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德温特夫人 苏珊·希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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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马娱乐在线,昨天晚上我之所以会从睡梦中醒来,是因为经过长途旅行回到家乡以后内心经受了激动和幸福所引起的震荡。这会儿把我从无梦的酣睡中吵醒的是一个声音。我在床上坐起身来,有那么几秒钟我又一次感到迷惑不解,以为不知怎么自己又回到了旅馆的那个房间,迷迷糊糊地心中纳闷为什么那扇窗户移了位置。迈克西姆睡得很沉;由于一连串的事情使我们神经高度紧张,我们两人都已精疲力竭。我觉得自己累得脑子糊涂了,迟钝了。我听见什么?什么也没有。屋子里寂静无声,而且黑咕隆咚;今天晚上没有月光。然而这声音又来了,一定是刚才把我吵醒的那个声音,一种奇怪的闷声,我无法确定这究竟是一种什么声音——它可能是人发出来的,也可能是动物弄出来的。我重又躺下,可是我的脑袋刚一碰到枕头这声音就变得更响,也更近,似乎是从地板缝里钻上来,又像是沿着墙壁爬进屋里,最后我只好下床,悄悄走到门口。我站在黑暗的走廊里,起先以为这声音是那些狗弄出来的——也许它们还在为比阿特丽斯的失踪感到苦恼,对于这幢房子里日常生活的一些变化感到困惑,因而在抽泣,在不安地跑来跑去。但是那些狗现在被关在楼下的厨房里,不可能跑出来。这声音来自一间卧室。这时候我意识到,我听见的是呜咽声,是一个人在呜咽,其中夹杂着喃喃自语和突如其来的低声叫喊。我不想到他身边去,因为这呜咽声使我感到极大的恐惧和羞愧;我想赶快回到床上去,把枕头压在脑袋上,用手指塞住耳朵。由于我听见了这哭声,太多太多长期隐藏在我心底的感情此刻气势汹汹地要控制我的情绪。可是,从我的罪恶感里生出了怜悯和自然而然想要去安慰和帮助他的愿望,于是我沿着走廊跌跌撞撞地向前走,绕到这幢房子的正面,一路上用手摸着墙壁,两只脚踩在光滑的地板上觉得冷冰冰的——铺在地板当中的地毯已经很破旧,贾尔斯和比阿特丽斯似乎不把心思放在奢侈的享受上,他们在三十多年前住进这幢房子,以后很少费心对它进行维修保养,很可能他们根本就不注意这房子的状况如何,是否有什么损坏。他们一直偏爱户外活动,关心养马、养狗和料理花园;他们把注意力放在朋友们身上,这一点使我十分喜欢他们。我来这里作客的次数很少,但是在这幢房子里我觉得十分舒服,因为我体验过曼陀丽那使我害怕,也使我感到自己远远配不上的豪华排场和繁文缛节。我停在走廊那一头比阿特丽斯的卧室门口。现在哭声十分清楚,只是因为门关着听上去有点儿闷。我迟疑了一下,试图让自己的情绪平定下来,我讨厌自己这样犹豫不决。然后我推门进屋。“贾尔斯。”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他没有看见我或者没有听见我的声音,也没有抬起头来,于是我咳嗽一声,把房门把手格格地摇了两下,然后再一次轻轻地叫他的名字。“贾尔斯——我听见你在哭——我很难过。要不要我给你拿什么东西?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床头灯都亮着,他正坐在比阿特丽斯那只可笑的老式梳妆台旁边。我在梳妆台的三面镜中看见他露出在藏青色晨衣上面的粗粗的脖子。衣橱的门敞开着,衣柜的一两只抽屉也开着,比阿特丽斯的一些衣服被拉出来胡乱地扔在地上、散在床上、搭在椅子背上,其中有花呢裙子、颜色朴素的羊毛套衫、一条紫色连衣裙、一件褐紫红色的开襟毛线衣、围巾、内衣、一件驼色上衣,以及她的披肩,那上面绣着的一只狐狸脑袋已经耷拉下来,两只亮晶晶的小眼睛可怕地对我瞪着。贾尔斯抓着一件桃色旧缎子晨衣捂着脸——我记得好多年以前有一回看见比阿特丽斯穿过它。我站在门边呆呆地望着他,不知道应该再做什么或者再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当然啦,并不是因为受了什么惊扰。他的眼睛是红肿的,泪水汪汪。眼泪淌下面颊,淌过脸上留有短须的黑区。我不仅能看见他如此伤心,听见他哭泣,我还几乎能闻到和感觉到他的孤独无助,他那深切的悲痛。他一声不吭,只是像个孩子似的直勾勾地望着我,接着又呜咽起来,抽动着双肩,丝毫不想控制自己的情绪。他把桃色晨衣捂着脸不停地哭,又用它擦眼泪,还像一个将被溺毙的人那样不时地大口喘气。这情景十分可怕;我被他吓坏了,也被我自己吓坏了,因为他如此沉溺于悲痛之中使我觉得反感。我只了解迈克西姆一个人,完全习惯于他那种表达自己情感的方式。迈克西姆从来不哭,一次也没有哭过;简直无法想象他这个人会哭。我认为他过了三四岁以后就没有哭过。当他精神上受到某种强烈的刺激感受很深的时候,会在脸上表露出来;他会变得脸色苍白,肌肉绷得紧紧的,眼睛不管看什么都是狠狠地盯着,然而他有非凡的自制力。我不敢想象,要是此时此刻他在这里的话他会对贾尔斯作出什么反应。最后我关上房门,向他走去,在床边坐下。有很长一段时间,贾尔斯在啜泣,我就那么默默地坐着,裹紧晨衣缩成一团,心里很悲伤。过了一会儿,我内心的某种骄矜之气倏地消失,我也就不再想那么多,只觉得理应让他这样尽量地宣泄心中的悲哀,而我则应该在他身边,什么也不必做,就这样陪着他。“我以后怎么办呢?”他这么说了一句,随后抬起头来望着我又说——不过,我想,这并非真正对我说,也不是要我回答——“没有了她我以后怎么办呢?三十七年来她是我的全部生命。你知道我们是在哪里遇见的吗?她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从马上摔下来,她赶到我身边,把我重新扶上马背,又把我带回家——我的手腕骨折了——她从身上取下一条带子或围巾或类似的东西把两匹马连在一起,让她的马给我的马带路。这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然而我的马一路上却非常平静,就像是一匹孩子骑的小马,因为它可以一边走一边从她手里吃到东西。我本来会垂头丧气地觉得自己是个愚蠢透顶的大傻瓜——我十分肯定那时候我就是那么一副傻样——但是不知怎么我当时的精神状态并非如此,我根本没有这么想。是比使我的精神很快振作起来——在某一件事情上能够这样看得开,这是我从来没有做到过的,这一次就是因为有她跟我在一起。我依赖她,你知道,在任何一件事情上都完完全全地依赖她。我的意思是,她是主宰,她照管一切——嗯,当然喽,这你是知道的。我这个人虽然没有什么毛病,但从来没有多大用处,不管是什么原因,反正从来都是比安排一切,才使我身体健康、生活正常、无忧无虑,跟拉里一样快活——所有这些是很难说得清楚的。”此刻他望着我,目光在我脸上搜索。搜索什么呢?安慰?赞同?我不知道。他就像一只老叭儿狗,两只眼睛充满黏液。“我知道,”我说。“我总是看见你那么快活,穿得那么体面。这是——嗯,每个人都看见的。”“每个人都看见吗?”他突然脸露喜色,同时也现出一种过于伤感的令人可怜的渴望。“当然,”我说。“他们当然都看见。”其实这话没有什么作用。“每个人都那么爱她,他们都称赞她。她从来不跟别人结冤家,尽管她说话尖刻——不过她是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怎么说,把意见告诉人家,事情过后也就忘了,大家都不计较——她有这么许多朋友,你也知道——今天来的所有那些人,参加葬礼的所有那些人——你都看见没有?”“是的,是的,贾尔斯,我看见他们——我非常感动——这一定对你是个很大的帮助。”“一个帮助?”他蓦地环顾四壁,神色惊慌,似乎一时忘记了自己是在什么地方,随后又望着我,但是并没有真正注视着我。“一个帮助,”他呆呆地说。“是啊,这么许多喜欢比阿特丽斯的人都在那儿。”“是的,但是没有帮助,”他十分简单地说,几乎像是给一个愚钝的小孩解释某件事情。“你瞧,她死了,死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她死在医院里,不是在家里。我没有和她在一起,我使她丢脸,我辜负了她。可是她从来没有在哪件事情上使我失望过,一次也没有。”“不,贾尔斯,不,你不该这样责备自己。”毫无用处的话。“可是我应该受责备。”我没有再说“不”,我什么都没有说。继续争论毫无意义——没有什么可说的。“她死了,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活下去,你瞧,我现在成了废物,没有了她我是一个废物。没有她我这个人从来就没有什么用,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我怎么办哟?我不能没有她啊,你瞧,我一点儿也不能没有比阿特丽斯。”眼泪又夺眶而出,止不住地从他脸上滚滚流下。他再次抽噎起来,声音很大,粗哑、刺耳,如婴儿啼哭没有克制。我笨拙地向他走去,在他身旁坐下,拉着他的手臂;这时候的贾尔斯是一个嘴里嘟嘟囔囔、孤独、绝望、悲伤的胖老头。到了后来我也和他一起哭起来,我为他哭,也为比阿特丽斯哭,因为我爱她……然而,有点儿奇怪的是,我的眼泪又不完全是为比阿特丽斯而流,它们也是为了别的许多东西而流,别的损失,别的悲伤。眼泪流尽了,我们两人默默地坐着,我仍然拉着这可怜的人的手臂,这会儿却一点儿没有想着他,只是觉得很高兴待在那儿——在这幢寂静无声、充满悲哀的房子里我对于他是个小小的安慰。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说话,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住——他告诉我许多事情,关于比阿特丽斯、他们俩一起生活的这些年、让人高兴的一些小故事、个人记忆中的往事、家庭笑话,等等,把整个无邪的一生都展现在我的面前;他向我唠叨他们两人婚礼上的情况、他们怎样买下这幢房子、罗杰的出生和成长、他们的朋友、那么许多马和狗、桥牌比赛、宴请活动、郊游野餐、去伦敦远足、欢度圣诞、庆祝生日,等等,等等,我听着听着忽然想到他几乎一点儿没有提到迈克西姆或者曼陀丽或者任何与那段生活有关的事情。他这么做并非出于世故,而是因为回忆的翅膀载着他飞得太远太远,此刻他深深地沉浸在自己的生活经历之中以致没有想到那些;他甚至几乎忘记了我的存在,更不要说我所代表的人和事了。他之所以会这么做,似乎是因为曼陀丽和比阿特丽斯早年在曼陀丽的生活,以及她那时候的家庭几乎一点儿没有影响到他自己的生活,一点儿没有进入他的意识之中。我想起了第一次遇见比阿特丽斯和贾尔斯的情形。那是一个大热天,在曼陀丽,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发生在上一辈子的事情,而我呢,完全是另外一个人,是个孩子。午饭以后,我看见贾尔斯仰天睡在阳光下,鼾声如雷,当时我真是大惑不解,弄不明白比阿特丽斯究竟为什么会嫁给他,同时还想当然地认为,贾尔斯很明显已到中年,已经发胖,失去了吸引力,所以完全可以想象,他们两人之间并无真正的爱情。这是多么幼稚的想法!那时候我多么傻,多么天真,多么缺乏社会经验,以为一个人必须英俊潇洒、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富有魅力,像迈克西姆那样,才能爱别人,才能被别人所爱,才能幸福地结婚。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一点儿也不懂,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羞愧、脸红。对于男女之间,我那时候只略微晓得一点儿那种一开始就使人激奋并盲目地行动的爱情,那种所谓爱情,我现在知道其实不是什么别的东西,只不过是年轻女学生一时的狂热而已。我不懂得世上还有在经历相当长时间的共同生活的男女双方都已经成熟之后才能体验到的爱情,不懂得爱情往往不仅在顺利的条件下吸取营养茁壮成长,而且还在很容易便能够使它变质和彻底毁灭的艰苦环境中经受考验。这天晚上我很奇怪地觉得自己老了,比可怜的孤苦无助的贾尔斯还要老许多,也比他坚强,比他能干和聪明。我为他感到非常难过;我知道,在这困难时期他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迈着艰难的步子继续向前走,不管怎样,他最终一定会渡过危机,然而,将来的生活决不会跟从前完全一样了——比阿特丽斯死了,罗杰在那次飞行事故以后身上留下如此严重的伤残,贾尔斯最好的日子已经过去。也许,儿子很可能因为残废永远留在家里和他一起生活,面对这样的现实,他必须继续他的人生旅途,并且会渡过难关,最终重新获得生活的乐趣。我不得而知。今天晚上他根本没有提及罗杰,他所想到的,他所需要的,只有比阿特丽斯。我不知道我们两人一起在那地坐了多长时间。我哭过一会儿,贾尔斯则始终没有停止过啜泣,即使在他说话的时候,而且在整个过程中他从来不曾克制过自己。起初我感到十分尴尬,不一会儿,我渐渐地被他感动,心里对他产生敬意,因为,我觉得他对比阿特丽斯感情深厚所以如此悲伤,还觉得他对我十分亲近所以才会当我的面这样痛哭。我至少问过他两次,要不要我给他拿一杯茶或者一杯白兰地,但是他都谢绝,所以我们一直在衣衫丢得乱七八糟的比阿特丽斯这间卧室里枯坐;夜深了,屋子里越来越冷。后来,仿佛是从无法控制的一阵巨大悲痛或者精神恍惚之中清醒过来,他带着一种几乎可以说是大惑不解的神态环顾四壁,好像不明白我们两人怎么会一起坐在这里的,接着随手抓过一块手帕一连擤了几次鼻涕,那声音响得好似吹喇叭。“对不起,”他说。“对不起,老朋友,不过,我需要待在这里,我不能离开。”“我知道,贾尔斯。一点儿没问题。我理解。”我站起身来,又笨拙地说,“我也很喜欢比阿特丽斯,你知道。”“每个人都喜欢她。每个人。所有那些人,那些朋友。”他擦了擦眼睛,随后抬起头来:“在这个世界上她从来没有冤家,你知道。除了吕蓓卡……”我呆呆地望着他,因为,不知怎么我压根儿没有想到会再听见这个名字;它听上去怪里怪气的,好像是另外一种语言。吕蓓卡。属于上一辈子的一个名字。我们从来不说它。我想,自从那个可怕的夜晚以来,这三个字一次也没有从我们的嘴里掉出来过。有那么几秒钟,在这间静悄悄的屋子里,仿佛有一头我认为已经死了很久很久的野兽发警告似地微微动弹了一下,发出低沉的怒吼,这吼声使我惊骇,不过,接着它重又一动不动,一声不吭。这惊骇只是从前有过的那种惊骇此刻在我心中所引起的最微弱的反响,这种情形就好比这会儿我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那痛苦的过去却并不怎么觉得害怕,而仅仅是想了起来,从前我曾经那么害怕过它。“对不起,”贾尔斯再次道歉,“对不起,老朋友。”不过,他这是为提起了吕蓓卡的名字向我道歉呢,还是为了在他如此悲伤的时候留我在身边陪伴他,我无法确定。“贾尔斯,我想我得回去睡觉了,我实在累极了,再说迈克西姆也许会醒来,会觉得奇怪我怎么不在屋里。”“是的,当然,你去吧。我的天哪,已经四点半了。对不起……我很抱歉……“不,没关系,不用道歉,真的。”当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说,“我希望你们现在能回来。”我停住脚步。“朱利安老头说得不错,比阿特丽斯也一直这么说。真假呀,她说,他们离开这么长时间,根本没有必要。”“可是我们不——不能不这么做——贾尔斯,我想,要是回家来迈克西姆会受不了的——现在——现在曼陀丽已经没有了——而且,啊,一切都……“你们可以再买一幢房子——回到这儿来——这儿地方大得很——不,不,你们不希望这样。要是在这之前她能见到迈克西姆该有多好啊——她不是一个善于用语言表达感情的人,但她是想念他的——在整个战争时期——她嘴上并不经常这么说,但是我知道。我多么希望她能再见到他。”“是啊,”我说。“是啊。我很难过。”他低头望着这会儿仍抓在手里的那件桃色缎子晨衣。我说,“贾尔斯,明天早上我会来帮你把这些衣服收拾起来——现在你就别去动它们了。我想你应该争取睡一会儿。”他茫然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头看着晨衣。“这件衣服不是她常穿的。她不很喜欢绸缎一类的料子,比较喜欢朴素耐穿的衣服。”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上这件滑溜、闪亮的晨衣。“我想一定是吕蓓卡送给她的。”听见他这句话,一个生动、可怕的情景立刻在我脑海里浮现,它是那么清晰,我觉得简直就好像身临其境。我心灵的眼睛所看见的是我在实际生活中从未见过的吕蓓卡——身材修长、一头乌发、美丽得惊人的吕蓓卡站在曼陀丽那大楼梯的顶上,一只手搁在扶手上,嘴角微微翘起,现出一丝嘲讽的笑容,目光直逼着我,正以藐视、取乐的神态估量着我;她身上穿的,正是这会儿在贾尔斯那双胖胖的、指头粗短的手里被揉成了一团的这件桃色缎子晨衣。我跑出屋去,沿着走廊向前跑,差点儿绊了一交,在竭力稳住身子的时候肩膀在墙角上握得很疼。到了我们的卧室门口我一头撞进去;现在我浑身发抖,我害怕了,因为她返回了我的记忆,在我相信已经把她忘记得十分彻底的时候她又回来折磨我了。不过,在我们房间里,在透过破旧的市窗帘射入屋内的第一道淡淡的晨光中,我看见迈克西姆仍在酣睡,身子蜷缩着,保持着我先前离开时的那个姿势;他一点儿没有受到惊扰。我站稳脚跟,一动不动,然后非常小心地把门关上,因为我不能吵醒他,不能告诉他有关这件事情的任何情况。我必须自个儿对付它,必须完完全全依靠我自己的力量来驱鬼,把那头野兽赶回它的巢穴。我不能骚扰迈克西姆,不能让他烦恼,绝对不能让他知道这件事情。我没有上床,而是在窗户旁的梳妆凳上坐下,通过窗帘之间的缝隙望着外面的花园、果园,以及远处的围场。这是黑夜即将被黎明所替代的时刻,我眼前灰蒙蒙一片,所有的景物都显得那么虚幻、缥缈;我觉得这景色依然十分美丽,它使我内心再次充满渴望,我不再害怕,我只感到气愤,对记忆生气,也生我自己的气,生过去的气,因为过去仍然具有败坏我眼前美好景致的力量,但是最使我感到愤怒的还是她——我强烈地、冷酷无情地憎恨她,因为她过去的存在以及她过去对我们所做的一切无法彻底消除,还因为她虽然已经死去这么多年,但仍然可以像活着的时候一样如此强有力地影响我们的生活——吕蓓卡。光线越来越亮,那些果树和灌木,还有围场上的马儿,在我眼前变得越来越清晰。清晨珠灰色的薄雾渐渐升起,在空中飘移,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不断地、悄没声儿地纺出细线,又把这些线悬挂起来,把它们在树木之间穿过来穿过去,这时候,一阵不寻常的强烈的喜悦在我心中涌起——新的一天开始了,在这个早晨,在这个地方,英国,我们的家,生活等待着我们——我很想猛地推开窗户,对着田野高声叫喊,让我的声音传到远处,传到她孤独地躺在里面的那个黑暗、寂静的墓穴。“我还活着,”我想高喊,“你听见没有?我活着,他也活着,我们在一起。你已经死了,永远不能再伤害我们了。你死了,吕蓓卡。”

“人为妇人所生,日子短少①。”①语出《圣经·旧约·约伯记》第14章第1节。乌鸦又在空中盘旋,向上而去,四处飞散,又落进树林;山坡上的人还在犁地;太阳依然照耀着。这个世界一仍其旧。“在生存的过程中我们即是在死亡之中;我们能向谁寻求救助?只有向你,哦,主啊,我们有罪恶你自然生气。”①①《英国国教祈祷书》中的祷文。我屏住呼吸,仿佛在等待某件事情发生。当然,不一会儿它发生了;他们向前移动,并开始慢慢地放松手中的绳子。我抬起头。迈克西姆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还是那副表情,一个黑色人影。在金色的阳光下,我们都是黑色的。隔着敞开的坟墓我注视贾尔斯的脸;眼睛深陷、嘴巴微微张着的贾尔斯在悲泣,他无意控制自己的眼泪。贾尔斯的身边站着罗杰。然而我无法正视罗杰的脸,我局促不安地把目光移向别处。现在,他们走上前来。“全能的神无比仁慈,乐意把我们这个亲爱的姐妹的亡魂带在身边,故我们将她的遗体葬入土中。”①①《英国国教祈祷书》中的祷文。这会儿他们弯下身子,把手中的土撒进坟墓。我伸手去摸迈克西姆的手。他冰凉的手指没有反应。就在我们两人的手相碰时,我觉得比阿特丽斯的形象又生动地浮现在我的脑海,跟最近这一阵子我心灵的眼睛所见到的比阿特丽斯完全一样。一身粗花呢套装,脚上穿拷花皮鞋,她从草坪那一头大步向我走来,诚实坦率的脸上带着好奇和关心,洋溢着友好、亲切的感情。哦,比阿特丽斯,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句不客气或者不公平的话。“我听见天上有一个声音对我说,写吧,从今以后,死得高尚的人将得到保佑。”①①《英国国教祈祷书》中的祷文。我真希望这时候我能哭得出来。我本来是会悲伤痛哭的,此刻没有流泪并非因为心里不难过,而是因为我在思忖,这天气多么明朗,使人心情舒畅,要是比阿特丽斯还活着,她会尽情享受这明媚的阳光,会骑马去打猎,或者牵着狗散步——在这种阳光灿烂的天气她是不大可能不去户外活动的,我还想,上天犯了一个多么大的错误,做得多么不公平啊!比阿特丽斯应该是在耄耋之年从马背上摔下才离开人世,她应该能够打猎至生命的最后一刻。在这么好的天气她应该是快快乐乐,无忧无虑,不应该在六十岁还不到的时候蒙受中风的耻辱,被弄得丧失活动能力。或者,病倒的应该是贾尔斯,看上去就像有病的胖子贾尔斯;悲伤现已将他压垮,他那布满皱纹的圆面孔泪痕斑斑,一块白色大手帕捂着嘴巴。要不然,该是罗杰。我再一次迅速瞥了一眼站在他父亲身旁的罗杰,心里冒出这么一个骇人的想法:死神本来应该毫无疑问他选择遭受了如此严重毁容的孩子,不过,我也知道,这不是为了孩子本身,而是为我们,免得我们在无法回避的情况下看见这孩子会心里难受。一阵沉默。我们站在坟墓四周,低头看着那灰白的栎木棺材和人们撒在它上面的一摊摊黑色泥土。他们已经把金色的菊花大十字架从棺木上拿走,放在了草地上,现在我看见绿色的草地上另外还有许多——排在坟墓边,堆在小道旁——花圈、十字架、插花的垫子,有金色、白色、黄褐色和紫色,远远看去好似宝石镶嵌在绿色的底板上。往回走的时候,我看见还有许多人,约摸五六十个。他们恭敬地往后站一点儿让我们过去。比阿特丽斯的朋友真多啊,人们多么爱她,多么了解她,喜欢她,尊敬她。此刻我们心中茫然地迈步向前,朝汽车走去。戏演完了,迈克西姆把我一只手抓得紧紧的。他们在注视我们,同时又竭力避免这么做;他们在思忖,在纳闷,在揣测,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尽管我低着脑袋;我在琢磨,我们将如何渡过这一关,或者说,以后在那幢房子里我们将如何面对他们,还有,迈克西姆是不是对付得了。我这样一边走一边惊恐地胡思乱想。前后左右的人渐渐地把我们围了起来,好比一座黑森林的外围的树都向中心靠拢,把我们挤在当中。由于心情紧张到了极点,在从草地踏上砂砾小道时我绊了一下,这时候,一只有力的手从另一边(不是迈克西姆那一边)把我扶住,我才没有跌倒。我抬头一看,面前是一张显露出真情关怀的我非常非常熟悉的脸——扶我的人正是弗兰克·克劳利。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常常想起,当时他的出现如何为我们改变了一切,改变了当天余下的时间,使我们得以顺利度过;他的出现给我们支持、鼓励和力量。我还想起在以往所有的日子里情形一直都是如此,我们欠他太多了。他是迈克西姆的总管事,勤恳、忠诚、办事效率高;他也是迈克西姆最坚定和忠实的朋友,在许多方面和迈克西姆一起经受了苦难,几乎可以说,他和迈克西姆一样是吕蓓卡的受害者。他了解事情的真相;他保持缄默。对于我来说,弗兰克意味着更多——当我觉得自己掉进了怒涛汹涌的大海将被溺毙时,他就是一块岩石。从我作为年轻的新娘来到曼陀丽的第一天起他就一直在那里。他善解人意,但办事从不过分;他能预先估计我会遇到什么烦恼,为我铺平前面的路;我年轻幼稚、涉世未深,然而我就是我,没有半点虚伪,朴素、实在、时时处处谨小慎微,他为此感到宽慰,并且通过所有这些我待人接物时的表现认识了真实的我。他曾无数次地给我帮助,对我体贴入微,也许我永远无法确切地知道我欠弗兰克·克劳利多么大一份情,不过,在国外的这些年里,我多次动情地想到过他,在我偶尔进入外国教堂跪在那儿作简短的祈祷时,也默默地向他表示深深的感谢。我想,我这一生也许只认识两个在任何情况下都绝对不会心怀不善的完全的好人。弗兰克和比阿特丽斯。今天,他们都在这里,只不过弗兰克还活着,基本上没有什么改变,而比阿特丽斯已经死了。往事汹涌地向我扑来,“过去”这股洪水正在淹没“现在”这块光秃秃的干旱之地。葬礼结束了,我们站在墓地那一边的小道上,身子僵直,一本正经地跟这么许多人一一握手,他们当中的大多数我们并不认识。当我们终于转过身来跟在贾尔斯和罗杰身后走向等着我们的黑色汽车的时候,迈克西姆如果有可能的话准会逃之夭夭——这一点他不说我心里也完全明白。他会径直钻进其中的一辆车子,命令司机送我们走;我们甚至会不向他们道别就匆忙逃跑,去乘火车和轮船,远走他乡,重新过我们的流亡生活。我们已经来过了,已经尽了义务。比阿特丽斯死了,正式的葬礼已经为她举行了。我们没有必要继续留在这里。可是,当然,我们不能不留下。谁也没有提出另外一个选择。“又见到弗兰克真是太好了,”我说。葬礼汽车正驶出大门,拐上小路。“他看上去一点儿没变,只是头发灰白了,不过,当然,他老了。”“是的。”“我们都老了。我想我们在别人眼里变了很多。老了,我是说。”“是的。”“已经十几年了。”我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呢?明明知道这只会使我们想起过去,为什么我最后要添上这句话呢?过去在阴影里,还不成气候,尽管它横在我们两人之间。为什么我要这样把它拖到光天化日之下,弄得我们两人不得不睁大眼睛看着它?迈克西姆把脸转向我,他的眼睛在冒火。“看在上帝份上,你这是怎么啦?你以为我不知道有多少年了?你以为我的头脑里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吗?你难道不知道这三天当中我的脑子里除了这一点任何别的东西都想不起来吗?你这是想要干什么?”“对不起。我并不是说……只是想到这么一句话……”“你不说话不行吗?是不是这会儿我们非找一些话来胡扯不可?”“不,不。对不起……迈克西姆,我不是要……”“你没有用脑子想一想。”“对不起。”“或许你是想过的。”“迈克西姆,请你不要……我刚才真傻,我愚蠢,那句话真愚蠢。我们不能吵嘴。现在不能。任何时候都不行。我们决不吵嘴。”的确,从验尸官和陪审团来调查吕蓓卡死因的那一天起,自从那一次同朱利安上校一起去伦敦见她的医生——那真像是做了一场恶梦——到现在,自从大火燃烧的那个晚上直到今天,我们两人没有吵过嘴。我们曾经到过死亡的边缘,曾经有过太多的误会,以致险些断送了我们之间亲密伴侣的关系。我们知道自己运气很不错,心里也非常清楚我们目前所拥有的一切多么宝贵,因此任何冒险的事情都不敢做,甚至不敢让自己稍微有点儿动怒,说出一些不客气的话,哪怕起因是琐碎小事。有过我们这样经历的人决不会冒不必要的危险。我把他的一只手握在自己手里。“事情很快就会过去的,”我说。“我们必须对人有礼貌,说那些应该说的话,为了贾尔斯,为了比阿特丽斯。然后他们都会离去。”“我们也可以走了。这是明天要做的第一件事。甚至于也许是今天晚上。”“可是,不行……我们得留下,多陪陪贾尔斯。一天或是两天。他看上去精神很差,可怜的人,心都碎了。”“他有罗杰。”我们陷入沉默。罗杰。没有什么话可说。“他有许多朋友。他们总是有许多朋友。我们对他没有用处。”我没有接茬,没有进一步努力劝说他留下,此刻还没有这么做;我还不敢对他说,我想留下不是为了贾尔斯或者罗杰或者比阿特丽斯,而是因为我们在这儿了,回到了家,终于回来了,我的心充满了喜悦和激情,我感到无比宽慰,仿佛得到了新生。当我看见秋天的田野、树木和树篱、蓝天和太阳,甚至看见拍打着翅膀在天上盘旋的一群群黑乌鸦的时候,我心情激动,不能自制。此刻我觉得有一种罪恶感,觉得十分羞耻,仿佛我背叛了迈克西姆,没有对他表现出一个妻子应有的忠诚,因此,我打了一个小小的只有我自己理解的手势宣泄心中的情感,随后故意转过脸来,不去观看车窗外我所看见并喜爱的景物,却把目光停留在迈克西姆苍白难看的脸上,停留在握着他一只手的我自己的手上,停留在汽车座位的黑色皮革和司机黑色上衣的双肩上。车逐渐渐放慢,前面就是那幢房子,我们看见罗杰正在帮助他父亲下车。迈克西姆说,“我无法面对这个场面。我不能忍受他们将会说的话和他们注视我们的那种目光。朱利安在那儿,你看见没有?”我没有看见。“拄着两根拐棍。还有卡特赖特夫妇和特里丁特夫妇。”“那没关系,迈克西姆。我来跟他们说话。他们全都由我来对付,你只要握手就得了。再说,他们将会谈论比阿特丽斯。根本不会有人谈任何别的事情。”“他们没有必要放在嘴上说。所有那些都会明明白白写在他们的脸上,我会看见。我会知道他们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汽车停住,车门打开,就在我刚要跨到车外的那一刹那,我听见迈克西姆刚才说的话在我脑际一遍又一遍地回响,以致那个瞬间长得似乎无穷无尽,下车后我僵直地站在那儿,很久很久,每分每秒都听见他的话,却又一点儿没有听见声音。“所有那些都会明明白白写在他们的脸上。我会知道他们脑子里在想些什么。”而我自己那细小、隐秘、恶毒的声音则补上答案。“他是凶手。他枪杀了吕蓓卡。他就是杀害自己妻子的迈克西姆·德温特。”“弗兰克又来了。见鬼。”“迈克西姆,所有的人当中只有弗兰克会留心守口如瓶。弗兰克会帮助我们,这你知道。弗兰克会理解的。”“正是他那种理解我觉得对付不了。”说完他离开汽车,离我而去。我看着他越过车道,看见弗兰克·克劳利走上前来,伸出手,拉着迈克西姆的手臂,等了那么一会儿,才把他拉进他那保护圈里。富有同情心的保护圈。善解人意的保护圈。十月里金色的太阳照在我们身上——所有我们这些聚在一起等候筵席开始的黑乌鸦。人们对我们十分友好。我觉得他们的好意如毯子把我们紧紧地裹了起来,使我们感到温暧,也使我们呼吸困难。他们表现得也圆通得体;他们避免直勾勾地盯着我们看。我看得出来他们是在努力这么做。妻子们在出发前叮嘱丈夫——如果德温特夫妇恰好在场的话不要回忆往事——我听说他们也许会来——不要问……不要提到……不要盯着看——于是,他们一一照办,他们避开我们,远远地绕到屋子那一头去,或者采取截然不同的办法,索性大步走上前来热诚地招呼我们,正视着我们的眼睛,使劲地和我们握手,随后马上回到餐桌旁,忙着斟雪利酒。威士忌,大口地吃三明治和冷馅饼,把嘴巴塞得满满的,这样就可以不必说话了。对于我来说,这不算什么,我不在乎,我觉得自己的情绪一点儿不受他们的影响。我端着一个盘子满屋跑,给他们递上各色开胃菜,一刻不停地对他们谈比阿特丽斯,回忆有关她的往事,表示同意他们的看法说她的犯病和去世真是残酷的事实,真是太不公平,还表示我十分想念她,这会儿很需要有她在场给我帮助,非常希望能听见她那使人开怀大笑的爽朗的声音,我几乎仍然觉得比阿特丽斯随时会出现在这间屋子的门口。他们每个人都那么友好。只有当我转身来背对着这个人或者那个人的时候,我才觉得人们嘴上不说脑子里始终想着的、一直在屋子里盘旋的那些事情把我的脸灼得热辣辣的;当我与他们目光对接的时候,我在他们眼睛里看到的是数不清的疑问,解不开的疑团。只要一有可能我就走到迈克西姆身边,尽量靠近他,拉着他的手或胳膊,陪着他听某个人回忆他的姐姐或者喋喋不休地谈论大战时这个地方的各种情况,用这个方法使他得到安慰。迈克西姆自己很少说话,只让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并且每过几分钟就挪动脚步,避免限任何人在一起待得太久,生怕,生怕……。有一次,我听见有人在屋子中央刚说到“曼陀丽”三个字整个屋子便立刻鸦雀无声,那人也随即停止说话,犹如钟声竟然而止,我惊恐万状,只觉得天旋地转,手里一只碟子差点儿掉到地上;我知道我必须马上到他身边去保护他,也知道那三个字干万不可有人再次提起。幸好人们的声音响了起来,迅速盖过那三个字,当我再看见迈克西姆的时候,他又在挪动脚步了,我看见他僵直的背影远远地在屋子的那一头。过了不多一会儿,我站在落地长窗旁边望着花园,望着外面的乡村景色;这时候我可以把屋里的人统统抛到脑后,当做他们一个也不在这儿,我可以久久地凝望阳光和树木,凝望点缀着冬青的那些棕色、绿色和鲜红的浆果。“我敢说到外面去走走一定对你很有好处。我想你需要休息一会儿,不是吗?”弗兰克·克劳利,亲爱的、可信赖的、体贴人的、能预料我心事的弗兰克,还是跟以前一样,对我这么关心,对于我心里的感受了解得这么准确。我迅速扭头朝屋子里面瞥了一眼。他说,“迈克西姆没事。我刚从他那儿来。特里丁特夫人正在对他唠叨被疏散的人们如何如何呢。大战结束差不多已经四年了,可是你会发现,在这儿它还是人们闲谈的主要话题。不是那些大范围里面的事情,当然,而是例如哪些人故意少报他们的母鸡生蛋的数目而将更多的蛋给自己留下这一类事——这一类不容易得到原谅也不容易被人忘记的事。”我们慢慢地走过花园,离开这幢房子向远处走去。我一边走一边觉得它所给我造成的思想上的负担渐渐地减轻了,我可以面对太阳了。我说。“我想我们恐怕对于这儿发生的一切知道得太少了。给我们的信有时候到不了我们手里。我们只听到最坏的消息,比如关于轰炸,另外就是发生在其它国家的事。”我停住脚步。“我想我们也可以说是逃避了所有那些事情。人们是不是这么说的?”“我想,”他小心地回答说,“人们现在变得封闭保守了,关心的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哦,弗兰克,谢谢你。你真是太好了。你用最巧妙的方法使我心里恢复平静。你是说,眼不见,心不想。我们的确太微不足道,人们大可不必记着我们,没有必要谈论我们。人们把我们忘了。”弗兰克耸了耸肩,并不表态;他永远是那么彬彬有礼。“你看,我们已经不知道从怎样一个角度来看待外界事物了,迈克西姆和我。在……在从前,我们,或者说是曼陀丽,是此地一切事物的中心,你也知道,人人都对它有兴趣,人人都谈论曼陀丽和我们这些人……可是,世界在发展,在前进,不是吗?人们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更加值得他们关心的东西。我们现在已经不重要了。”“人们当然记得你们,这是当然的……不过……”“弗兰克,这没什么,不要难过……上帝知道,这正是我所要求的,我希望我们两人变得渺小和微不足道,成为历史的一部分,被人们所遗忘。这一点你是一定知道的。”“的确是这样。”我们这时候到了果园,从这儿,我们回过头去可以看见那幢望之俨然的白房子,向前则可以看见围场上的马儿。我看见它们注视我们,抬起头来,并开始挪动脚步。“可怜的东西,”我说。“我们要不要给它们带些苹果去?”我们捡了几只被风吹落在草地上的苹果,慢慢地朝遮栏走去,马儿见了便快步向我们跑来,一匹红棕马,一匹及马,都毛色油亮,十分好看。“现在谁骑这两匹马?贾尔斯还骑吗?或是罗杰?我不知道已经发生和正在发生什么事情,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恐怕我也不知道。近几年来我只是偶尔跟他们有一些联系。”我知道弗兰克已经去苏格兰生活,在那儿经营着一个很大的庄园,我也知道战争一结束他就给了婚,接着就有了两个儿子;此刻望着他,我还知道他非常幸福,生活很安定,几乎完全脱离了过去。我感到一种异样的痛楚,但说不清究竟是什么——心中悲哀?觉得有损失?弗兰克是唯一跟迈克西姆一样深切关心曼陀丽的人,是联系我们和曼陀丽的最后一根纽带。现在,我觉得,迈克西姆知道弗兰克也走了,跟比阿特丽斯一样,当然事情的性质不同。我们站在遗栏旁,马儿在津津有味地吃苹果;它们文静地从我们手心里把苹果街去的时候嘴唇是翘起的。我抚磨着灰马那温暖的柔软光滑的吻。这时候我说,“弗兰克,我真想留在英国,不走了,我简直无法对你形容这些年我多么渴望回来。我多少次在梦中回到家乡,但是我从未对迈克西姆提起过——我怎么可以这么做?我说不准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可是,不要管人们会怎么想,或者他们究竟是不是关心。他们并不重要。”“我明白。”“重要的是这些地方——这个地方,这里,这些田野……蓝天……这乡村景色。我知道迈克西姆也是这样感觉的,这一点我能绝对肯定,只是他不敢承认罢了。他和我一样地思乡,不过对于他来说……”我的声音越来越轻,终于听不见了。现在只有那两匹马安静地咀嚼苹果以及不知哪儿一只百灵鸟盘旋着飞上晴空的声音。“曼陀丽”这个名字横在我们两人之间,没有被说出来,但是我们可以感觉到它的存在;它以往的一切以及它所意味着的一切像电波一样弥漫在空中。终于,我说,“我觉得自己真是很不忠诚。刚才我这么说是错的。”“我看不出你有什么错,”弗兰克小心地说。他已经从口袋里取出烟斗,此刻正在装烟丝,那只旧的皮烟袋我记得是他以前一直使用的。此情此景使我想起一次类似的经历,那一次我向弗兰克倾诉我心中的忧虑,从他那儿得到完全的支持,消除了全部烦恼。“这是十分自然的,毫无疑问。你是英国人,道地的英国人。这是你的故乡,尽管你在国外生活了这么许多年。正如你所说,对于迈克西姆情况也一样,我敢肯定他知道这一点。”“我们可不可以回来?会不会……”我吞吞吐吐,斟酌措词。“弗兰克,会不会有……什么事情阻止我们回来?”他只吸烟不说话,一连好几分钟,我看着第一批淡淡的蓝色烟雾缭绕上升。在这段时间里我一直抚摩着身边的马儿,轻轻地擦着它的吻,而我的心在怦怦直跳。这匹马也许太长时间没有得到关心,非常高兴能受到我这一阵爱抚,不停地用蹄子创地上的土,并使劲用吻舐我的手。“你指的是……过去发生的那些事情?”“是的”于是,验尸官和陪审团的调查以及陪审团的裁定也都似鬼影一般跟曼陀丽的幽灵一起横在我们两人之间,我们俩谁也没有提这两件事。“我真的不明白,要是你们两人都想回来,有什么事情可以阻止你们呢?”弗兰克说。我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停住。重又怦怦乱跳。然后,我说,“弗兰克,你回去吗?”他注视着我,眼里露出深切的关怀。他说,“是的,当然。我不能不回去。”我的呼吸屏住了。这时候,他用一只手轻轻托着我的胳膊肘带我离开两匹马儿,离开围场,走出果园,返回那幢房子。“都过去了,”他说。我没有答话。鬼影又被惊醒,它超过草地悄悄尾随我们。那些人已经不在了,我思付,我所想到的并不是他们。吕蓓卡早已死了,她的鬼魂无法再来骚扰我,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十月的早晨我根本没有想到她。我只想到这个地方、这幢房子、这个花园、向下伸展直至隐蔽的小海湾的这个“幸福谷”,以及海滩。大海。我欢迎它,在内心紧紧地将它拥抱。说来奇怪,使事情变得——主要是对迈克西姆而言——变得难以对付的,并不是见到弗兰克·克劳利。这一点我可以从他脸上的表情看得出来,还可以从他那双眼睛看得出来,他的眼睛深深凹陷以致眼眶看上去好像有一半是空的。弗兰克带给我们的只有安慰,跟他在一起我们两人都很轻松自在。后来我们坐下听他给我们说因弗内斯郡①,那儿的山、那儿的湖、那儿的鹿、那个他分明已经非常喜欢的粗犷乡村的种种光荣,还听他谈他的妻子珍妮特和他们的两个小男孩。他还拿出照片来,我们看了称赞不已。这会儿,充满了整个屋子的只有现在而没有过去,看起来在迈克西姆和我之间似乎不存在任何阴影——如果不算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类型的我几乎不能认可的阴影。然而,在看见和谈起弗兰克的两个男孩——哈米什和弗格斯——的时候,我便感觉到我已非常熟悉的那种空虚,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强烈的希望。现在我们已经根本不谈我们两人生孩子的事;那个时候情况不同,我们前途光明,我们的孩子有曼陀丽可以继承。我甚至不能确信迈克西姆现在肯定想要孩子,因为在我们的流亡生活中似乎没有孩子的位置。但是,如果我们回到家乡来……①因弗内斯郡,英国苏格兰原郡名。我抬头看见朱利安上校那老头的眼睛,立刻觉得我的希望——我那些小小的、隐秘的、沾沾自喜的计划被裹上了一层冰。屋里只剩我们几个人了,贾尔斯和罗杰、迈克西姆和我、一个上年纪的表亲,以及朱利安和他的女儿。朱利安的妻子已经去世,他的女儿——一个长得丰满。相貌平常、整天乐呵呵的年轻妇人——现在跟他住在一起专门照顾他,而且看上去很显然她对这样的生活十分满意。起先我们时断时续地谈到欧洲、我们所待过的一些国家,以及我们现在住的地方,后来朱利安说,“我记得曾经建议你们去瑞士。在伦敦办完了所有那些事情的那个晚上。”他的话音刚落,屋子里顿时寂静无声。我看见弗兰克急忙瞥了一眼迈克西姆,还听见他清了清喉咙。可是朱利安接着往下说;他似乎一点儿没有察觉屋里的气氛,一点儿不知道他自己在说些什么。“当然,我那时候只是想,你们去那几度假,休息一段时间,等事情都过去、人们渐渐停止了闲言碎语的时候就回来。可是后来曼陀丽发生了那么可怕的事,接着,当然喽,又爆发了战争。人是常常忘记事情的。不过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你们一去就不回来了……一去就去了,几年来着,十年还是更长?准有十年。”我们既害怕又尴尬,个个呆若木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朱利安上校笨拙地撑着拐棍吃力地想要站起来,结果一根拐棍滑落到地板上,他等待弗兰克帮他捡起来——因为大伙儿都闹不明白他想干什么,谁也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去阻止他。只有他女儿在他伸出手去拿酒杯时拉着他的手臂。他举起酒杯,又要说话。“爸爸,你是不是觉得……”可是朱利安上校挣脱女儿的手。这年轻妇人不再阻拦父亲,红着脸惶恐地对我瞥了一眼。朱利安清了清喉咙。“需要有个人说几句话解释一下,我想。尽管现在这时候大家都很悲伤……因为我们都在这里……”说到这儿他瞧瞧迈克西姆,又瞧瞧我。“大家一直惦记着你们,这是明显的事实。我就常常到这儿来——贾尔斯可以证明,我们坐在这间屋子里谈你们两人的事。”他不再往下说。我看了看贾尔斯;他身子微微前倾,眼睛呆呆地望着桌面,脸色青紫。然后我看了一眼罗杰,又迅速把目光移开。“让我来说吧。过去已经死了,被埋葬了……”我紧张得坐立不安,不敢看迈克西姆的眼睛。这老头却似乎一点儿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解决了。好吧,随它去吧。”他在两根拐棍上不断地调整自己身体的重心,勉强保持着平衡。门厅里的钟敲了三下。“我说这些话只有一个意思,这回又看见你们两人真是太好了……欢迎你们回到家里。”说完他把酒杯对我们举起,独自一人慢慢地、一本正经地为我们干杯。有那么一瞬间我想到,也许我要昏死过去了,或者要尖声叫喊了,或者会大叫大嚷、晕倒在地,再不然也许会站起来逃离这个属于。我尴尬极了,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同时非常为迈克西姆担心,不知他现在心里有多么难受,不知他会做出什么举动来。连弗兰克都好像瘫痪了,话也说不出来,这一次他也无法帮助我们了。然而,使我惊讶的是,坐在那儿的迈克西姆泰然自若。过了一会儿,他抿一口酒,看着朱利安平静地说了一句:“谢谢你。”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但这句话意味着我可以舒一口气了,尽管我仍然觉得胸口疼痛,脸上发热。情况相当好,没有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我们仍然坐在餐桌旁,所有的人都跟先前一样波今天,十月里的今天,为比阿特丽斯举行葬礼的日子,过去仍然是过去,它没有力量控制我们。最后他们要走了。朱利安的女儿用去了似乎长得无穷无尽的时间才护着父亲到了门口,因为这老头坚持一点儿不要人搀扶自己行走。穿越那条砂砾小道真是一件难对付的、痛苦的事,过去之后,他需要在别人帮助下坐进车里。随后,司机用曲柄启动汽车,发动机达到有效工作温度后,车子在老头的指挥下倒退和前进,调整车头的方向。终于他们都离去了,再过一小时左右——只有这点时间了——弗兰克也得离开这里,届时会有一辆汽车来送他到火车站,他将先去伦敦,然后乘夜班卧车回到苏格兰他的家里。下午和煦的阳光把田野染成一片淡黄色,树叶在阳光中打着旋纷纷落下,最后一批苹果掉到地上。天气十分暖和。我很想到户外去,因为我离开家乡这么许多年了,面对如此美丽的景色,我渴望尽情地观赏,一刻也不愿错过,我忍受不了被关在屋子里的那种寂寞——枯坐室内,耳边听到的是时钟打点、楼梯嘎吱嘎吱作响、那些狗为寻找比阿特丽斯在各个房间进进出出时急促的脚步声,以及贾尔斯粗重的叹息。但是迈克西姆不想出去,由于疲劳和紧张他一下子变得那么苍白。“我想躺下,”他说,“也许睡一会儿。然后今天剩下的时间就容易打发了。”我没有答茬。此刻我们正站在门厅里,这儿通向花园的几扇门打开着,有淡淡的苹果香味传来。在树荫底下的某个地方,弗兰克·克劳利乖觉地来回走动着,等待机会为别人提供帮助——这是他的老习惯了,以前一直使比阿特丽斯深感恼火。“他这个人真是太呆板了,”我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她曾对我说,“从来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现在我知道比阿特丽斯错了——她嫌弗兰克呆板、没有激情,对他很不耐烦;我心里纳闷,不知她最后是不是了解了弗兰克的本质,是不是认识了弗兰克的真正价值。“出去吧,”迈克西姆说,“你心里很想这么做。乘现在你能做到的时候,出去吧。”我望着他的脸,从他脸上的表情我看得很清楚,他了解我内心的想法,他知道我心里的感受,知道我渴望的是什么,也知道我在竭力掩饰这种渴望。他露出淡淡的、慵困的微笑,俯身在我前额轻轻吻了一下。“去吧。”然后他转过身子,准备上楼,那神态表示我也可以走了。我走出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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