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马娱乐bm7777:第五章 德温特夫人 苏珊·希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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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为妇人所生,日子短少①。”①语出《圣经·旧约·约伯记》第14章第1节。乌鸦又在空中盘旋,向上而去,四处飞散,又落进树林;山坡上的人还在犁地;太阳依然照耀着。这个世界一仍其旧。“在生存的过程中我们即是在死亡之中;我们能向谁寻求救助?只有向你,哦,主啊,我们有罪恶你自然生气。”①①《英国国教祈祷书》中的祷文。我屏住呼吸,仿佛在等待某件事情发生。当然,不一会儿它发生了;他们向前移动,并开始慢慢地放松手中的绳子。我抬起头。迈克西姆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还是那副表情,一个黑色人影。在金色的阳光下,我们都是黑色的。隔着敞开的坟墓我注视贾尔斯的脸;眼睛深陷、嘴巴微微张着的贾尔斯在悲泣,他无意控制自己的眼泪。贾尔斯的身边站着罗杰。然而我无法正视罗杰的脸,我局促不安地把目光移向别处。现在,他们走上前来。“全能的神无比仁慈,乐意把我们这个亲爱的姐妹的亡魂带在身边,故我们将她的遗体葬入土中。”①①《英国国教祈祷书》中的祷文。这会儿他们弯下身子,把手中的土撒进坟墓。我伸手去摸迈克西姆的手。他冰凉的手指没有反应。就在我们两人的手相碰时,我觉得比阿特丽斯的形象又生动地浮现在我的脑海,跟最近这一阵子我心灵的眼睛所见到的比阿特丽斯完全一样。一身粗花呢套装,脚上穿拷花皮鞋,她从草坪那一头大步向我走来,诚实坦率的脸上带着好奇和关心,洋溢着友好、亲切的感情。哦,比阿特丽斯,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句不客气或者不公平的话。“我听见天上有一个声音对我说,写吧,从今以后,死得高尚的人将得到保佑。”①①《英国国教祈祷书》中的祷文。我真希望这时候我能哭得出来。我本来是会悲伤痛哭的,此刻没有流泪并非因为心里不难过,而是因为我在思忖,这天气多么明朗,使人心情舒畅,要是比阿特丽斯还活着,她会尽情享受这明媚的阳光,会骑马去打猎,或者牵着狗散步——在这种阳光灿烂的天气她是不大可能不去户外活动的,我还想,上天犯了一个多么大的错误,做得多么不公平啊!比阿特丽斯应该是在耄耋之年从马背上摔下才离开人世,她应该能够打猎至生命的最后一刻。在这么好的天气她应该是快快乐乐,无忧无虑,不应该在六十岁还不到的时候蒙受中风的耻辱,被弄得丧失活动能力。或者,病倒的应该是贾尔斯,看上去就像有病的胖子贾尔斯;悲伤现已将他压垮,他那布满皱纹的圆面孔泪痕斑斑,一块白色大手帕捂着嘴巴。要不然,该是罗杰。我再一次迅速瞥了一眼站在他父亲身旁的罗杰,心里冒出这么一个骇人的想法:死神本来应该毫无疑问他选择遭受了如此严重毁容的孩子,不过,我也知道,这不是为了孩子本身,而是为我们,免得我们在无法回避的情况下看见这孩子会心里难受。一阵沉默。我们站在坟墓四周,低头看着那灰白的栎木棺材和人们撒在它上面的一摊摊黑色泥土。他们已经把金色的菊花大十字架从棺木上拿走,放在了草地上,现在我看见绿色的草地上另外还有许多——排在坟墓边,堆在小道旁——花圈、十字架、插花的垫子,有金色、白色、黄褐色和紫色,远远看去好似宝石镶嵌在绿色的底板上。往回走的时候,我看见还有许多人,约摸五六十个。他们恭敬地往后站一点儿让我们过去。比阿特丽斯的朋友真多啊,人们多么爱她,多么了解她,喜欢她,尊敬她。此刻我们心中茫然地迈步向前,朝汽车走去。戏演完了,迈克西姆把我一只手抓得紧紧的。他们在注视我们,同时又竭力避免这么做;他们在思忖,在纳闷,在揣测,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尽管我低着脑袋;我在琢磨,我们将如何渡过这一关,或者说,以后在那幢房子里我们将如何面对他们,还有,迈克西姆是不是对付得了。我这样一边走一边惊恐地胡思乱想。前后左右的人渐渐地把我们围了起来,好比一座黑森林的外围的树都向中心靠拢,把我们挤在当中。由于心情紧张到了极点,在从草地踏上砂砾小道时我绊了一下,这时候,一只有力的手从另一边(不是迈克西姆那一边)把我扶住,我才没有跌倒。我抬头一看,面前是一张显露出真情关怀的我非常非常熟悉的脸——扶我的人正是弗兰克·克劳利。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常常想起,当时他的出现如何为我们改变了一切,改变了当天余下的时间,使我们得以顺利度过;他的出现给我们支持、鼓励和力量。我还想起在以往所有的日子里情形一直都是如此,我们欠他太多了。他是迈克西姆的总管事,勤恳、忠诚、办事效率高;他也是迈克西姆最坚定和忠实的朋友,在许多方面和迈克西姆一起经受了苦难,几乎可以说,他和迈克西姆一样是吕蓓卡的受害者。他了解事情的真相;他保持缄默。对于我来说,弗兰克意味着更多——当我觉得自己掉进了怒涛汹涌的大海将被溺毙时,他就是一块岩石。从我作为年轻的新娘来到曼陀丽的第一天起他就一直在那里。他善解人意,但办事从不过分;他能预先估计我会遇到什么烦恼,为我铺平前面的路;我年轻幼稚、涉世未深,然而我就是我,没有半点虚伪,朴素、实在、时时处处谨小慎微,他为此感到宽慰,并且通过所有这些我待人接物时的表现认识了真实的我。他曾无数次地给我帮助,对我体贴入微,也许我永远无法确切地知道我欠弗兰克·克劳利多么大一份情,不过,在国外的这些年里,我多次动情地想到过他,在我偶尔进入外国教堂跪在那儿作简短的祈祷时,也默默地向他表示深深的感谢。我想,我这一生也许只认识两个在任何情况下都绝对不会心怀不善的完全的好人。弗兰克和比阿特丽斯。今天,他们都在这里,只不过弗兰克还活着,基本上没有什么改变,而比阿特丽斯已经死了。往事汹涌地向我扑来,“过去”这股洪水正在淹没“现在”这块光秃秃的干旱之地。葬礼结束了,我们站在墓地那一边的小道上,身子僵直,一本正经地跟这么许多人一一握手,他们当中的大多数我们并不认识。当我们终于转过身来跟在贾尔斯和罗杰身后走向等着我们的黑色汽车的时候,迈克西姆如果有可能的话准会逃之夭夭——这一点他不说我心里也完全明白。他会径直钻进其中的一辆车子,命令司机送我们走;我们甚至会不向他们道别就匆忙逃跑,去乘火车和轮船,远走他乡,重新过我们的流亡生活。我们已经来过了,已经尽了义务。比阿特丽斯死了,正式的葬礼已经为她举行了。我们没有必要继续留在这里。可是,当然,我们不能不留下。谁也没有提出另外一个选择。“又见到弗兰克真是太好了,”我说。葬礼汽车正驶出大门,拐上小路。“他看上去一点儿没变,只是头发灰白了,不过,当然,他老了。”“是的。”“我们都老了。我想我们在别人眼里变了很多。老了,我是说。”“是的。”“已经十几年了。”我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呢?明明知道这只会使我们想起过去,为什么我最后要添上这句话呢?过去在阴影里,还不成气候,尽管它横在我们两人之间。为什么我要这样把它拖到光天化日之下,弄得我们两人不得不睁大眼睛看着它?迈克西姆把脸转向我,他的眼睛在冒火。“看在上帝份上,你这是怎么啦?你以为我不知道有多少年了?你以为我的头脑里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吗?你难道不知道这三天当中我的脑子里除了这一点任何别的东西都想不起来吗?你这是想要干什么?”“对不起。我并不是说……只是想到这么一句话……”“你不说话不行吗?是不是这会儿我们非找一些话来胡扯不可?”“不,不。对不起……迈克西姆,我不是要……”“你没有用脑子想一想。”“对不起。”“或许你是想过的。”“迈克西姆,请你不要……我刚才真傻,我愚蠢,那句话真愚蠢。我们不能吵嘴。现在不能。任何时候都不行。我们决不吵嘴。”的确,从验尸官和陪审团来调查吕蓓卡死因的那一天起,自从那一次同朱利安上校一起去伦敦见她的医生——那真像是做了一场恶梦——到现在,自从大火燃烧的那个晚上直到今天,我们两人没有吵过嘴。我们曾经到过死亡的边缘,曾经有过太多的误会,以致险些断送了我们之间亲密伴侣的关系。我们知道自己运气很不错,心里也非常清楚我们目前所拥有的一切多么宝贵,因此任何冒险的事情都不敢做,甚至不敢让自己稍微有点儿动怒,说出一些不客气的话,哪怕起因是琐碎小事。有过我们这样经历的人决不会冒不必要的危险。我把他的一只手握在自己手里。“事情很快就会过去的,”我说。“我们必须对人有礼貌,说那些应该说的话,为了贾尔斯,为了比阿特丽斯。然后他们都会离去。”“我们也可以走了。这是明天要做的第一件事。甚至于也许是今天晚上。”“可是,不行……我们得留下,多陪陪贾尔斯。一天或是两天。他看上去精神很差,可怜的人,心都碎了。”“他有罗杰。”我们陷入沉默。罗杰。没有什么话可说。“他有许多朋友。他们总是有许多朋友。我们对他没有用处。”我没有接茬,没有进一步努力劝说他留下,此刻还没有这么做;我还不敢对他说,我想留下不是为了贾尔斯或者罗杰或者比阿特丽斯,而是因为我们在这儿了,回到了家,终于回来了,我的心充满了喜悦和激情,我感到无比宽慰,仿佛得到了新生。当我看见秋天的田野、树木和树篱、蓝天和太阳,甚至看见拍打着翅膀在天上盘旋的一群群黑乌鸦的时候,我心情激动,不能自制。此刻我觉得有一种罪恶感,觉得十分羞耻,仿佛我背叛了迈克西姆,没有对他表现出一个妻子应有的忠诚,因此,我打了一个小小的只有我自己理解的手势宣泄心中的情感,随后故意转过脸来,不去观看车窗外我所看见并喜爱的景物,却把目光停留在迈克西姆苍白难看的脸上,停留在握着他一只手的我自己的手上,停留在汽车座位的黑色皮革和司机黑色上衣的双肩上。车逐渐渐放慢,前面就是那幢房子,我们看见罗杰正在帮助他父亲下车。迈克西姆说,“我无法面对这个场面。我不能忍受他们将会说的话和他们注视我们的那种目光。朱利安在那儿,你看见没有?”我没有看见。“拄着两根拐棍。还有卡特赖特夫妇和特里丁特夫妇。”“那没关系,迈克西姆。我来跟他们说话。他们全都由我来对付,你只要握手就得了。再说,他们将会谈论比阿特丽斯。根本不会有人谈任何别的事情。”“他们没有必要放在嘴上说。所有那些都会明明白白写在他们的脸上,我会看见。我会知道他们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汽车停住,车门打开,就在我刚要跨到车外的那一刹那,我听见迈克西姆刚才说的话在我脑际一遍又一遍地回响,以致那个瞬间长得似乎无穷无尽,下车后我僵直地站在那儿,很久很久,每分每秒都听见他的话,却又一点儿没有听见声音。“所有那些都会明明白白写在他们的脸上。我会知道他们脑子里在想些什么。”而我自己那细小、隐秘、恶毒的声音则补上答案。“他是凶手。他枪杀了吕蓓卡。他就是杀害自己妻子的迈克西姆·德温特。”“弗兰克又来了。见鬼。”“迈克西姆,所有的人当中只有弗兰克会留心守口如瓶。弗兰克会帮助我们,这你知道。弗兰克会理解的。”“正是他那种理解我觉得对付不了。”说完他离开汽车,离我而去。我看着他越过车道,看见弗兰克·克劳利走上前来,伸出手,拉着迈克西姆的手臂,等了那么一会儿,才把他拉进他那保护圈里。富有同情心的保护圈。善解人意的保护圈。十月里金色的太阳照在我们身上——所有我们这些聚在一起等候筵席开始的黑乌鸦。人们对我们十分友好。我觉得他们的好意如毯子把我们紧紧地裹了起来,使我们感到温暧,也使我们呼吸困难。他们表现得也圆通得体;他们避免直勾勾地盯着我们看。我看得出来他们是在努力这么做。妻子们在出发前叮嘱丈夫——如果德温特夫妇恰好在场的话不要回忆往事——我听说他们也许会来——不要问……不要提到……不要盯着看——于是,他们一一照办,他们避开我们,远远地绕到屋子那一头去,或者采取截然不同的办法,索性大步走上前来热诚地招呼我们,正视着我们的眼睛,使劲地和我们握手,随后马上回到餐桌旁,忙着斟雪利酒。威士忌,大口地吃三明治和冷馅饼,把嘴巴塞得满满的,这样就可以不必说话了。对于我来说,这不算什么,我不在乎,我觉得自己的情绪一点儿不受他们的影响。我端着一个盘子满屋跑,给他们递上各色开胃菜,一刻不停地对他们谈比阿特丽斯,回忆有关她的往事,表示同意他们的看法说她的犯病和去世真是残酷的事实,真是太不公平,还表示我十分想念她,这会儿很需要有她在场给我帮助,非常希望能听见她那使人开怀大笑的爽朗的声音,我几乎仍然觉得比阿特丽斯随时会出现在这间屋子的门口。他们每个人都那么友好。只有当我转身来背对着这个人或者那个人的时候,我才觉得人们嘴上不说脑子里始终想着的、一直在屋子里盘旋的那些事情把我的脸灼得热辣辣的;当我与他们目光对接的时候,我在他们眼睛里看到的是数不清的疑问,解不开的疑团。只要一有可能我就走到迈克西姆身边,尽量靠近他,拉着他的手或胳膊,陪着他听某个人回忆他的姐姐或者喋喋不休地谈论大战时这个地方的各种情况,用这个方法使他得到安慰。迈克西姆自己很少说话,只让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并且每过几分钟就挪动脚步,避免限任何人在一起待得太久,生怕,生怕……。有一次,我听见有人在屋子中央刚说到“曼陀丽”三个字整个屋子便立刻鸦雀无声,那人也随即停止说话,犹如钟声竟然而止,我惊恐万状,只觉得天旋地转,手里一只碟子差点儿掉到地上;我知道我必须马上到他身边去保护他,也知道那三个字干万不可有人再次提起。幸好人们的声音响了起来,迅速盖过那三个字,当我再看见迈克西姆的时候,他又在挪动脚步了,我看见他僵直的背影远远地在屋子的那一头。过了不多一会儿,我站在落地长窗旁边望着花园,望着外面的乡村景色;这时候我可以把屋里的人统统抛到脑后,当做他们一个也不在这儿,我可以久久地凝望阳光和树木,凝望点缀着冬青的那些棕色、绿色和鲜红的浆果。“我敢说到外面去走走一定对你很有好处。我想你需要休息一会儿,不是吗?”弗兰克·克劳利,亲爱的、可信赖的、体贴人的、能预料我心事的弗兰克,还是跟以前一样,对我这么关心,对于我心里的感受了解得这么准确。我迅速扭头朝屋子里面瞥了一眼。他说,“迈克西姆没事。我刚从他那儿来。特里丁特夫人正在对他唠叨被疏散的人们如何如何呢。大战结束差不多已经四年了,可是你会发现,在这儿它还是人们闲谈的主要话题。不是那些大范围里面的事情,当然,而是例如哪些人故意少报他们的母鸡生蛋的数目而将更多的蛋给自己留下这一类事——这一类不容易得到原谅也不容易被人忘记的事。”我们慢慢地走过花园,离开这幢房子向远处走去。我一边走一边觉得它所给我造成的思想上的负担渐渐地减轻了,我可以面对太阳了。我说。“我想我们恐怕对于这儿发生的一切知道得太少了。给我们的信有时候到不了我们手里。我们只听到最坏的消息,比如关于轰炸,另外就是发生在其它国家的事。”我停住脚步。“我想我们也可以说是逃避了所有那些事情。人们是不是这么说的?”“我想,”他小心地回答说,“人们现在变得封闭保守了,关心的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哦,弗兰克,谢谢你。你真是太好了。你用最巧妙的方法使我心里恢复平静。你是说,眼不见,心不想。我们的确太微不足道,人们大可不必记着我们,没有必要谈论我们。人们把我们忘了。”弗兰克耸了耸肩,并不表态;他永远是那么彬彬有礼。“你看,我们已经不知道从怎样一个角度来看待外界事物了,迈克西姆和我。在……在从前,我们,或者说是曼陀丽,是此地一切事物的中心,你也知道,人人都对它有兴趣,人人都谈论曼陀丽和我们这些人……可是,世界在发展,在前进,不是吗?人们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更加值得他们关心的东西。我们现在已经不重要了。”“人们当然记得你们,这是当然的……不过……”“弗兰克,这没什么,不要难过……上帝知道,这正是我所要求的,我希望我们两人变得渺小和微不足道,成为历史的一部分,被人们所遗忘。这一点你是一定知道的。”“的确是这样。”我们这时候到了果园,从这儿,我们回过头去可以看见那幢望之俨然的白房子,向前则可以看见围场上的马儿。我看见它们注视我们,抬起头来,并开始挪动脚步。“可怜的东西,”我说。“我们要不要给它们带些苹果去?”我们捡了几只被风吹落在草地上的苹果,慢慢地朝遮栏走去,马儿见了便快步向我们跑来,一匹红棕马,一匹及马,都毛色油亮,十分好看。“现在谁骑这两匹马?贾尔斯还骑吗?或是罗杰?我不知道已经发生和正在发生什么事情,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恐怕我也不知道。近几年来我只是偶尔跟他们有一些联系。”我知道弗兰克已经去苏格兰生活,在那儿经营着一个很大的庄园,我也知道战争一结束他就给了婚,接着就有了两个儿子;此刻望着他,我还知道他非常幸福,生活很安定,几乎完全脱离了过去。我感到一种异样的痛楚,但说不清究竟是什么——心中悲哀?觉得有损失?弗兰克是唯一跟迈克西姆一样深切关心曼陀丽的人,是联系我们和曼陀丽的最后一根纽带。现在,我觉得,迈克西姆知道弗兰克也走了,跟比阿特丽斯一样,当然事情的性质不同。我们站在遗栏旁,马儿在津津有味地吃苹果;它们文静地从我们手心里把苹果街去的时候嘴唇是翘起的。我抚磨着灰马那温暖的柔软光滑的吻。这时候我说,“弗兰克,我真想留在英国,不走了,我简直无法对你形容这些年我多么渴望回来。我多少次在梦中回到家乡,但是我从未对迈克西姆提起过——我怎么可以这么做?我说不准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可是,不要管人们会怎么想,或者他们究竟是不是关心。他们并不重要。”“我明白。”“重要的是这些地方——这个地方,这里,这些田野……蓝天……这乡村景色。我知道迈克西姆也是这样感觉的,这一点我能绝对肯定,只是他不敢承认罢了。他和我一样地思乡,不过对于他来说……”我的声音越来越轻,终于听不见了。现在只有那两匹马安静地咀嚼苹果以及不知哪儿一只百灵鸟盘旋着飞上晴空的声音。“曼陀丽”这个名字横在我们两人之间,没有被说出来,但是我们可以感觉到它的存在;它以往的一切以及它所意味着的一切像电波一样弥漫在空中。终于,我说,“我觉得自己真是很不忠诚。刚才我这么说是错的。”“我看不出你有什么错,”弗兰克小心地说。他已经从口袋里取出烟斗,此刻正在装烟丝,那只旧的皮烟袋我记得是他以前一直使用的。此情此景使我想起一次类似的经历,那一次我向弗兰克倾诉我心中的忧虑,从他那儿得到完全的支持,消除了全部烦恼。“这是十分自然的,毫无疑问。你是英国人,道地的英国人。这是你的故乡,尽管你在国外生活了这么许多年。正如你所说,对于迈克西姆情况也一样,我敢肯定他知道这一点。”“我们可不可以回来?会不会……”我吞吞吐吐,斟酌措词。“弗兰克,会不会有……什么事情阻止我们回来?”他只吸烟不说话,一连好几分钟,我看着第一批淡淡的蓝色烟雾缭绕上升。在这段时间里我一直抚摩着身边的马儿,轻轻地擦着它的吻,而我的心在怦怦直跳。这匹马也许太长时间没有得到关心,非常高兴能受到我这一阵爱抚,不停地用蹄子创地上的土,并使劲用吻舐我的手。“你指的是……过去发生的那些事情?”“是的”于是,验尸官和陪审团的调查以及陪审团的裁定也都似鬼影一般跟曼陀丽的幽灵一起横在我们两人之间,我们俩谁也没有提这两件事。“我真的不明白,要是你们两人都想回来,有什么事情可以阻止你们呢?”弗兰克说。我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停住。重又怦怦乱跳。然后,我说,“弗兰克,你回去吗?”他注视着我,眼里露出深切的关怀。他说,“是的,当然。我不能不回去。”我的呼吸屏住了。这时候,他用一只手轻轻托着我的胳膊肘带我离开两匹马儿,离开围场,走出果园,返回那幢房子。“都过去了,”他说。我没有答话。鬼影又被惊醒,它超过草地悄悄尾随我们。那些人已经不在了,我思付,我所想到的并不是他们。吕蓓卡早已死了,她的鬼魂无法再来骚扰我,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十月的早晨我根本没有想到她。我只想到这个地方、这幢房子、这个花园、向下伸展直至隐蔽的小海湾的这个“幸福谷”,以及海滩。大海。我欢迎它,在内心紧紧地将它拥抱。说来奇怪,使事情变得——主要是对迈克西姆而言——变得难以对付的,并不是见到弗兰克·克劳利。这一点我可以从他脸上的表情看得出来,还可以从他那双眼睛看得出来,他的眼睛深深凹陷以致眼眶看上去好像有一半是空的。弗兰克带给我们的只有安慰,跟他在一起我们两人都很轻松自在。后来我们坐下听他给我们说因弗内斯郡①,那儿的山、那儿的湖、那儿的鹿、那个他分明已经非常喜欢的粗犷乡村的种种光荣,还听他谈他的妻子珍妮特和他们的两个小男孩。他还拿出照片来,我们看了称赞不已。这会儿,充满了整个屋子的只有现在而没有过去,看起来在迈克西姆和我之间似乎不存在任何阴影——如果不算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类型的我几乎不能认可的阴影。然而,在看见和谈起弗兰克的两个男孩——哈米什和弗格斯——的时候,我便感觉到我已非常熟悉的那种空虚,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强烈的希望。现在我们已经根本不谈我们两人生孩子的事;那个时候情况不同,我们前途光明,我们的孩子有曼陀丽可以继承。我甚至不能确信迈克西姆现在肯定想要孩子,因为在我们的流亡生活中似乎没有孩子的位置。但是,如果我们回到家乡来……①因弗内斯郡,英国苏格兰原郡名。我抬头看见朱利安上校那老头的眼睛,立刻觉得我的希望——我那些小小的、隐秘的、沾沾自喜的计划被裹上了一层冰。屋里只剩我们几个人了,贾尔斯和罗杰、迈克西姆和我、一个上年纪的表亲,以及朱利安和他的女儿。朱利安的妻子已经去世,他的女儿——一个长得丰满。相貌平常、整天乐呵呵的年轻妇人——现在跟他住在一起专门照顾他,而且看上去很显然她对这样的生活十分满意。起先我们时断时续地谈到欧洲、我们所待过的一些国家,以及我们现在住的地方,后来朱利安说,“我记得曾经建议你们去瑞士。在伦敦办完了所有那些事情的那个晚上。”他的话音刚落,屋子里顿时寂静无声。我看见弗兰克急忙瞥了一眼迈克西姆,还听见他清了清喉咙。可是朱利安接着往下说;他似乎一点儿没有察觉屋里的气氛,一点儿不知道他自己在说些什么。“当然,我那时候只是想,你们去那几度假,休息一段时间,等事情都过去、人们渐渐停止了闲言碎语的时候就回来。可是后来曼陀丽发生了那么可怕的事,接着,当然喽,又爆发了战争。人是常常忘记事情的。不过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你们一去就不回来了……一去就去了,几年来着,十年还是更长?准有十年。”我们既害怕又尴尬,个个呆若木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朱利安上校笨拙地撑着拐棍吃力地想要站起来,结果一根拐棍滑落到地板上,他等待弗兰克帮他捡起来——因为大伙儿都闹不明白他想干什么,谁也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去阻止他。只有他女儿在他伸出手去拿酒杯时拉着他的手臂。他举起酒杯,又要说话。“爸爸,你是不是觉得……”可是朱利安上校挣脱女儿的手。这年轻妇人不再阻拦父亲,红着脸惶恐地对我瞥了一眼。朱利安清了清喉咙。“需要有个人说几句话解释一下,我想。尽管现在这时候大家都很悲伤……因为我们都在这里……”说到这儿他瞧瞧迈克西姆,又瞧瞧我。“大家一直惦记着你们,这是明显的事实。我就常常到这儿来——贾尔斯可以证明,我们坐在这间屋子里谈你们两人的事。”他不再往下说。我看了看贾尔斯;他身子微微前倾,眼睛呆呆地望着桌面,脸色青紫。然后我看了一眼罗杰,又迅速把目光移开。“让我来说吧。过去已经死了,被埋葬了……”我紧张得坐立不安,不敢看迈克西姆的眼睛。这老头却似乎一点儿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解决了。好吧,随它去吧。”他在两根拐棍上不断地调整自己身体的重心,勉强保持着平衡。门厅里的钟敲了三下。“我说这些话只有一个意思,这回又看见你们两人真是太好了……欢迎你们回到家里。”说完他把酒杯对我们举起,独自一人慢慢地、一本正经地为我们干杯。有那么一瞬间我想到,也许我要昏死过去了,或者要尖声叫喊了,或者会大叫大嚷、晕倒在地,再不然也许会站起来逃离这个属于。我尴尬极了,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同时非常为迈克西姆担心,不知他现在心里有多么难受,不知他会做出什么举动来。连弗兰克都好像瘫痪了,话也说不出来,这一次他也无法帮助我们了。然而,使我惊讶的是,坐在那儿的迈克西姆泰然自若。过了一会儿,他抿一口酒,看着朱利安平静地说了一句:“谢谢你。”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但这句话意味着我可以舒一口气了,尽管我仍然觉得胸口疼痛,脸上发热。情况相当好,没有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我们仍然坐在餐桌旁,所有的人都跟先前一样波今天,十月里的今天,为比阿特丽斯举行葬礼的日子,过去仍然是过去,它没有力量控制我们。最后他们要走了。朱利安的女儿用去了似乎长得无穷无尽的时间才护着父亲到了门口,因为这老头坚持一点儿不要人搀扶自己行走。穿越那条砂砾小道真是一件难对付的、痛苦的事,过去之后,他需要在别人帮助下坐进车里。随后,司机用曲柄启动汽车,发动机达到有效工作温度后,车子在老头的指挥下倒退和前进,调整车头的方向。终于他们都离去了,再过一小时左右——只有这点时间了——弗兰克也得离开这里,届时会有一辆汽车来送他到火车站,他将先去伦敦,然后乘夜班卧车回到苏格兰他的家里。下午和煦的阳光把田野染成一片淡黄色,树叶在阳光中打着旋纷纷落下,最后一批苹果掉到地上。天气十分暖和。我很想到户外去,因为我离开家乡这么许多年了,面对如此美丽的景色,我渴望尽情地观赏,一刻也不愿错过,我忍受不了被关在屋子里的那种寂寞——枯坐室内,耳边听到的是时钟打点、楼梯嘎吱嘎吱作响、那些狗为寻找比阿特丽斯在各个房间进进出出时急促的脚步声,以及贾尔斯粗重的叹息。但是迈克西姆不想出去,由于疲劳和紧张他一下子变得那么苍白。“我想躺下,”他说,“也许睡一会儿。然后今天剩下的时间就容易打发了。”我没有答茬。此刻我们正站在门厅里,这儿通向花园的几扇门打开着,有淡淡的苹果香味传来。在树荫底下的某个地方,弗兰克·克劳利乖觉地来回走动着,等待机会为别人提供帮助——这是他的老习惯了,以前一直使比阿特丽斯深感恼火。“他这个人真是太呆板了,”我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她曾对我说,“从来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现在我知道比阿特丽斯错了——她嫌弗兰克呆板、没有激情,对他很不耐烦;我心里纳闷,不知她最后是不是了解了弗兰克的本质,是不是认识了弗兰克的真正价值。“出去吧,”迈克西姆说,“你心里很想这么做。乘现在你能做到的时候,出去吧。”我望着他的脸,从他脸上的表情我看得很清楚,他了解我内心的想法,他知道我心里的感受,知道我渴望的是什么,也知道我在竭力掩饰这种渴望。他露出淡淡的、慵困的微笑,俯身在我前额轻轻吻了一下。“去吧。”然后他转过身子,准备上楼,那神态表示我也可以走了。我走出屋去。

只有我们俩在餐室里吃早饭。贾尔斯还在睡觉;罗杰呢,先前我穿衣服的时候看见他正向那两匹马儿走去,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得很慢。从背后望去,他和他的父亲一个模样——宽宽的肩膀上支着粗粗的脖子;从背后望去,他完全是个普普通通的人。他将近三十岁,行动迟缓,性情温和,脑子里净想着马和狗,别的几乎什么都没有。我对他了解很少;他对我们的生活从来就没有什么影响。不过大战期间罗杰曾在空军服役,勇敢作战,赢得荣誉,曾获空战有功十字勋章,后来他的飞机被击落,他被严重烧伤,商孔变得几乎认不出来,所以要是现在他转过身来,那么我看见的将不会是从前那个身体圆胖、相貌端正、活泼开朗的罗杰,我的目光将被一张非常可怕的脸所吸引,那张脸简直就是用一块光亮的然而又在一片片剥落的皮绷紧在一个架子上而制成的一只面具,那上面一块块的白色和一块块刺眼的伤痕夹杂在一起,两只眼睛被挤得只剩一条细缝在没有睫毛只有伤疤的眼皮下面对你望着;每次看见这张脸我都必须把自己的身子抱得紧紧的,才能避免往后退缩,避免立刻厌恶地把目光移向别处。他身上其余部位受伤的情况难以想象。罗杰轻轻地呼唤两声,然后等着,两匹马儿快步向他跑来,灰马在前,红棕马在后;他的未来被毁了,这已是无可挽救。这会儿我坐在餐桌旁,一边抿咖啡一边看着迈克西姆削苹果,罗杰的形象重又浮上我的脑海。迈克西姆两只手的动作跟以往每天一样使我想起第一次看见他吃早饭的情景——那是在蒙特卡洛,那天早上我满怀恋情伤心地去告诉他当天我得和范·霍珀夫人一起到纽约去。那天的每一个细节,包括他穿的是什么衣服,吃了什么,喝了什么,以及他所说过的每一个字,对于我都是永存的,任何一点都不会,都不可能,渐渐消逝,或者被混淆起来,或者被完全忘记。他抬起头来瞥了我一眼,着穿了我脸上的表情——不管是哪一种表情他都能一眼看穿——又通过我脸上的表情准确无误地看透了我的感觉和我的心思。我还没有学会掩饰我的感情;我的希望和担忧,每一丝瞬息即逝的情绪,都明明白白地显露在我的脸上,就像一个孩子那样,我知道。在这一方面,我还不是一个成年人。我想他也不希望我变成那样。在这间摆着许多老式栎木家具的餐室里,昨天晚上的寒意仍然滞留着,因为炉膛里的火烧得不旺;昨天吃午饭时朱利安上校那老头颤巍巍地站起来为我们回到家乡而干杯那可怕的情景仍萦绕脑际。这会儿迈克西姆放下手中的苹果,把小刀也整齐地放在他的餐盘旁边,从对面伸过一只手来拉着我的手。“哦,我亲爱的姑娘,你非常渴望多待一段时间,是不是?你多么害怕我站起身来对你说,我们该收拾行李了,立刻准备动身离开这里,尽快让车子来接我们。自从我们回到英国你变了许多,你知不知道?你看上去有点儿两样了,某些地方有了变化,你的眼睛——你的脸——”听了他这些话我感到羞愧,深深地感到羞愧。我没有能掩饰任何一点儿内心活动,什么也没有能瞒过他,我没有自己的秘密,为此我感到内疚。实际上我确实为回到了家乡而暗暗高兴,同时担心他并不和我一样也觉得高兴;我还感到害怕,正如他所说,害怕很快就得离去。“听。”此刻他已经离开座位站在窗户边,正对我做手势,我赶紧走过去站在他身旁。大门敞开着,罗杰已经把马牵了出去。“我不能到那儿去——这你是知道的。”“当然——哦,迈克西姆,我压根儿没有想要求你去——这是完全不成问题的——要回到曼陀丽去我也受不了。”虽然这几句话我说得十分流畅;虽然我这样再三地向他作保证,但是我知道自己在撒谎;我心里仿佛有一条小蛇动了一下,开始慢慢地伸开盘着的身体——那就是内疚,它和谎言总是形影相随,寸步不离。曼陀丽——我日日夜夜思念着它,它始终萦绕在我的心头,只是我看不见它;曼陀丽一直在等着我,而我在梦中都想着它。并不很远。就在本郡的那一边,从这个可爱的地势低平、气氛和乐的内地村庄出发,越过沼泽地那高高的光秃秃的脊部,然后在小山之间下去,顺着河边那条“V”字形凹地一直向前,到大海边——那个地方代表着完全不同的另一种生活,它过去了许多年,然而又像是在昨天。那地方现在是杳无人烟?一片荒凉?彻底被夷为平地了?建造了新的房屋?荒无人烟?还是恢复了生机?谁知道呢?我想探个究竟。却又不敢。曼陀丽。几乎没有丝毫停顿,所有这些在包容一切的一秒钟里统统扑向我的记忆,浮现在我的眼前。我说,“我刚才并不是在想……想曼陀丽。”要说出这个名字来还是那么困难。我觉得迈克西姆听见这三个字立刻紧张起来。“可是,哦,迈克西姆,待在英国多好啊。你也感觉到了,不是吗?这儿的气氛——光线——树木——所有的一切。我们不能多待一些时间吗?也许可以到一些地方去游览——一些偏僻的地方,我是说——不是那些——那些从前到过的地方。新的地方。没有人会认识我们,没有熟人会看见我们——然后我们再回去,带着美好的记忆回去——这将帮助我们渡过艰难时期——永远地渡过难关。再说,我想我们不该现在就离开贾尔斯,那样未免太残酷。”前一天晚上的情况我已经扼要地告诉过他。“只在这儿多待几天——帮助他把一些事情理出头绪,然后——对了,弗兰克邀我们去苏格兰。我们不是可以到那儿去吗?我很想去看一看苏格兰——我从来没去过——还想见见他的家人——能看见弗兰克这么幸福这么安定真是太好了,不是吗?”我磅叨个不停,他跟往常一样静静地听着,一点儿也不打断我,这时候我们两人之间的气氛是轻松自在的,我仍然没有把内心的秘密明白地向他吐露。上楼回到我们的房间去的时候我忽然想到,听凭内疚对我谴责只是一件小得可怜的事情——请上天作证,这真是微不足道的区区小事。我们很容易便取得了一致意见,决定留在这里与贾尔斯和罗杰待在一起直至这个星期结束,然后立刻去苏格兰,在弗兰克家里住一段时间。迈克西姆看上去很高兴;我知道,刚才我向他作出的保证——不去那些熟悉的地方,那些跟他的亲属相关的地方,尤其是那些我们有可能会被人记起被人认出来的地方——这个保证起了很大的作用,而且我想,消除了他最大的疑惧。任何东西,任何地方,任何人,只要跟他的过去,跟他从前的生活,跟曼陀丽,尤其是跟吕蓓卡和吕蓓长的死有一丁点地关系,他都不想看到,不想去,不想遇见。这幢房子,比阿特丽斯的这幢房子,他现在住在里面是没有问题了,我想,他甚至还喜欢在房子附近的小道上和田地里悠闲地散步。这是我心里的话。我自己呢,我自己高兴极了,满怀自豪感,因为我们可以在这儿多待一段时间,然后去苏格兰,然后,也许——我简直不敢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得出当然的结论——然后,当迈克西姆心情更加舒畅,不再提心吊胆,当他觉得待在这儿是很容易的一件事情,觉得威胁已不复存在——到那个时候,我们不是可以待得更久,不是可以到其它一些地方去,不是可以在金秋时节的最后几天悠闲地探访这个国家里那些我们从未去过的安静角落?那样的话,生活对于他岂不是完完全全跟我们在外国的时候一样地安全,一样地平静和闲适?只要我们远远地离开那些熟悉的地方——远远地离开曼陀丽。我唱着歌上楼去换衣服。忽然我意识到我唱的是《在里奇蒙山上》;这支歌我已经有好多年——自从在学校里学会以后这么多年——没有唱也没有听见别人唱了,然而现在我记起了它,记得非常清楚,一个字也没有忘记。我无法说服迈克西姆到户外去。他要等贾尔斯起床,他说,他想试着跟贾尔斯谈谈正事,看看有关比阿特丽斯的事还有没有什么他必须了解或者参预料理的——这使我感到惊讶。我本来以为他根本不想知道在曼陀丽那边事情是如何处理的,以为他会在这方面避之唯恐不及,但是他很干脆地拒绝了我的劝告,拿起《泰晤士报》走进晨室,还把门关上。我在出去的时候从花园对他那儿瞥了一眼,看见他背朝窗口,手里的报纸举得高高的,这时候我心里明白,由于待在英国,他的心灵受到了多么大的创伤,他甚至无法忍受望着窗外比阿特丽斯和贾尔斯的花园和果园,而实际上它们跟曼陀丽的花园丝毫没有共同之处。他是为了我而继续待在英国的,我想。他这么做是出于对我的爱。此刻在我心里也涌起了对他的爱,同时,原先曾经有过的不安全感又在心头闪过。我难以相信自己会被人爱,会被任何人爱,尤其是这个人,因为我至今仍多少有点儿把他看成是一个偶像,尽管在我们流亡国外的这些年里情况有些特殊——我曾经试图变得比以前强有力得多,而他则曾经变得那么依赖于我——尽管如此,在内心深处我没有真正的自信,我不相信自己真是一个被人深深爱着的女人。时至今日,有的时候我仍然会低头呆呆地望着我的结婚戒指,仿佛它是戴在一个陌生人的手上,绝对不属于我;我会像我们在意大利度蜜月的时候那样把它不停地转动,仿佛要使自己确信它是真实的而不是虚幻的,耳边还响起在蒙特卡洛那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我自己所说的话:“你不理解,男人可不找我这样的人结婚。”在我踏着围场上被露水打湿的茂密的牧草走向远处灿烂阳光下开阔的金色乡村,走向那些坡地、树木和灌木树篱的时候,又一次隐隐约约听见了自己的这句话,我暗自微笑。我沿着一条小道走了一个多小时,然后离开这条小道,迈开大步穿越田野。起先我曾经想,要是迈克西姆和我一起来该有多好,我多么希望他能来看看这一切,希望——我想这是可能的——他会重新爱上这儿;我希望这个国家对他的吸引力,英国、英国的阳光和大地对他的吸引力会使他无法抵挡。我想象迈克西姆和我一起在这儿漫步,他不时地在这儿那儿停住脚步,在这个小丘上,在这扇可以俯视一个小矮林的篱笆门分,他转过身来对我说,“我们一定得回来,当然要回来。我现在发现我是多么想念英国——现在要我重新回到国外去我可受不了,我们必须留下,决不能再走了,不管这会给我们带来什么后果。”那时候我就安慰他说一切都会好的,再也不会有人来折磨我们,过去再也不会冒头了。万一它又冒头,“迈克西姆,不管将面对什么,我们一起来面对。”蓦地意识到自己在这样描绘想象的图画,甚至还感觉到嘴唇在努动着进行想象中的对话,我暗自好笑起来——老习惯真是改不了。我就这样像个女学生似的做了一个白日梦之后才回到现实中来,不过近几年我很少这样沉湎于幻想了,因为我忙于成长,忙于照顾迈克西姆,忙于保护他,作为他唯一的伴侣,还得学会各种窍门不让过去在我们的记忆中冒出头来;过去是严酷的,强有力的,它会抓住如同现在一样毫无抵抗能力的迈克西姆。这些年来,只有当我独自一人暗暗思念家乡的时候——在想象中越过冬季光秃秃的高地,或者踏着野花铺就的地毯漫步于春天的树林里,或者当我兴之所致,把脑袋一偏,谛听想象中的云雀歌唱、狐狸吠叫以及夜深人静时海鸥的长鸣——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让自己沉湎于幻想之中。这会儿我漫步走向对面长着山毛榉的陡坡林地,一边走一边伸出一只手去擦着山植树和高高的野玫瑰树篱,想象力在自由驰骋。我心灵的眼睛看见迈克西姆和我两人每天这样悠闲自在地散步,几条狗在我们前面奔跑——或者,甚至于也许还有孩子们,我们毕竟会有自己的孩子。我不时地与迈克西姆简单、率真地交谈,谈及最近的一次大风造成了多大的破坏,或者地里的庄稼是不是长得很好,是不是都熟了,或者干旱期是不是很快就会结束,以及圣诞期间是否会下雪,即使仅仅一次;我想象他像以前一样走在我前面一两步——他的步子比较大——沿途有这样那样的发现就告诉我,偶尔停住脚步替一条狗拔出脚掌里的刺,像以前一样回过头来对我微笑,那神态显示他心情愉快,无忧无虑。我们会像在国外流亡的那些年里一样亲密无间,互相依靠,却不像那时候那样局促不安,如患了幽闭恐怖症似的;我们的生活中又会出现其他一些人,会有新的朋友,会有孩子,而两人都在对方的世界里占据最重要的位置;我们会堂堂正正地生活在明媚的阳光下,再也没有必要躲避任何人。我就这样幻想着,好似在梦中安排我的计划,把我的希望编织成一件色彩鲜亮的大氅披在身上。顺着坡地上一条长长的长满草的小径往下走,最后我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灰石墙小教堂的后部,正是在这个小教堂里昨天举行了比阿特丽斯的葬礼。我停住脚步。教堂墓地那低低的围墙上的门就在我正前方,墓地里那些旧坟边野草丛生,墓碑碑文被苔藓弄上污迹变得模糊不清,有的则字迹差不多已经被完全磨掉;从我站立的地方,我还能看见那个新坟,那就是比阿特丽斯的坟,它周围的草泥还是松的,整个坟墩都被色彩艳丽的鲜花所覆盖。我在围墙边站了一会儿,手臂靠在门上。四周阒天一人,忽然,在一棵冬青树上,一只乌鸦动听地啼了几声,随后扑棱着翅膀飞了出来,低低地掠过野草,发现我站在那儿,惊叫一声,发出警告。周围又是一片寂静,我觉得这地方是那么安谧,气氛是那么肃穆,我伤心地怀念比阿特丽斯,她的音容笑貌浮现在我的脑海,我们这次回来没有能再见到她一面我感到十分惆怅,我想到那些倘若我们这次见了面可能会谈起的以往的时光,然而,在这个静谧的地方,悲痛并不锋利,也不强烈,它只是令人心酸。我想起了可怜的贾尔斯昨天晚上哭得那么悲伤,哭得话也说不清楚了,他失去了亲人,感情上很容易受到伤害,人也一下子变老了,我心里想,假设比阿特丽斯看见他这个样子,会怎样开导他,会说些什么话使他的心情重新开朗起来呢?现在回想起来,我仿佛可以看见自己站在那儿,站在早晨明媚的阳光里;朝阳驱散了每一丝晨雾,照在我的脸上那么暖和,好像那是夏季的某一天,而不是十月的中、下旬。我仿佛可以游离于自身之外,可以看见大部分我以往的生活被定格在不同的时间和空间,变成了一幅幅我自己的照片,而在每两幅照片之间只有灰色的模糊一片,因为在那些时刻我心情平静,我心满意足,我是——我这么想——我是幸福的。我乐意独自一人,我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迈克西姆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无法心情舒畅无忧无虑地到乡间田野来漫步,我也告诉我自己,时候还没有到,以后他会这么做的,只要我有耐心,不要催得他太急。我充满着信心。于是我觉得我一个人也很快活,我醉心于十月灿烂的阳光和这些我如此向往的地方。比阿特丽斯的死使我感到悲伤,现在悲伤已经淡化为忧郁,而这种忧郁情绪也将要被克服下去;我忍受了它,它已经不能败坏或夺走我的愉快心倩,我觉得我也不会让它这么做。此刻我第一次不再感到羞愧或者内疚,第一次,我为自己有这样的自信而感到非常高兴。不过我也觉得很想走上前去,独自默默地站在比阿特丽斯的坟墓旁,带着爱和谢意怀念她;今天这么做要比举行葬礼的时候容易些,因为在葬礼上我们的周围站着那么许多人,而且渐渐地向中心靠拢把我们挤在当中——所有那许多黑乌鸦。我悄悄地从小门进入教堂墓地,把门闩上,然后转身越过草地走到小道上。比阿特丽斯,我在心里呼唤,亲爱的比阿特丽斯,同时模模糊糊地想象她在这儿会是怎样一种情形;这个地方对于她来说太严肃,也太安静,在我看来,开阔的乡间比较适合于体格健壮的她,在那儿她可以一刻不停地健步活动。有那么许多人、那么许多朋友参加了她的葬礼,看起来人人都送了花。这些花有的叠放在坟头,有的沿着小道排列,有的散在这个新坟四周的草地上,其中有精心编制的十字架,有扎得很牢固的花圈,也有简单朴素的花束。有一些花圈扎得过分硬梆梆,花朵显得像是蜡制的,或者像是用卡片和光泽纸折出来的,而不像是从花园里摘来的真花,另外的一些花圈则比较简单,比较朴实无华。我弯下身来看那些附在花圈或花束上的卡片,有一些人名我熟悉,有一些对于我是完全陌生的。深情地纪念……以爱心怀念……深情慰问……满怀敬意……带着深深的爱……我们的卡片上写着,“最亲爱的比阿特丽斯……”贾尔斯的写着“给我亲爱的妻子”。罗杰的写着“最深挚的爱”。有一些花圈和花束上的卡片被扯去了、另一些卡片插得很深,无法看见;我不想费力地去看每一张卡片上的内容,那么做有点儿像是侵犯别人的权利,是窥探私人信件;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字都是——然而又都不是——写给比阿特丽斯一个人看的。接着,当我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一步的时候,我看见了它。一个纯白的百合花圈,衬托在一个深绿色叶子的背景上。在所有这些花圈和花束中,它无疑是最引人注目的。它昂贵,然而并不豪华;它高雅,文静,不合群,它毋庸置疑是精美雅致的。现在我看见了它,跟其它那些花圈和花束分得很开,仿佛完全是后来才被人非常小心地放在那儿的。我闭上眼睛时心里仍想着它在那儿,我无法不对它凝视。我弯下身子。我用手去触摸给人凉快感的、光滑、娇嫩、美丽无比的花瓣,又去摸主脉隐约可见的密密的叶子。一股清香扑鼻而来,它使我陶醉,然而也使我微微感到惊恐;它是诱人的,危险的。百合花中有一张卡片,是有线条水印的厚白纸,四周有黑色边线,印刷在上面的“最深切的慰问”几个字也是黑色的,字体纤细。不过,此时此刻,我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百合花上;使我感到一阵寒噤,使整个世界和我本人都凝固起来,使乌鸦的歌声化为乌有,使蓝天裂成碎片,使太阳黯然无光的,也不是印在卡片上的那些字;此刻我惊恐万状地注视着的,只是一个手写的字母,黑色,很浓,字体狭长,并向一边倾斜:R①——①“吕蓓卡”原文的第一个字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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