房间里等。这儿只有钟的滴答声和从远处传来的孩子们的喧哗声,还能闻到一点夹着薰衣草香的油漆味。我没有去翻杂志,也役有看叠放得整整齐齐的报纸,甚至连墙上的卡通画也没有瞄一眼。我只想坐在那里,打起精神,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是在什么地方,为什么来。“是德温特夫人?”他比我想象的要年轻,浅棕色的头发,身体很壮实。他的目光直盯着我,我觉得他在观察我,在评估我。我坐了下来,突然感到十分的虚弱,两手手指不由自主地在胸口缠在了一块。我开始回答问题。

迈克西姆说我像孩子一样在屋子里戏耍,是啊,在充满幸福和乐趣的日子里,它真的像一场游戏:搬进科贝特林苑,谨小慎微地进出于各间屋子,商量决定着留下什么,替换什么。但在游戏的背后,我感到生平第一次在过一种真实的生活。现在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重要,而将来只要是它的继续,也会是很有价值的。起初有从农场来的佩克太太来帮我,几个星期后我们又找了个名叫多拉的姑娘,她从邻近的村子骑车来这儿,什么活都愿意干。我觉得很容易和她相处,她年轻,容易理解,没有威胁性,她充满善意地急着想迎合我们。我并不觉得她是个仆人。我们嘻嘻哈哈地在一起列出要干的活的单子,一起查看柜子里的东西,一起换窗帘;她还不停地告诉我她家里的事。只有当迈克西姆出现的时候,她才安静下来,显得有些畏怯。有一两次,我发现她在偷偷地观察我们,脸上露出迷惑不解的表情,也许她是对我们悬殊的年龄差别或其它方面的差异感到不理解——因为每天我醒来都感到自己在变得年轻,在追回失落的岁月,在摆脱中年人的持重和沉闷的先兆。我整天又唱又笑,高兴得有点飘飘然了。我渐渐地掌管起了这幢房子,对它越来越熟悉了:哪一扇门关不严实,哪一扇窗有点漏风,哪里能照到早上和下午的阳光,楼上过道里的地板哪儿不太平整。男人们进来一间一间地油漆了房间。几件蛀了的厨房家具和一些破旧的地毯被扔掉了;我决定在狭长、明亮的客厅里放上几张新椅子,客厅正对着花园最漂亮的地方。科贝特林苑对我很友好,当我一大早从厨房走到餐室,再从餐室走进门厅,打开门窗眺望四周隆起的翠绿的斜坡时,我感觉到它在欢迎我,它好像一直在等待我们,期待着我们的到来。迈克西姆开始去附近这一带转悠,找一些地主和农场主,看看哪一块地可以买,哪个农场准备出租。他说他想拥有羊群,拥有许多的林地,有一批奶牛和优良的草地——但他打算先听些建议,不忙着作决定。科贝特林苑一共拥有四幢别墅和那个家用农场,他开始在找帮手,熟悉村里的那些人。和曼陀丽相比,科贝特林苑称不上是个很大的庄园,但由于我们不想要一大批的佣人,所以迈克西姆仍有不少的事情缠身。我看着他也在变得年轻起来:步履轻松地在车道上走进走出,敏捷地爬上斜坡,皮肤在阳光下又变得富有光泽了——这是个温暖、干爽、无可挑剔的春天和初夏。我觉得他的状况好极了,他现在非常地满足,这是我们幸福的结局吧。然而我们仍缺少点什么,尽管彼此都没有说出口。夏意越来越浓了,玫瑰绽开了花蕾,在每一堵墙,每一根柱子,每一道篱笆上落下了缤纷的花瓣:鲜红的,淡黄的,粉红的,洁白的;万物竞相开放,枝叶郁郁葱葱,我们深深地陶醉在这迷人的盛夏。但同时我也越来越意识到了生活里的缺陷,在心灵的深处有一个空白点。六月末的一个早晨,我五点就醒了,再也无法入睡。夜里闷热得令人难以忍受,我觉得浑身乏力,眼皮沉甸甸的。一簇簇玫瑰的芳香从卧室开启的窗口飘进来,弥漫了整个房间。我悄悄地下了楼,从边门溜了出去。外面的空气清新爽朗,略带点凉意。太阳还没有升起,斜坡上到处是安卧的羊群,密密麻麻,一动不动。我走在棚架的下面,来到了通向刻有浮雕的圆形大池塘的那条小径上。我们还没来得及清洗池塘和修复那只人造喷泉。我透过扁扁的睡莲的筛孔望着下面绿色的死水,在想不知那里有没有大鱼,过着一种古老、慢条斯理、神秘莫测的生活。我坐在一块扁平石头的边上。天空泛起了鱼肚白,黑黝黝的青草上沾着点点的露水。这就是幸福,我想,我沉浸在幸福之中。在这儿。就现在。我一抬头看见了他们,正穿过花园朝这儿走来,从芳草青青的斜坡走来。我看得清晰极了,好像他们就在眼前,三个孩子,男孩,就是当年我在曼陀丽想象的那三个男孩——两个大点的长得健壮结实,充满了活力,他们叫喊着互相推推搡搡;小的那个比他们文静,善于思考,也更加内向。他们穿过草地沿着碎石小路奔跑过来,一个孩子用力采下了一朵花儿,另一个高高挥舞着树枝。我看见了他们神采奕奕的小脸蛋,那么单纯,妙趣横生;我还看见了他们的身体和乱蓬蓬的小脑袋,和迈克西姆一样漂亮。我看得如此真切,情不自禁地张开了双臂。他们向我扑来,争先恐后地想第一个冲进我的怀抱,告诉我这个,告诉我那个,让我开心。我感到他们紧紧地贴着我,我知道他们长着什么样的头发:浓密,干爽,抚摸起来富有弹性。我向最小的孩子望去,对他点点头。他笑了,笑得很严肃,但他想等一会才靠近我。等两个哥哥蹦蹦跳跳跑远了,我们就能紧挨在一起,然后坐在那里望着石头池塘里幽深的水,等待水底下白色条纹的闪现,等待鱼儿的突然出现。他既不吭声,也不会吃惊,他会一动不动、很有耐心地坐在那里。只要和我待在一起他就觉得心满意足。从车道的另一头传来他哥哥的喊叫声,他们又在赛跑了。我仍坐在那儿,把手伸进了水里,让水在我的指缝间淌过。旭日东升,一道淡淡的金光斜照在草地上,映红了东墙上玫瑰的花瓣。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我每天晚上都在构思花园的新布局,对出了一个个计划,想象着几年之后的一幅蓝图。此刻,当我看见孩子们的时候,我便看到了花园的未来,我渴望拥有它。然而,这一目标的实现毕竟是容易的,需要的只是时间和实施而已。我听见了楼上窗子的开启声,接着是隐隐约约的水声。几分钟后,迈克西姆就会来到我的身边,我们将一起在花园里散步,我会对他说,这儿该拆去,那儿该修剪,挖一条新的花坛,把棚架修葺一下——我得替那个喷水池费点心——佩克先生派了一个园丁来管园艺——也许他今天就到。这一切都很容易,我可以高高兴兴地谈论它,心里很踏实,可是孩子——我无法谈论孩子。出于某种原因,我害怕一旦跟迈克西姆谈及孩子的事,厄运就会临头,我将永无成功的希望。吕蓓卡一直不能怀上孩子,他们是在最后才发现的。我不愿像吕蓓卡一样,绝不能。我站起身,头脑一下子清醒了,我作出了决定。我不能对迈克西姆说,至少不在这个节骨眼上说;但我又无法让这个念头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地在我脑子里滚动,一味地寄希望于运气。我一直在想——我们俩都在想——我们会有孩子的,只要我知道我们双方都不存在怀不上孩子的理由,可问题是我并不知道——我对自己也不甚了解。我从来没有病病恹恹的,很少去看大夫。这不,当我拿定主意后,我却发现我一个大夫都不认识。我最后见的大夫是伦敦的那个专家,我们是在那个可怕的下午一起去他的诊所调查有关吕蓓卡的病历证明的。贝克大夫。我现在记起他来了,他穿着一身内衣走进来,我们的来访打断了他的一场网球赛。我不能去他那儿。那我该找谁呢?我又怎么去找呢?没有一个可以打听的人。如果我们当中有谁病了,我想我可以不费劲地打听到当地某个大夫的名字;也许多拉或佩克太太会告诉我。但我一想到说不准哪一天我会在社交场合上遇见他——因为我们准会去结识一些人,我想和街坊邻里友好地相处,而大夫显然是一位非要邀请的客人——我又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我觉得我不能和一个认识的人,或一个将要认识的人谈这件事,这会使我非常担心的,它过于密切地会影响到我们在这儿的生活。我想去伦敦,就像当年吕蓓卡一样,就事论事地找一个大夫,很正式地咨询一下,他对我一点都不了解。从前,我可以找比阿特丽斯给我出出主意。现在我一个人都不认识。怎样去找伦敦的大夫呢?我感到恐慌,感到绝望,第一次产生了与世隔绝、离群索居的感觉。迈克西姆从屋里走了出来,他在门口站停了片刻,朝四周望去;从房子看到花园,再从花园看到斜坡。我在他脸上看见了快乐的表情和满足的笑容。他和我一样幸福,他爱科贝特林苑。我们不能让它在我们的手中败落。如果我们也像它以前的主人那样步入了老年,无力再去照料它,而又没有后人去开拓它的将来,任它空旷下去,荒废下去,那现在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何必再去修葺,再去增地添房,再去装饰一新呢?我一定要有孩子,一定!我会有孩子的,为了我自己,因为我已经看见他们了,甚至了解他们了;但更重要的是,也是为了迈克西姆,为了科贝特林苑。我沿着小径朝他走去,孩子们就在我的身后,只是没人能看见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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