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蝴蝶梦 达夫妮·杜穆里埃
分类:中华文库

下一封信在一星期后来临。吃早饭时,迈克西姆隔着桌子把它送给了我,一看到那褐色信封上肮脏的字迹,不需再看第二眼,我便知道了。他一点都没在意。另外还有我的两封信,我便悄悄把这封信塞在了那两封信当中,而他却全神贯注地看着弗兰克·克劳利所写的东西。我上了楼。这回,剪报长了点,是一则本地报纸关于调查吕蓓卡死因的报道。结论为自杀关于迈克西姆·德温特夫人死因的调查我捉摸道,这事真怪。那是我的名字,我用这个名字已有十多年了,可我这么认为时,实际上这只是她的名字。吕蓓卡才是德温特夫人,我根本没把这个名字同我联系到一起。我拼命捉摸着:费弗尔那只提箱里是否塞满了剪报,他是否打算好了年复一年地把它们一件接着一件寄给我。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他迟早会写信向我索取钱财,他不会只满足于这么大老远地寄剪报给我,而自己却根本看不到这样折磨我的效果。我似乎分成了两个人来熬过我的白天和黑夜。一个是偷偷摸摸躲躲藏藏的人,收到了这些可怕的信封,迫不及待地想把它们藏好不让人看见,一边等待着下一封的到来,深深地恐惧又会有什么我还不知道的事情,会是什么可怕的揭露,这个人整天顺着单一的思路转念头,那就是吕蓓卡和曼陀丽。费弗尔和这些剪报,盘算着他究竟想要什么,如何摆脱地,如何把这一切瞒过迈克西姆;而另一个人则按原来的方式生活着,修整花园,同多拉和内德谈话,与迈克西姆一起在这片新置的土地上漫步,请邦蒂·巴特莱共进午餐,有时,在清晨,或是在宁静的傍晚,独自一人看着孩子们,听着他们从远处传来的喧闹声,不时还冷不丁地瞥见他们那娇嫩明朗的脸蛋。我想,我是老于此道了。迈克西姆丝毫没起疑心,一次都没仔细审视过我,也没提过任何问题;他自己也还是老样子,充满活力地投入他的新生活,为庄园的事拍板定计。如今,白天的大部分时间他通常都在外面,不过每天晚上我们都坐在一起,这是在国外浪游的那些年月中我梦寐以求的。我们看书,有时一起听听收音机,我还记下些花园里要干的事儿。我开始记日记,写下我修建花园的计划,我就坐在房间一角,靠近落地窗的那张小书桌前将每天的实施情况记下来。我已经想到了来年的春天,这使我感到情绪稳定。巴尔布目录寄到了,我订了百来本这种书,我似乎痴迷地想看到草坪、花圃和所有绿茵茵的山坡上长满了鲜花、水仙,如太阳般金黄的黄水仙,还有番红花,而像蓝天般湛蓝的绵枣儿则像一条条流淌在绿草间的小河。但是没有白色。我不要任何白色的花儿。我们也玩玩牌或是巴加门①,每人还做纵横填字游戏。天色晏得早了一点,晚上还下起了蒙蒙细雨,将温暖芬芳的泥土气息带了出来,送进了敞开的窗户里。①一种15子游戏。双方各有15枚棋子,以掷骰子决定行棋格数。我得到了我想得到的。就在这儿,此时此刻。我父亲曾说过,想要任何东西都要留神,别想得太过分,否则要吃苦头的。我太想望得到这一切了,而现在我是心灰意冷,心事重重,这一切便成了灰尘,一文不值;我尽管得到了想得到的,却没本事来享受它,就在得到的同时,已将它拱手相送,让人拿走了。寄来了一张照片,一张起皱的快照,拍的是停在小海湾里的一艘船。我不记得这艘船了,但是让我停止心跳的是杰斯珀,是漂亮,强壮,活泼,忠实的杰斯珀,这条小狗正站在船旁的沙滩上,它看上去是那么激动,那么专注。这时我叫了起来,这张照片令我痛苦,我好几次把它拿出来,瞪大眼瞧着它,就好像一心希望杰斯珀还会活过来。我也想将这张照片一烧了之,可我不能。“我们一定得养条小狗,”我走进了书房,对正在那儿查看一幅地图的迈克西姆说。“这条过去的小径全给湮没了——给犁过了,随后又听之任之,全长满了野草。我们得重新修整出这条小径来——”他微笑着转过身来。“一条小狗会在你的花园里乱扒一气的。”“我不在乎,我会训练它,它很快就不会那么干的。”我原先是想等这儿有了孩子再说,但现在,为了自己,我想要一条小狗。“这儿那儿总会有一窝小狗的,去问问佩克斯家的人。一条好纽芬兰拾犭黄或是一条厉害的小猪犬。你想要什么都行。”杰斯珀,我心里想,我就要杰斯珀。“好吧。”“我会留意的。来,看看这儿。”迈克西姆用手指着地图,指给我看那条表示过去的小径的细线,我走上前去,站在他身旁,我的眼光往下看着他的手、他那伸出去的食指。我一直都很爱他这双手,手形是那么修长漂亮,指甲仔细修剪过。可现在在我眼中,这双手曾握住一把枪,打死了吕蓓卡,然后把她的尸体搬到船上,旋开了船上的海水阀,将船开进大海,让它在那儿沉没。我没有看过关于这起死亡原因裁决的剪报,而报道上的那些话却似乎已渗入我的良知之中,给我的头脑增加了重负。我知道他们是怎么说的,因为我就在那儿,我能知道那一番描述,证词记录,迈克西姆的陈述,而现在,我却一直以这种新近才有的可怕的方式看待他。我被自己骇了一大跳,我似乎再也没法控制自己的思想和感情了,这真有点像是发疯了,我伸出手去触碰他,以此来宽慰自己,我将手放在他的手上,抚摩着他的手指,这一来他微笑着朝我看了一眼,可露出了询问的神情。“怎么啦?”“没什么。”“你一直很紧张——看来你是累了。”“是天气的缘故——夏天似乎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过去了,我们没得到温暖,没晒到阳光——我觉得真有点令人沮丧,就这么回事。”“会过去的。你瞧着好了,我们会有个小阳春的。”“我真希望能这样。”他俯下身,轻轻吻了一下我的前额,他的心思已飞到别的事情上去了。这是怎么回事?我寻思着,信步走进了花园。风儿吹得树梢不停摇曳,吹得最后一批攀缘玫瑰纷纷跌落。发生了什么变化?为什么竟会变成这样而不是我梦寐以求精心计划的那样?难道就是因为我极偶然地遇见了杰克·费弗尔,现在他正在折磨我,不断将如烟往事重新拖回来,就像当年吕蓓卡的尸体被拖出大海水面一样吗?但是我知道并不是这么回事,在我头脑中回响的低语声几个月前就有了,就在回国参加比阿特丽斯葬礼的那段枯燥的旅途中,在火车站月台上时就有了。“那个男人是个谋杀犯,——那人杀了他的妻子。”这片种子早已撒在我的心田,就像一片草子在这儿那儿萌生,根本无需什么充足的理由,到最后,却是悄无声息地生长起来。我就是这么做了,过错全在我自己。我们的命运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差不多有两星期,邮递员没送来什么东西,但我不相信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我只是木然地等待着,这只不过是一个暂时的解脱,是这场折磨的另一部分。有时我会奇怪地想道,他是否会送来什么让我惊奇或震惊的东西。剪报和那张照片锁在了我的文具盒里,每当我经过藏这个文具盒的抽屉时,我都能感觉到,它似乎让空气带上了电流,传送过来,使我惊恐不安,禁不住想把它取出来,打开,然后看了又看。不过,它又来了,这次是一张有线条的纸,是从一本练习本上胡乱撕下的。纸上写着两万镑,还有一个伦敦的邮政局地址。真奇怪,我竟松了口气,一点没为此而感到心烦意乱,这事很简单,我知道该如何应付。伸手要钱要得这么直截了当,这么赤裸裸。等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时,我把它撕成了碎片,扔进了炉子里,还用拨火棍把它们用劲捅了下去。等它们烧着后,我祈愿此事就到此了结。天气重又变得暖和起来,太阳来得更早升得更高了,整天烘烤着乡野大地,但也可察觉到天气起了变化,在那些灰蒙蒙的多雨的日子里,这一年在一点点过去,现在可以看到嗅到已是残夏时节了,每天清晨,草坪上都有一层重重的露水,有一回,树林间还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雾气。玫瑰谢了,蜀葵长得老高,挂满了花儿,一片褪了色的旧印花棉布的颜色,树叶是一片毫无生气的绿色,中午时分,叶子上都挂满尘土,一动不动。迈克西姆到苏格兰去讨教弗兰克,要去三天,我想,他是想劝说他重新搬回英格兰。我觉得他不会成功的。当弗兰克在英格兰时,他一直表现出一种抑制,对于迈克西姆的种种规划,他似乎总让自己保持一定的距离,虽然表现出兴趣,表示支持,但并不卷入其中。如今他心系苏格兰,我觉得他在那儿很幸福,他热爱那地方,因为他的家庭就在那儿。他决不会对科贝特林苑产生我们那样的感情,也不会有他跟迈克西姆对曼陀丽的那种感情。迈克西姆不放心让我一个人留下,极力说服我跟他一起去,可我想涛在这儿,就一个人。我想望在傍晚,在清晨太阳还没升起之际,独自个儿在花园里散步;在一天终了的时候,静静地体味静卧在我旁边的这幢房子,把这地方的一切更其深切地铭刻进我的心田,就像随着我的呼吸,将它同空气一起吸进体内。一年前,我根本没法想象我会想要离开迈克西姆,我会焦虑不安,心神不定,或者说是魂不守舍,我也会一直为他担惊受怕,他根本就离不开我。但是我们变了,都有了变化,那种时刻已经过去了,我们再也不需要彼此那么依恋,就像受了惊吓、十分脆弱的孩子离不开宽慰和保证。对我来说,这似乎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信号,标志了这是我最好的时刻,这并不意味是我们在分离,而是说明我们变得更坚强了,我看着他,感到害怕的时候变得少了,那低语声变得那么微弱无力,我能相信我听不到这种声音了。天气变得更热了,夜晚十分闷腻。我睡觉时把窗子开得大大的,一直醒着,直到黎明前的那一丝凉意才让我容易入眠。我丝毫不觉得焦虑或是惊恐,待在这幢房子里我感到是那么安然无虞,每一个房间,在我纯粹是出于高兴而出没于它们之中时,都让我觉得那么舒适,庇护着我。我以一种愉悦的心情想念着迈克西姆,一点不感到心绪纷乱。事实是,至少这一次,一个人待在这里,让我感到了完完全全的满足。在他离开两天后,我走到下面农庄去收些鸡蛋,同佩克太太一起喝茶聊天,逗逗那婴孩,看着母牛不紧不忙顾小巷走进院子去让人挤奶。我一点都不着忙,毕竟,这是个从容不迫,宁静安谧的日子,在我回家时,天气还那么热,树篱和土堤十分干燥,满是尘埃,小溪几平静滞在那儿。我伫立在那儿,有好几分钟俯瞰着躺卧在我脚下的科贝特林苑,在时近傍晚的光说中它一片金黄,冬青、栗树和胶桐在草地上投下了长长的阴影,在我眼中,它似乎依然是一幢在迷咒中没醒来的房子,非人力所建,而是由某种神奇的力量所致,整个儿从地底下蹦出来的。稍后,当我打开房子里所有的灯,包括顶楼房间的灯之后,我会再回到这里来,因为那时,这房子就显出了另一种美,它就像一艘航行在漆黑大海上的金碧辉煌的巨舟。那天,我对它产生了那么强烈的爱。我觉得自已同它融为一体,成了它的一部分,跟它的过去,同样也跟它的现在和将来深深联系在一起了。我这时的感觉就跟我第一回看见它时的感觉一样,它似乎一直在这儿,就是等待着我与它厮守一辈子。就在我又走进屋子时,它似乎是在轻轻地把我拉进它的怀抱。我走进冷藏室,把鸡蛋放在了石板桌上。就在我置放鸡蛋时,我听到从长过道的那一头,传来了门铃声。我很惊讶。我一点都没听到有汽车声,不过我一直待在房子离车道最远的那一端倒也是真的。我朝门口走去,这时我猛然间想起,说不定是邦蒂,她答应过要来让我打起精神,帮我解脱自我烦闷的。“能离开他们,喘口气那是件好事,我还会不知道这种事吗,”在我告诉她迈克西姆要外出时,她这么对我说,“但你这么闷闷不乐,还开始坐在那儿冥思苦想,对你可一点好处也没有。”我可没有闷闷不乐,我非常高兴,不过跟她一起过上一刊、时并不是件坏事。我们可以在花园喝上一杯茶——尽管时间晚了点。天气还够暖的。我打开门。“下午好,太太。”我不知道我的脸上是否顿时失去了血色,也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震惊,以及接践而至的一阵传遍全身的恐惧,是否都在我脸上显露了出来。我没法相信不是这样,这份感觉来得那么突然和剧烈。外面没汽车,也不见有其他人的身影。就她一个人紧挨着门站在那儿。她见老些了,而且我也不习惯见她穿一身外出的衣着——说真的,几乎是第一眼,我就意识到从未见她穿过这么一身衣服。她一直待在室内,一身深黑色衣服,是一身质地呆板令人起厌的丝绸衣服,衣服很长,袖子很紧,在领高耸,领口紧扣。眼下,她还是一身黑衣,尽管天气这么热,她还是穿了一件拖到脚踝的外衣。她拿着一个手提包和一双手套,但没戴帽子。她的头发还像过去那样拢到脑后,头发光滑,紧紧堆起在高凸起的前额上,并盘卷在后颈背上。不过现在头发已变成灰色的了。那张脸窄了,线条更其分明,惨白的骷髅般的头骨上似乎更没肉了,两眼凹陷得更深了。外面,就是她背后的那片天地,一片静寂,是残夏的那种死一般的橡寂,那群哗哗叫的小羊已长大,走了,也听不到一声鸟鸣。“丹弗斯太太。”“我希望我没吓着你吧?”她从黑外衣里伸出一只白皙的手,一直露出了手腕,我不得不握住它。那手很硬,又窄又凉。“一点没有——哦,是的,当然,见到你我很惊奇,不过——”“我很抱歉,我没法事先给你打个招呼。如果有什么不便的话,你尽管直说。”“不———请进。”“我也没想到会有点空闲时间,又听说你现在就住在这附近,自然,我就想来拜访你,愿你在这儿过得好。”我退后一步。她走进了客厅,等待着,她没打量四周,只是盯住了我,那对空陷的眼睛死死看住我的脸。厅里太暗了,一片阴影,我真想跑到房子后部去,夕阳余晖会洒遍那儿小小的起居室,那儿的窗户对着花园敞开。我需要有能力离开她,需要呼吸到室外的空气,头顶上是空旷的天空,如果我被迫跟她一起待在一间关闭的房间里我会窒息的。她走在石板地上,脚步有力轻快,我听到她裙裾发出的轻轻的悉索声,这声音真可怕,令我想起往事。我对这声音感到恐惧,我几乎就想拔脚跑到明亮处去。“丹弗斯太太,想来点茶吗?我自己还没喝过,我正准备去煮茶呢。”“谢谢,夫人,那样真太令人高兴了。”她站在起居室里,背朝着窗和花园,背对着那外面的世界,似乎她并没有瞧见它们,对它们从不感兴趣似的,我意识到这一点,这正像我从没见她穿过出门衣服一样,而且除了在曼陀丽的大宅邸里,我从没在别处见到过她。“或许你乐意出去看看我们的花园——恐怕玫瑰都谢了,不过花坛还有些引人之处,尽管我只是刚刚开始在着手修整这花园——它荒芜得太厉害了,得花上好几年的时间呢。”她瞧都没瞧四周。她的眼光没从我脸上挪开过。“是的,我相信你是在春天才刚到这儿的。”“是那么回事,我们是五月来的,我们在国外待了——待了几年。”“啊,是嘛。”出现了一阵沉默。我并不想有罪责感,我没理由那样想,可由于她老盯着我瞧,我觉得自己脸都红了,赶快把目光移开。不需开口,我们两人彼此是心照不宣。我们出国的原因,以及在这之前所发生的一切,就像这地毯上的一块图案那样清晰,我们两人站在这儿似乎都能看见那一切。“快请坐下。我——我去弄茶。要不了多久的。”她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了一会儿,她的眉毛不易察觉地动了动。我想,她鄙视我,她在暗暗嗤笑我。“我在想,打战争以来,要得到好帮手可真不容易,如今的年轻人似乎一点没兴趣去当佣人了。不过我相信,等你们安定下来以后你们会找到人来帮忙的。”“呃,我有帮手——”我急急地说道,“那就是说,要多少有多少。情况确实跟往日大不相同了——”“就像在曼陀丽”这几个字到了嘴边没说出来。“每天多拉都来帮我——有时那儿农庄的佩克太太也来帮帮忙。”“我知道。”她话音中的蔑视味令我的脸不禁又红了,我真恼火极了,她仍然具有羞辱我的力量。“我真的不想要那么一批气派十足的佣人了,丹弗斯太太,那从来不适合我。”“是的。”“这儿的事情远没有那般正规。”“是的——当然,相比之下,这幢房子管理起来规模要小多了。”“不错,”我说,“不错,是这么回事儿。”然后,我赶紧从她身边逃开,到下面厨房去了。我双手抖得厉害,真让我担心会把茶具给摔了,在倒水时,我把水泼出了一些,烫痛了手背。手背上留下了一条很长的红印,钻心地痛。一连串的问题在我脑中掠过,就好像好几只漂亮的小鸟在鸟笼里乱扑腾,问话声是那么急切尖利。她怎么会发现我们的?她从哪儿来?她就住在附近吗?如果是的,那么是纯出偶然吗?她对我们在这儿以前的生活了解多少?对我们来到这儿后现在所过的生活又知道些什么?我想象出她就住在离这儿不很远的地方,对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她一直在监视我们,刺探我们。今天下午她是怎么来这儿的?看起来她不大可能是走来的。茶盘真沉,我在托起它以前不得不站在那儿,扶着墙,深深地吸了几次气让自己稳定下来。我不该听由她来恐吓我。我一定不能这样,那太没道理了。她没这个能耐。然而,我知道她有这个能耐,那是杰克·费弗尔所不具备的,他也从来不可能具备。她老是对我具有一种威慑力,我害怕她,仇视她,而她则鄙视我,一点不把我放在眼里。在她面前我简直什么都不是。如今,对付费弗尔,以及在其他任何方面,我有了更强的力量,更大的自信心。但是,一见到丹弗斯太太,我就变成了没主见,畏畏缩缩,自己瞧不起自己的人了,我又成了当初刚到曼陀丽,斗胆想取代吕蓓卡的那个新娘了。不过我还是迈着尽可能轻快的步子沿走廊走了出去,只是我那火烧火燎的手让我想起,在短短的一小会儿时间里,她对我所做的一切。看起来她根本一动没动过,她依然背对着花园。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瞧见了我的脸,两眼睁得大大的、闪发着光彩,一动不动地盯住了我的脸。在我放下菜盘,取出两张小茶几,放下茶托、茶壶和茶杯时,她一直望着我。她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提出帮一下忙。我觉得自己笨手笨脚傻里傻气的,我不该自己干的,该有个铃按一下,至少该有一个佣人为我们端茶来。她的脸上还是那副轻蔑的样子。我什么也不是。她不费吹灰之力就压倒了我。“夫人,这真是一幢相当不错的房子。我知道,你和德温特先生在这儿会过得非常愉快的。”“是的——是的,谢谢你,丹弗斯太太,我们是——我们喜爱这房子,我们正在买下周围更多的地产——它确实正是我们想要的那种房子。”“当然,它跟曼陀丽完全不同。没人会把这幢房子同曼陀丽相比,对吗?”“我想没人会去比较吧。”“不过,那么看来,没什么地方能同它相比,今后也决不会有。”她只坐在椅子边上,身子笔挺,端着茶杯,我真希望她别这么老盯着我,一直不把眼睛移开。我的手实在痛得够呛。我说,“我觉得我现在不怎么想到曼陀丽了。”“是吗?这么说来你在那儿从没愉快过,对不?那儿从来就不真正属于你。我敢肯定,德温特先生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它。”“不——不,我不这样认为。”“我知道我自己就是这样。它一直就在那儿,不是吗?它从没离开过我。”我刚才还带来了一小碟柠檬饼干,这时我拿起饼干递给她,随后我便意识到我忘了附带拿几个小碟子来放饼干,于是我站起来去取碟子。就在我这么做时,我把饼干全碰翻在地上了。它们乱七八糟地堆在了地毯上,成了干瘪瘪的、可怜的、没新鲜味的小片儿。我瞪着它们,觉得眼泪窝满了眼眶,那是气恼和自卑的眼泪。我跪了下来,四下摸索,把它们一一捡起,她用怜悯的眼光看着我,尽管在我重新窘困地坐下看看她时,这张苍白的骷髅般的脸又重新伪装起来,只见到那对眼睛在闪烁着。“丹弗斯太太——”我脱口而出。“你是怎么发现我们住的地方的?”她一点没犹豫,不假思索地,话语便轻轻吐了出来。“我有一个非常舒适愉快的居处,离这儿不远,就在弗思沃德村。你或许知道这村子吧?”“不,不,我想我不知道。”我把剩下的一些饼干扒拉到盘子里。“我是管家,陪着一个年长的夫人。在这世上她是孤苦伶仃一个人,说真的,我的工作非常轻松——它确实很适合我,不过,当然喽,一切都跟当年是完全不同了,对吗?”“对,对,我想是不一样的。”“德温特先生好吗?”我原想要继续提出些问题,我很想知道过去这些年里她在干些什么,离开曼陀丽后她去了哪里,大战期间情况如何,但我没法这么做。她硬板板地坐在那儿,那种咄咄逼人的静态,还有那双一刻不离开我的脸的眼睛,使话到了我的舌尖上又冻住了,我不敢问出这些问题。“很好,”我说。“迈克西姆很好。此刻他正在苏格兰,去看弗兰克·克劳利,商讨关于这片庄园的一些问题。”“噢。”话刚出口,我就后悔把这告诉了她。我不想让她知道我是一个人在这儿。“就去两天。我想他可能明天就要回来了。”我听出了自己说话声中的紧张,我也知道她毫不费事就知道我是在撒谎。跟她又面对面地坐在这个房间里不仅让人害怕,而且也让人觉得这事真有点古怪。她过去一直都是站着的,一副必恭必敬的样子,随时准备聆听各种指示或是吩咐,而我从没感到她是居高临下的,她总是很好地克制着自己。现在,我为她奉茶,她就坐在我家的一把椅子里,这总让人在一个新的角度上觉得不对劲,我既不是她的主人也不是跟她同等的人,在她眼中,我是个比她地位更低的人,跟向来一样。阳光一点点从房间里退出去,花园里一片阴影。一丝儿风也没有,而且一直有一种异样的寂静。“听到莱西夫人的事我很难过,这事一定让你们俩很伤心。”就在这时我明白了。我从她的脸上看出来了,尽管这张脸依然是毫无表情,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出来了。在深陷的眼窝里,这对眼睛似乎就是两个刺眼明亮的光点。原来是你。当然,我已经猜到了,果然没错:就是你,送去了那只白花圈。但是我的嘴巴是那么干涩。她看着我,她的脸盘骨在渐渐浓起来的夜色中是那么苍白。为什么,我真想大声叫出来,看在上帝份上,你还想要些什么?要我?要迈克西姆?你还想要我们怎么样?你到底想要什么?就在这时,我听到外面车道上砂石路面发出的轻微的嚓嚓声。丹弗斯太太动了一下。“是那辆车来了。”她站起身,她的裙子垂落下来发出轻柔的击响,“我要他等在外面巷子里。我很幸运,我的主人很少用车。只要那辆车有空,我随时都可用它,包括司机。”木木然地,我引她向门厅走去。那辆黑色轿车等在车道上,司机把住了打开的门。我理该感到好笑,我想。迈克西姆见到我端上茶盘、服侍丹弗斯太太,亲眼见到她由一辆轿车送来又带走,他会放声大笑的。“相信丹弗斯太太好了。”他会这么说,“她总是具有一种风度,你不这样认为吗?”然后便会把她打发走,就把她当作一个在我们生活中无足轻重的人物。不过我明白实际上并非如此。我跟她握了手,她转过身,一句话也没说便上了车,车子立刻开走了。别别扭扭地——我老是这样,做不好手势——我朝她扬起了手。她没跟我挥别,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在车子拐弯时,地凑着窗子朝外望着我,那张骷髅般的脸散发出惨白的光,那双眼睛定定地盯住了我。等我将手放下时,我这才觉得手背上那块烫痕火烧火燎的。

我难得见着丹弗斯太太,她闭门独处,轻易不露面。虽然她每天打内线电话到展室来,让我审定菜单,不过这纯粹是例行公事,而我们平日间的接触也仅止于此。她替我找了个贴身使女,名叫克拉丽斯,是庄园内某个下人的闺女。这姑娘文静,举止得体,很讨人喜欢。幸亏她过去从未当过女佣,因此没有那一套吓人的量人度物的准则。在整个宅子里,我看,只有她还算对我怀有几分敬畏,也只有在她的心目中,我才是这儿的女主人,是德温特夫人。仆役中间传播的那些流言蜚语可能对她没起任何作用。她曾有好一阵子不在庄园。她是在十五英里外的婶母家长大的。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和我一样是初来曼陀丽的陌生人。我在她面前感到轻松自如。我可以满不在乎地说:“哦,克拉丽斯,替我补一补袜子行吗?”先前的女佣艾丽斯,好不神气。我总是偷偷把衬衣和睡衣从抽屉里拿出来自己缝补,不敢偏劳她。有一口,我曾看到她把我的一件内衣搭在手臂上,仔细打量那不怎么值钱的衣料,打量缝在衣服上面寒酸的窄花边。她脸上的那种表情,我这辈子永远也忘不了。她流露出近乎震惊的神色,仿佛她本人的尊严遭到了什么打击似的。以前我从来不怎么留心内衣,只要干净、整洁就行,至于衣料的质地如何,有无花边,在我是无所谓的。在书上曾读到新娘出嫁时,得一下子张罗几十套衣服作为嫁妆,而我压根儿没操过这份心。艾丽斯脸上的那副神情,不啻是给我上了一课,我赶紧向伦敦的一家店铺西索内衣目录。等我选定我要的内衣时,艾丽斯已不再服侍我,克拉丽斯接替了她的位置。为了克拉丽斯的缘故去购置新内衣,似乎太不值得,所以我把内衣目录往抽屉里一塞,再没写信向那店铺定货。我常在怀疑,艾丽斯是不是曾把这件事在仆役中间捅出去,我的内衣会不会已成了下房里议论的内容。当然,这种事儿不成体统,只能起男仆不在时窃窃私语一番。艾丽斯颇为自矜,所以不会让这事作为笑料闹个满城风雨,例如,在她与弗里思之间就从未有过“把这件女用内衣拿去”之类不登大雅之堂的对话。不,关于内衣的轶事可不能视同笑料,这事要严重得多,更像是私下打听到一桩离婚案……不管怎么说,艾丽斯把我扔给克拉丽斯,我是很高兴的。克拉丽斯根本分辨不出花边的真假。丹弗斯太太雇她来眼侍我,真可谓体贴周到呢。她一定觉得我和克拉丽斯作伴,乃是天造地设,各得其所。现在我既然已弄清丹弗斯太太厌恶和恼怒的原因所在,反倒觉得好受些了。我明白她为之咬牙切齿的并非我本人,而是我所代表的一切。不管谁来占去吕蓓卡的位置,她都会一视同仁。至少在比阿特丽斯来吃饭那天,我从她的话里听出了这层弦外之音。“你难道不知道吗?”她这么说。“她对吕蓓卡崇拜得五体投地!”我当时听了,着实为之一震。不知怎么地,我没料到她会说出这几句话。然而反复思量之后,我原对丹弗斯太太的那种恐惧感却开始淡薄了。我反而可怜起她来。我体会得出她内心的感受。每当别人称呼我“德温特夫人”时,她听了一定很伤心。她每天早晨拿起内线电话跟我说话,而我照例答以“好的,丹弗斯太太”,这时她势必在怀念着另一个人的嗓音。她穿堂越室,到处看到我留下的踪迹——撂在临窗座位上的软帽,搁在椅子上的编结袋——一定会触景生情,联想起以前也曾在屋里四处留下踪迹的另一个人。就连我也难免产生这种念头,说起来我同吕蓓卡还是素不相识的呢?丹弗斯太太可不同了,她熟悉吕蓓卡走路的姿势,听惯了她说话的声调。丹弗斯太太知道她眸子的色泽,她脸上的笑容,还有她发丝的纹路。我对这些一无所知,也从来不向别人打听,可有时候我觉得吕蓓卡对于我,也像对于丹弗斯太太一样,是个音容宛在的亡灵。弗兰克要我忘掉过去,我自己也想把往事置诸脑后。可是弗兰克不必像我那样,每天坐在晨室里,触摸那支曾夹在她手指间的钢笔。他不必把手按在吸墨纸台上,两眼盯着面前的文件架,望着她留在那上面的字迹。他不必每天看着壁炉上的烛台、时钟、插着鲜花的花瓶,还有墙上的绘画,心里想着这一切原都归她所有,是她生前选中的,没有一样是我的。在餐厅里,弗兰克也无须坐在她的位子上,握着她生前握过的刀叉,还得从她用过的杯子里喝着什么。他未曾把她的雨衣披在肩上,也没有在口袋里摸到过她的手绢。每天我还注意到那条瞎眼老狗的茫然眼神,它蜷缩在藏书室的篓子里,一听到我的脚步声,一个女人的脚步声,总是抬起头来,用鼻子嗅嗅空气,随即又耷拉下脑袋,因为我不是它所期待寻找的人——而这些弗兰克是不会留神顾及的。这些琐事本身虽则无聊之极,毫无意义,却明摆在那儿,没法熟视无睹,充耳不闻,也不能无动于衰。我的老天,我干吗要去想吕蓓卡!我希望自己幸福,也希望使迈克西姆幸福,我希望我俩能朝夕相处,形影不离。我心中只存此愿,别无他求。然而她偏要闯入我的脑际,侵入我的梦境,我有什么法子呢?当我在她生前溜达过的小径上漫步,在她生前躺过的地方休息时,我身不由已地感到在这曼陀丽庄园,在我自己的家里,我只是个盘恒小住的外客。我确实像个外人,在静候女主人的归来,哪怕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一些无关痛痒的微词,都在每时每刻提醒我别忘了自己的地位。“弗里思,”一个夏日的早晨,我抱着一大束紫丁香走进藏书室,一面吩咐说,“弗里思,能找个长颈花瓶把这些花插上吗?花房里的花瓶都嫌小。”“太太,客厅里那只石膏白花瓶,一向是用来插丁香花的。”“喔,不会把花瓶弄坏吗?怕会碰碎吧。”“太太,那只石膏花瓶德温特夫人一向用的。”“喔,喔,那好吧。”于是,那只石膏花瓶拿来了,里面已装满水。我把浓香扑鼻的丁香花插进去,一枝一枝摆弄舒齐。屋子里洋溢着紫红色花朵散发的芬芳;从敞开的窗户处,还不时飘来刚整修过的草坪的阵阵清香。我暗自寻思;“吕蓓卡也是这么做的。她也像我这样,拿起紫丁香,一枝一枝插入这只白花瓶。我并不是第一个想到要这么做的人。花瓶是吕蓓卡的,丁香花也是昌蓓卡的。”她必然像我一样,信步走进花园,头上戴一顶边沿下垂的园艺帽,就是我曾在花房里看到过压在几个旧靠垫下面的那一顶。她步履轻盈地穿过草地,朝丁香花丛走去,也许一边哼小调,一边打唿哨招呼身后的两条狗,要它们跟上来,手里还拿着我此刻握着的这把剪刀。“弗里思,把窗口桌子旁的书架挪开一点行吗?我要把丁香花放在那儿。”“可是,太太,德温特夫人一向把石膏花瓶放在沙发后面的桌子上。”“哦,是这样……”我手捧花瓶迟疑了一会。弗里思脸上一无表情。当然,要是我说我喜欢把花瓶放在靠窗口的小桌上他是会服从我的,而且会立刻把书架移开。可是我却说:“好吧,也许放在这张大一点的桌子上看去更美一些。”于是,石膏花瓶又像以往那样,放在沙发后面的桌子上了……比阿特丽斯没忘记送一件结婚礼物的诺言。一天早晨,邮局送来一只包裹,包裹之大,几乎连罗伯特也搬不了。我正坐在晨室里,刚刚看完当天的菜单。每收到邮包我总像个孩子似地兴奋雀跃。我忙不迭地割断绳子,撕去深褐色的包封。里面包的好像是书。果然不错,是书,是四大部的《绘画史》。第一部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但愿此礼投你所好。”下面署名是“爱你的比阿特丽斯。”我能想象出她走进威格莫乐大街那家书店购书的情景。她带着几分男子气,不无唐突地四下一打量。“我想买套书送给一个热中于艺术的朋友。”她可能带几分疑惑的神情,用手抚摸着书。“不错,价钱倒是差不多。这是送人的结婚礼品,我希望能拿得出去。这几部全是关于艺术的?”“对的,是论述艺术的规范作品,”伙计这么回答她。于是比阿特丽斯便写了那张夹在书里的纸条,付了钱,留下地址:“曼陀丽,德温特夫人。”比阿特丽斯心肠真好。她知道我爱好绘画,特地上伦敦的书店给我买了这些书,其中情意甚笃,想起来简直催人泪下。看来,她可能想象这样一种情景:某个阴雨天,我闲坐着,神情严肃地看着那些插图,然后也许信手取来图画纸和颜料盒,临摹其中一幅。好心的比阿特丽斯。我突然无端地想放声痛哭。我把这几卷大部头的书收拢来,环顾晨室,想找个放书的地方。这几部书与这个小巧玲珑的房间很不相称。没关系,反正现在是我的房间了。我把那几部书放在书桌上,竖成一行,一本斜靠着一本。书摇摇欲倒,好不危险。我往后退一两步,看看效果如何。不知是因为我退得太猛,引起了震动,还是怎么的,总之,那最前面的一部往下一歪,其余的也相继滑倒。书桌上原放着两件摆设:一对烛台和一具小巧的爱神瓷塑。这几部书倒下时,把那尊爱神瓷塑给掀翻了。爱神一头栽过字纸篓里,跌得粉身碎骨。我像个问了祸的顽童,匆忙朝门口瞥了一眼,接着就跪在地板上,把瓷塑碎片扫进手掌,再找了个信封装进去。我把信封藏在书桌的抽屉深处。随后就把这些书拿到藏书室,在书架上找了个空处插了进去。当我洋洋得意地此书拿给迈克西姆看的时候,他呵呵乐了。“亲爱的老姐姐比阿特丽斯,”他说,“看来你一定博得她的好感啦。要知道,她非万不得已是不开卷的。”“她有没有说起——呃——对我有什么看法?”我问他。“她来吃饭的那天吗?没有,我想她没有谈起过。”“我还以为她会给你写封信或什么的。”“比阿特丽斯和我从来不通信,除非家里出了什么重大的事情。写信实在是浪费时间,”迈克西姆说。看来我是排除在重大事情之外了。我设身处地想想。假如我是比阿特丽斯,有个弟弟,现在这弟弟结婚了,那我当然会说点什么,表示一下自己的意见,或者在信里涂上几笔。除非对那位弟媳全无好感,或者觉得她配不上我弟弟,那自然又当别论。然而比阿特丽斯特地亲自为我上伦敦去买书。要是她果真不喜欢我,那她才不屑这么做呢。我记得就在第二天午饭后,弗里思将咖啡送进藏书室后,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在迈克西姆身后转来转去,过了一会才说:“老爷,我可以跟您谈件事吗?”迈克西姆将目光从报纸上移开了,抬头朝他看了一眼。“行啊,费里思,什么事?”他说,感到有点意外。弗里思绷着脸,噘着嘴。我马上想到,会不会是他老婆死了。“老爷,是关于罗伯特的事儿。他和丹弗斯太太之间闹了点别扭。罗伯特心里很不好受。”“哦,老天爷,”迈克西姆朝我做了个鬼睑。我弯下身去抚摸杰斯珀,这是我发窘时必有的习惯动作。“是的,老爷。大概是这么一回事情:丹弗斯太太指责罗伯特私藏了展室里一件值钱的摆设,因为给晨室送花、插花是罗伯特分内的差使。今天早晨丹弗斯太太走进晨室时,鲜花已插在花瓶里,她注意到少了件摆设。她说昨天明明还在的。她指着罗伯特的鼻子说,不是他擅自拿了摆设,就是打碎后把碎片藏了起来。罗伯特矢口否认于过这样的事。他来找我,急得简直要哭了。老爷,也许您注意到午餐时他有点不对头吧。”“怪不得他给我端上肉片时没给我盘子,”迈克西姆咕哝着。“没想到罗伯特神经这么脆弱。唔,我看这事可能是别人干的。怕是哪个女仆干的吧。”“不,老爷。丹弗斯太太进晨室时,女仆还没进去收拾房间。打昨儿太太离开以后没有人进去过,而罗伯特又是今天第一个往屋里送花的。老爷,出了这事儿,罗伯特和我都很难堪!”“那当然罗。这样吧,去把丹弗斯太太叫来,咱们把事情搞个水落石出。噢,究竟是哪件小摆设?”“那尊爱神瓷塑,老爷,就是放在写字桌上的那尊。”“啊哟,老天。那可是我家一件宝贝,是不?一定得把它找出来,立刻把丹弗斯太太找来。”“再好没有了,老爷。”弗里思走了,房间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实在讨厌,”迈克西姆说。“那爱神瓷塑还真值钱呢。再说,看到仆人们吵架我最头痛。我不明白,他们干吗来找我解决。这种事该由你管,我亲爱的。”我抬起头来,目光从杰斯珀身上移开,脸红得像火烧。“亲爱的,”我说,“我早想告诉你,可是——可是我却忘了。事实上,那尊瓷塑是我昨天在晨室里打碎的。”“你打碎的?那你刚才在弗里思面前干吗不这么说呢?”“我也不知道。我不想这么做,我怕他会拿我当傻瓜看。”“这下子他才真会拿你当大傻瓜看呢。现在你可得把事情向他和丹弗斯太太讲清楚。”“哦,不要,别这样,迈克西姆,还是你对他们说吧。让我上楼去吧。”“别干这种傻事。谁都会以为你怕他们哪。”“我还真有点怕他们。不害怕,那至少也……”门开了,弗里思领着丹弗斯太太进来。我神色紧张地望着迈克西姆,他耸耸肩,既感到事情有趣,又露出几分温色。“丹弗斯太太,完全是一场误会。看来是德温特夫人自己把瓷塑打碎了,后来压根儿把这事给忘啦,”迈克西姆说大家的目光全都集中在我身上,使我再次感到自己是个做了错事的孩子。我感到脸上依然火辣辣的。“真抱歉,”我望着丹弗斯太太说。“没想到结果给罗伯特惹了麻烦。”“太太,那摆设还能修补一下吗?”丹弗斯太太说。阁下大祸的竟是我,对此她似乎并不感到意外,那张惨白的骷髅脸冲着我,那对黑眼珠紧盯在我身上。我觉得她可能早知道祸是我闯的,而她所以责怪罗伯特,不过是为了看看我是否有胆量站出来承认。“怕不行了,”我说。“已经摔得粉碎。”“那些碎片呢?你怎么处理的?”迈克西姆问我。这光景像是逼着罪犯供出作案的罪证来。我的所作所为连自己听起来也觉得太渺小,太有失体面。“我把碎片装进了一只信封,”我说。“那你又怎么处理那只信封的呢?”迈克西姆一面点烟一面说,那口吻既像在开玩笑,又含几分怒气。“我把它放在写字桌的抽屉里边,”我说。“瞧德温特夫人那副模样,好像你会把她送进监牢似的,丹弗斯太太,对不?”迈克西姆说。“你是不是把信封找出来,把碎片送到伦敦去。如果碎得太厉害没法修补,那也就没法想了。好吧,弗里思,告诉罗伯特,叫他把眼泪擦干,别哭啦。”弗里思走了,丹弗斯太太还不想离开。“我当然要向罗伯特赔个不是,”她说。“可是从迹象来看真像是他干的。我没想到那瓷塑会是德温特夫人自己打碎的。要是以后再发生这样的事。德温特夫人是不是可以亲口对我讲明,这样我可以把事情处理得当些?这样可使大家免去许多不必要的误会。”“自然罗,”迈克西姆不耐烦地说。“我不懂她昨天为什么不这么做。你进来的时候,我正想这么对她说呢。”“也许德温特夫人还不知道这摆设的价值吧?”丹弗斯太太说着,眼光又落在我的身上。“不,我知道的,”我可怜巴巴地说。“我担心那是非常值钱的玩意儿,所以我才这么当心,把碎片全扫拢来。”“而且还把它们藏在抽屉的里边,藏在没人能找到的地方,嗯?”迈克西姆呵呵一笑,还耸了耸肩。“这种事只有小丫头才干得出来,丹弗斯太太,你说呢?”“老爷,晨室里那些贵重的陈设,曼陀丽的小丫头是从来不许碰的,”丹弗斯太太回答说。“是啊,你当然不会让她们碰这些东西,”迈克西姆说。“这件事太不幸了,”丹弗斯太太接着说。“我想以前晨室里还没有发生过打碎东西的事儿。那里的东西我们总是格外当心。那里的灰尘一直由我亲自掸拂——我是说从去年开始。我对谁也不放心。德温特夫人在世时,那儿的贵重摆设总是由我俩一起收拾的。”“可不是?唔——这事也没法挽回了,”迈克西姆说。“就这样吧,丹弗斯太太。”她走了出去。我坐临窗座位上,眼望窗外,迈克西姆重新捡起报纸。我们谁也没说话。“亲爱的,真对不起,”过了一会儿,我说。“我太不当心了。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我只是把那些书排在书桌上,看看它们竖稳了没有,谁知爱神瓷塑就这么倒了下来。”“别再想它啦,宝贝儿。这有什么关系呢?”“当然有关系。我应该当心些才是。丹弗斯太太对我一定很恼火。”“关她什么事,要她恼火?又不是她的瓷器。”“虽说不是她的,可她为这些东酉感到自豪。想到那儿以前还没打碎过什么东西,格外叫我难受。竟是我开了这个先例。”“与其让罗伯特倒霉,还不如是你打碎的好。”“我真希望是罗伯特打碎的。这一来,丹弗斯太太永远不会原谅我了。”“去他妈的丹弗斯太太,”迈克西姆说。“她难道是万能的主?你简直叫人没法理解。你说怕她,这是什么意思?”“我并不是说真的怕她,我不常见到她,不是那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迈克西姆说:“你的做法有多离奇,打碎了东西干吗不把她找来,冲着她说:‘喂,丹弗斯太太,把这拿去修补一下。’你这么一说,她例会谅解的。可你呢,反而把碎片一块一块弄进信封,还把它们藏在抽屉里边。我刚才就说过,你的举动哪像个女主人,倒像家里的丫头呢。”“我确实像个丫头,”我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自己在好多方面都像个丫头。这就是为什么我和克拉丽斯有那么许多共同点的缘故。我俩地位相当,而这也是她喜欢我的原因。前几天我去看她母亲,你猜她母亲说什么来着?我问她克拉丽斯跟我们一起是否觉得快活;她说,‘哦,那还用说,德温特夫人。看来克拉丽斯挺快活哪。她对我说:‘妈,不像跟一位阔太太在一起,倒像是跟咱们自家人在一起呢。’你觉得她这话算是恭维,还是含有别的意思?”“谁知道,”迈克西姆回答说。“不过想到这话出自克拉丽斯母亲之口,我认为那是当面凌辱。她的小屋经常乱成一团糟,还发出一阵阵煮白菜的怪味。从前那阵子,她的九个孩子都还不满十一岁,她自己呢,老用袜子裹着头,光着脚丫子,在院子那头的一块地里啪嗒啪嗒奔忙。我们差点儿没把她辞退。想不到克拉丽斯倒出落得这般眉清目秀,干干净净。”“她一直住在婶母家,”我说,心头直觉得抑郁。“我知道我那条法兰绒裙子前片的下摆上有个污演,不过我还从来没有头裹袜子、光着脚板走路呢。”我这时才明白,为什么克拉丽斯不像艾丽斯那样对我的内衣嗤之以鼻。“也许正是这个缘故,我才宁愿去看望克拉丽斯的母亲,而不想上主教夫人那类上流人家作客吧?”我接着说。“主教夫人可从未说过我像他们自己人。”“要是你穿上那条邋遏裙子到她家作客,我料想她怎么也不会把你当自己人的,”迈克西姆说。“我上回去拜访她,当然没穿着那条旧裙子,而是穿了件外套,”我说。“不管怎么说,我觉得那种以衣取人的人,自己也没什么可取之处。”“我可不认为主教夫人怎么看重衣着,”迈克西姆说。“不过,要是她看到你只敢挨着椅子外圈的边沿坐,像个找工作的小妞似地只知回答‘是’和‘不是’,她倒可能不胜诧异。我们两人在一起只作过一次绝无仅有的回拜,当时你就是那副神态。”“我在生人面前没法不感到忸怩。”“这我可以理解,亲爱的。可你就是不想努力加以克眼。”“你这么说未免太冤枉人了,”我反驳道。“现在每天,每逢外出或是接待来客,我一直试着克服怯生的羞态,总是尽量显得大方些。你不理解,这对你来说丝毫不成问题,你对这种事儿已习以为常,而我呢,可没有受过专为日后应付这种场面的教养。”“乱弹琴,”迈克西姆说。“这根本不像你所说的是什么教养问题,而是在于自己的努力如何。你总不至于以为我喜欢出门作客吧?这种事真叫人腻烦透了。但是,在眼前这个生活圈子里,即使不愿意也得硬着头皮去应付。”“我们谈论的事情和腻烦无关,”我说。“感到厌烦的时候,就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如果我只是感到腻烦,事情就不一样了。我讨厌别人拿我当一头得奖的良种母牛看待,上上下下打量个没完。”“谁拿你上下打量来着?”“这儿所有的人,没一个例外。”“就算这样,那又何妨?这会给他们增添点生活的乐趣。”“我干吗非得充当给别人增添乐趣的角色,任人评头论足呢?”“因为这儿一带,唯有曼陀丽发生的事儿才能引起人们的兴趣。”“那我一定使他们大失所望了。”迈克西姆不再回答我,回过头去继续读报。“我一定使他们大失所望了,”我重复了一遍,又往下说。“你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才跟我结婚的吧。你知道我这个人呆板无趣,不爱讲话,又没见过世面,所以这儿的人就不属对我飞短流长了。”迈克西姆把报纸往地上一摔,猛地从椅子上站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责问道。他的脸色阴沉得异样,语气粗暴,绝非他平时说话的口气。“我——我自己也不知道,”说着,我身子往后一靠,倚在窗子上。“我这话没别的意思。你干吗要这副模样?”“你在这儿听到了些什么流言蜚语?”他说。“什么也没听到,”我说。他望着我的那副神情真叫人害怕。“我这么说是因为——因为要找点话说说。别这么看着我,迈克西姆,我究竟说了些什么啦?究竟怎么回事?”“这阵子谁尽在你面前饶舌了?”他慢腾腾地说。“没有,谁也没有。”“那你刚才干吗要这么说?”“我对你说了,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正好想到这些,就脱口说了。我刚才恼火,发脾气了。我实在讨厌到那些人家里作客,这种情绪是无法控制的。你还要责怪我怯生怕羞。我又不是存心那样的,真的,迈克西姆,我不是故意的。请相信我吧。”“说那些话,可不怎么特别悦耳动听,是吗?”他说。“是的,”我说。“是的,既唐突,又叫人讨厌。”他郁郁不乐地凝视着我,双手插在口袋里,把身子重量压在脚跟上前后摆动。“我怀疑自己娶你,是不是干了件极其自私的事,”他慢条斯理地说,若有所思。我感到一股寒气直透心窝,心里很不是滋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问。“我对你可不是个好伴侣,是吗?”他说。“我俩年龄悬殊。你应该再等等,设法嫁个同你年龄相仿的小伙子,而不是嫁给一个像我这样已虚度半世人生的家伙。”“真是无稽之谈,”我赶紧接着说。“你知道,在婚姻上,年龄无关紧要。我俩当然是风雨同舟的终生伴侣罗。”“是吗?我可不敢说,”他说。我跪在窗座上,伸手搂住他的肩膀。“干吗跟我讲这些呢?”我说。“你知道我爱你甚于世上的一切。除了你,我什么亲人也没有。你是我的父亲,我的兄长,我的儿子。你是我的一切。”可我的话他并没听进去,径自说:“该怪我,是我催得你太紧,没让你有机会好好考虑一下。”“我用不着考虑,”我说。“没有什么好选择的。迈克西姆,你不理解,要是一个人爱上了谁……”“你在这里可感到快活?”他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凝望窗外,“有时候我不免怀疑。近来你人消瘦了,脸色也不好。”“我很快活,那还用说?”我说。“我爱曼陀丽,我爱这花园,我爱这儿的一切。要我去拜访别人我也不在乎,我不过是跟你怄气才说了那些话。只要你吩咐,我可以天天出门去作客。随便做什么我都不在乎。跟你结婚,我可从未后悔过,一分钟也没有。这点我不说想必你也知道。”他带着那种骇人的迷惘神情,轻轻拍了拍我的腮帮子,弯下身,在我头顶上吻了一下。“可怜的羔羊,你没享受到多大的乐趣吧?我这个人恐怕很难相处。”“一点也不难相处,”我急切地说。“你为人挺随和,同你很容易相处,比我原来想象的要容易得多。我一向以为结了婚,生活就糟糕透啦,丈夫要纵酒,满嘴粗话,见早餐桌上的吐司没烤到家,就要连声抱怨,总而言之,很难说得上有任何动人之处,说不定身上还有一股难闻的怪味。而你全然不是这种模样。”“我的老天,但愿我不是这样,”迈克西姆说,脸上露出了笑容。趁他微笑的当儿,我也微微一笑,拿起他的手吻了一下。“说我俩不是情投意合的生活伴侣,有多荒唐,”我说。“不信你瞧,咱俩每天晚上都坐在这儿,你看书读报,而我呢,就在你身边编结毛线,多么相配。我们简直像一对已经白首偕老的恩爱夫妻。我们当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们当然是快活的。可是听你说起来,好像我们做了什么错误决定似的。迈克西姆,你没有这个意思,是吗?你知道我们的婚姻是美满的,真可谓是天赐良缘,是吗?”“要是你这么说,那就好啦,”他说。“不单是我,你也是这么想的,是吧?亲爱的。这不单是我一个人的想法吧?我们很快活,是吧?非常非常快活。”他没有回答我。他的眼睛还是凝望窗外。我握着他的双手,感到嗓门干涩,简直透不过气来,眼睛也感到火辣辣的。我心想,天哪,我们俩好像是在台上演戏,过一会儿就要幕落,我俩将朝观众鞠躬,然后走下舞台卸装。这决不可能是迈克西姆和我真实生活中的一个瞬间!我又在临窗座位上坐下,放开他的双手。我听到自己用一种冷若冰霜的声调说:“如果你真的觉得我们生活得不愉快,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岂不更好。我并不希望你言不由衷。我宁可走开,不再跟你在一起生活。”这席话,自然并非出于真心,这是舞台上那个姑娘的台词,而不是我对迈克西姆说的真心话。我在暗自勾勒那个角色该由什么样的姑娘来扮演,她该是:高高的个儿,苗条的身材,敢作敢为。“嗳,你干吗不回答我呢?”我说。他双手捧着我的脸,望着我,记得我们去海滩的那天,弗里思送茶进来时,他也曾像现在这样。“叫我怎么回答你呢?”他说。“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如果你说我们是快活的,那就别再往下说啦。这事我实在说不上来。我相信你的话。我们真的很快活。这不就好了?我们意见一致了。”他又吻了我一下,走到房间的那头。我还是直挺挺地坐在窗旁,双手揣在怀里。“你这么说是因为你对我失望了,”我又说。“我这个人不善交际,手足无措,不懂衣着打扮,见了生人又欠落落大方。我在蒙特卡洛就曾提醒过你日后会出现什么情况。现在你倒嫌我同曼陀丽的气派格格不入了。”“别胡扯,”他说。“我可从来没说过你不懂衣着打扮,或是不善交际。这都是你自己的想象。至于怯生嘛,我已对你说过了,你会摆脱的。”“我们争论来争论去,”我说。“还是兜了个圈子回到原处。所以会引起这场风波,无非是因为我打碎了晨室里那尊爱神瓷塑。要不然,就根本没这回事,说不定这时我们已喝完咖啡,到花园里散步去了。”“噢,那尊该死的瓷塑,见它的鬼去,”迈克西姆不耐烦地说。“那玩意儿是不是碎成齑粉,你难道真以为我在乎吗?”“那不是价值连城的古玩吗?”“谁知道呢。我想是吧。我确实记不起了。”“晨室里的摆设是不是都很贵重?”“大概是吧。”“干吗家里的贵重物品全摆在晨室里?”“我不知道,也许因为那些玩意儿摆在那儿是适得其所。”“那些摆设一直就放在那儿的吗?你母亲在世时就在那儿了?”“不,不,我想不是的。原先它们分散在宅子各处。我记得那几把椅子原是放在杂物房里的。”“晨室是什么时候布置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在我结婚的时候。”“那么爱神瓷塑是在那时候放在那屋里的罗?”“是这样吧。”“也是从杂物房里找出来的吗?”“不,我想不是的。这个嘛,实际上是件结婚礼品。吕蓓卡对瓷器很在行。”我没有朝他看,开始修挫起指甲来。他提到那个名字时竟那么自然,那么镇静,口气是那么轻松,过了一会,我飞快瞥了他一眼,看见他站在壁炉旁,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直瞪瞪地盯着前方。我暗自说,他是在想吕蓓卡;他在想,多奇怪的机缘,我的结婚礼品竟把吕蓓卡的结婚礼品毁了。他在想那尊瓷塑,回想是谁送给吕蓓卡的。他在脑海中重温收到邮包时的情景。吕蓓卡如何兴高采烈。她对瓷器很精通。也许她跪在地上,撬开那只装瓷塑的小匣子,这时他走了进来。她一定是抬起头来,朝他看一眼,接着莞尔一笑。“你瞧,迈克斯,”她一定会这么说。“给我们寄什么来了,”说着就把手伸进刨花填料中,拿出一具以一条腿站立的、手持弓箭的爱神塑像。“我们把它放在晨室里吧,”她一定是这么说的,而他呢,也在她身旁跪下来,于是两人一起赏玩那尊爱神。我还是一个劲儿修锉自己的指甲。指甲难看得不成样子,活像小学男生的指甲。指甲根处的表皮长过了头,不再呈半月形。拇指甲几乎被咬得陷进肉里。我朝迈克西姆瞥了一眼,他仍站在壁炉前。“你在想什么?”我问。我的声音沉着而冷静,然而,心儿在胸口怦怦乱跳,脑海中苦恨交加的思潮起伏不已。他点了一支烟,虽然我们刚用过午饭,可他已在抽那天的第二十五支烟了;他把火柴往空荡荡的炉堂里一扔,然后捡起报纸。“没想什么。怎么啦?”他说。“哦,我也不知道,”我说。“你神情那么严肃,那么恍惚。”他漫不经心地吹起口哨,夹在他手指缝里的那支烟卷被扭弯了。“事实上我不过在想,他们是不是选中塞雷板球队,让他们在奥佛尔球场上和中塞克思队交锋,”他说。他重新在椅子上坐定,把报纸折起。我转脸朝窗外望去。不多一会,杰斯珀来到我跟前,爬上我的膝头

本文由宝马娱乐bm7777发布于中华文库,转载请注明出处:第12章 蝴蝶梦 达夫妮·杜穆里埃

上一篇:宝马娱乐bm7777:第五章 德温特夫人 苏珊·希尔 下一篇:第十三章 德温特夫人 苏珊·希尔 宝马娱乐在线
猜你喜欢
热门排行
精彩图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