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德温特夫人 苏珊·希尔 宝马娱乐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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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这种情况并没有发生。一开始并没有发生。我们可以度过一段光明灿烂的时光,恶运退避三舍,让我们自由自在,我们获得了一次赦免,这一来我就能爱抚我的希冀和梦想,把它们攥在手心里,给它们加温,因此这些希冀和梦想之光一直熠熠生辉。我觉得,接下来的那一星期是我一生中度过的最愉快的一段时光。每天早晨一醒来,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以极大的毅力,付出极大的努力,有意识地抑制自己不去想关于花圈的一切,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后,我发觉,要转移自己的心思,不让自己想到过去,不让所发生的一切来烦扰自己,竟然是件轻而易举的事儿——这,我说,是现在,这个时光太可贵了,绝不可轻掷浪费,这正是我们眼前的幸福。确实是这样。日子缓缓地、就像树叶从树上飘落一样,悠悠然地过去了,冬季临近了,金色的阳光流连不去,温柔地洒在乡间,透过光秃秃的树枝照射下来,使每幢房子生硬的轮廓边线变得柔和了。黎明时分,河上、沼泽地,以及大地上雾气缭绕,袅袅腾起,晚上、有时会起很重的霜冻,一轮新月打冬青树上升起,金星在它旁边熠熠生辉;日落后是一片宁静,阒无声动的夜晚,我们睁大眼躺着,聆听着猫头鹰的啼叫。迈克西姆又变成了一个年轻人,他心境宁静,兴致勃勃,这,我在他身上几乎还没发现过,我也同样,毫无恐惧,满身轻松地和他相依相伴。在多逗留了一个夜晚后,我们辞别了克劳利一家,按弗兰克的建议,驾驶着一辆租来的汽车,很快穿过了苏格兰,突如其来地,迈克西姆说他已相当熟悉了解了,他并不想再在这儿多兜,于是,在从容地驶了几段行程后,他择取一条安静的大路而行,每到一个让人赏心悦目的地方便停车歇脚。空茫的群山,北方诸郡的沼地,牧羊之乡,随旨是更为悦目、更有生气的田野和树林,再向南,是漫漫一片空旷的乡野,一个接一个的村落,石砌房屋的小市镇——在我们眼中这一切真是美丽之至,它们欢迎我们的到来,真是阳光下的静谧世界。迈克西姆对英格兰所知甚少,除了曼陀丽周围一带的乡间,他几乎没到别处去过,这真令我惊讶不已——他对国外的许多地方则如数家珍。而我则几乎什么地方都没到过,一切对我都是那么新奇,令人愉快,我们就这样一起寻访,发现,尽情享受。对未来我只字不提。我想我无需多提,迈克西姆知道我需要什么,而一星期过去后,我开始相信他也需要这样的生活,这样我的计划日益清晰,现在它们不再是梦想而要成为事实了。我们肯定会回去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不存在什么危险,一切正常。很快,我们就会安然归去。不,我对未来只字未提,不过,我也并没期望会发现一个我一眼就知道我们会来的地方,我没这么肯定,也不曾想到它会不期而至。我完全是在无意之中被它吸引住的,就如我先前突如其来坠入情网一样——这次也同样,这也可算作一种坠入情网。我们来到了背依科茨沃尔德①丘陵的这部分英国,在贫瘠、高高的山坡庇荫下,这儿的乡间树木葱笼,田地纵横交错,青草葱翠的牧场上,小溪潺氵爰流淌,真是片温和的无所索求的梦幻之乡,日常的乡间生活就在这片土地上以自己的节奏静静地度过。来到此地,我们依然十分心满意足,没什么令我们烦扰的东西,唯有的阴影便是横亘在土地尽头的那片丘陵。①英国西南部,曾是羊毛主要产地。迈克西姆懒洋洋地开着车,车窗通常都是摇下的,他的胳臂就搁在车窗边上,我们闲聊着一些令人高兴的琐事,路两人有关的笑话和乐事,互相给对方指点车窗外的某幢魅人的农舍或是某个特别的景致,还像孩子般地开怀大笑。这一切让我觉得,眼下我俩就是孩子,这么些年来一直是在装扮成一对上了年纪的人。只有一次,迈克西姆冒出过一句话,它在我心底深处激起最轻微的回荡,就好像令人想起那远远传来的钟声的微微余音,拨乱了人的心弦。我们走出车子,旁边就是我们发现的一家小旅馆,笼罩在落日的余晖中。我从迈克西姆手中接过我的包,扫视了一眼村子广场,注视着奶油色的石砌房屋和房屋背后耸立的教堂钟楼,我说,“噢,我爱这儿——我太爱英格兰的这块地方了。”迈克西姆看了我一眼,露出些许笑容。“你也爱这儿,对吗?”我问道。“对。那是因为这是人所能来到的一个离开大海最远的地方,”说罢他摔然转身,在我前头径自走进了旅馆。一时间我给留下来,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傻了眼似地瞠目看着他的背影,真闹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想到了大海,我真担心往事一直悄悄地郁结在他心头,令他无法排解:大海、曼陀丽那隐秘的小海湾、那条船和吕蓓卡的溺水。然而,我跟在他后面走进旅馆,来到又冷又黑的小厅里——小厅地上铺着石板,充溢着一股柴烟味——这时,我碰碰他的胳臂,仔细盯视着他的脸,他脸色显得非常平静,双眼稳稳地迎住了我注视的目光,然后兴致勃勃地说他真太喜欢我们碰巧到达的这个地方。这倒是真的,来到这种地方,谁会不感到身心愉快呢?就是现在,我回想起它——因为我对地方的记忆远比我对人,哪怕是向来跟我非常亲近的人的记忆要强得多,因此我毫不费事就让那地方在我记忆中浮现——我心里就觉得我重又站在那张漆得锃亮、用作接待处的桌旁,桌上还放着小银铃和那本绿皮封面的来客登记簿,我知道是这样的;若个是命运的一次偶然而可怕的耍弄,我对这个地方的记忆将是完美无缺的。这个村子相当大,一幢幢房子和农舍坐落在一片倾斜的草地上,草地中央耸立着两棵高大挺拔的榛树,在草地尽头,一条宽阔的清澈溪水流淌着,溪水中还有一块块大石头,溪上横跨一道桥梁,大路经过桥而抵近旅馆。我们现在都已成了经验老到的旅馆常客了,习惯于对客房进行估摸,而择取具有最好或最安静条件的房间,要不就是能使我们不显山露水蛰居其中的房间,我们也习惯了要求一个远离门口的角落餐桌,在那儿我们决不会有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感觉——这已成了一个我们不能舍弃的习惯,可有时,我真恨我们得这样,我们有什么可羞愧的?我们为什么要将自己隐藏起来?我就是想要抬起头,傲然地大步走入人群之中。当然喽,为了他,我从没采取过这样的举动,因为他对任何注视,对任何人眼中流露出的、他以为是认出我们或揣测到我们身分的眼光,都显得极为敏感,我绝对不会让自己引起别人对我们的注意。这家旅馆只有八个房间,不过据说有不少人上这儿用晚餐;餐厅要走下几步台阶,正好俯视到底下的一个花园,花园中央有一个石砌的小池塘,这季节最后的几朵美丽的玫瑰攀在高高的围墙上;餐厅里有小巧的雅座酒吧,里面有陈旧却很舒服的椅子和软软的沙发,还有石砌的壁炉台,小小的铅框窗口边设有窗座,有两架钟,一架会发出悦耳的报时声,另一架发出响亮的滴答声,炉前地毯上有一条白脸的纽芬兰老拾犭黄,它费劲地站起身,迈着蹒跚的步子立刻向迈克西姆走来,将鼻子埋到他的手中,紧依着他。看着他俯下身,爱抚地摩挲着这条狗,我想,他也一直想望这样,唉,我也一样,我也真想有一条狗,跟我们一起在乡间漫步,在火炉边陪伴我们,我们本来是可能再有一条跟这条极其相似的狗的。我祈求得到它,我冲动热切地祈求着。让我们回来吧。让我们回来吧。我没有问过迈克西姆我们该作何打算,我不敢问。我揣测我们最终是要回到比阿特丽斯的家,重见贾尔斯和罗杰的。我知道我们总得回国外去,因为我们所有的东西都锁在湖边我们住的那家旅馆房间里。我的梦想——我只允许我隐隐约约地想上一下——便是我们只是到那儿去一下,整理好所有行李,将它托运回家,可我不知道家在何处。那没关系,我自我掩饰地想,我们可以随便在什么地方租一幢房子,直到我们知道想在何处安家为止。唯一当紧的是我们应该回去。但是,我害怕讲出我的梦想,我只是心存希望,间或偷偷地祈祷着梦想的实现。在旅馆里,我们度过了安宁而满足的三个晚上,只有那缓缓流淌过石块的溪流的潺潺水声打破了这一安宁,每天,我们都外出散步,观赏风景,在落日余晖中流连忘返。到了第四天,我们驱车漫无目的地走了十五至二十英里,穿过弯弯曲曲十分狭窄的小路,路两旁是低矮的树篱,抬头眺望,只见田野那边是成行的、一丛一丛的山毛榉、榛树、栗树、梣树、榆树,有些树光秃秃的,有些还挂着尚未落尽的树叶,我们上坡下坡,所到地方也并无什么特别之处;我们在小村干的小酒馆歇歇脚,吃点面包和奶酪,打个盹,又继续前行。树篱上依然挂满晶莹发亮的黑刺毒和乌黑的黑刺李,谷物早已收割进仓,大地又呈现一片褐色,这儿那儿可见一堆堆的黄色的干草垛兀立,我们经过的所有农舍的院子里,都看见搭起的支撑豆类的圆锥形支架,前一天晚上的霜冻把支架顶上的豆秸都冻黑了,男人们在挖马铃薯,到处是一堆堆燃起的篝火。我们来到一个十字路口,驶进一条小路,路两旁的大树高耸于我们头上,不过,透过灰色的树干,我们看见前面又是一片开阔的乡野,蔚蓝色的天空阳光普照。迈克西姆停住车。“我们这是到了哪儿?”“我不知道。”“我们经过了一块路标。”“真抱歉,我没留神看。”他笑了。我想,他都明白,我不需跟他讲明,他了解我的梦想。前面的路向上而去,显得很陡峭,而且拐了个弯看不见了。在我们右边,是一条平坦却更狭窄的小路,夹在长满苔藓的路旁土坡间向上透运而去。“就走这条道,”我说。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那儿并没路标,但我知道这并不是一种随意的想法,冥冥之中我是受到指引的。“我们已经迷路了。再开下去更要迷失方向了。”“不会的,至少不会完全迷失方向。离最后经过的那个村子不会超过两英里,到那儿我们很容易就能找到回去的路,那儿有一个醒目的路标。”“可这儿却没有,”迈克西姆说着,重又发动了车子。“,那有什么关系?”我突然有一种轻松的无所顾忌的感觉。“我们继续往前走。”我们往前开了。夹在两旁长满苔藓的高坡中间,这条小路显得很暗,坡上发绿色的树干挺拔耸立;接着小路又变得十分陡峭地向上延伸。这儿的树更高大,高高地耸立在我们头上,我想,夏天这些树一定是非常茂密,树枝交错搭成一个顶。突然,小路豁然开阔,通到了一块半圆形的空地。我们在一块木头路标旁停了车,路标上的字母是用绿漆薄薄地涂刷过的。我下了车,来到路标旁。抬头望去,四周悄然无声,间或传来一个干果,或是一根树枝断裂,落在干枯树叶中发出的极其轻柔细微的籁籁声。有一会儿,迈克西姆安然不动地坐在汽车里。我想,就在那时,奇怪的第六感觉就让我立时明白了,我意识到了那有时出现在我面前的未来,这种感觉是确信无疑的,但却无法言喻,无法把握。我并没看见什么,我只是站在小路中间的一块路标底下。然而,我的确知道。我有一种确信无疑的感觉,周身一阵激动。就在这儿——我们已经找到了它——很近,很近,只要绕过那个拐角。路标指向一条小路,在夹峙两边的大树间,它充其量只不过是一条长满苔藓、落叶覆盖的小径而已。至科贝特林苑。我把这名字默念了一遍,嘴唇龛动,不出声地把它读出来。科贝特林苑。我知道了。然后我朝迈克西姆转过身去。我们踩着厚厚的落叶向前走了一百码左右。小径向下倾斜,我们只得小心翼翼地互相搀扶着择路前行,在某处,一只松鼠在我们头顶上的两根树枝间的分权处一跃而过,除此以外,四下悄然无声,只有我们脚下发出的声响,除了我们两人外,毫无动静。我不知道我们还会这样往下走多远,想象着要回到汽车那儿去又该多么费劲地攀爬一番。我两眼紧盯住脚下,小心落步,这一来我首先看到的便是小径到了尽头,因为它扩展开去,下午的太阳穿过疏疏朗朗的树枝,照射到地上。我抬起头来。一条很短的粗而小道通到一个很大的门户,两根石柱中间是两扇精致高大的熟铁大门,我们几乎屏住气走近了大门。我们停住脚,不出声儿地站在那儿,望着,望着。在我们脚下,在一条车道的尽头,是一块低洼地,四周是向上升去的斜坡,斜坡上长满野草,而在低地中央,赫然一幢我从未见过的最漂亮的房子,我一眼看到它,就觉得它比曼陀丽更美,因为它并没有那般显赫壮观,也不是那么大得惊人,气势逼人,而是一幢立即让我感到贴近的房子。我迅速闭拢两眼,又再睁开,真有点希望它就此消逝,只不过是我自己的希望所产生的一个幻觉,可它就在那儿,安卧在阳光底下,是一幢童话故事里的迷人的房子,而不是那种有钟楼和角楼的奇幻的城堡,只是一幢红砖砌就、有许多烟囱的伊丽莎白时代的庄园大厦。大厦四周遍布草坪和玫瑰花圃,还有藤架绿廊和泉水,另有小小池塘点缀其中,不过却是缺少管理,自由生长,可也并不是自生自灭,也不是杂蔓丛生,看来像是有人住在那儿,无法照管这一切,尽管尽过力,却因缺少人手而照看不过来。由树木点缀的水池四周悄悄长满了苍翠的玫瑰,大麦棒糖式的烟囱,四周的砖墙都涂上了一层浅浅的褚色、鲜红色。带淡黄的粉红色、米色,还有杏黄色,这么多色彩混和到一起,就像灿烂阳光下的一座意大利山顶城镇的墙和屋顶所反照出的颜色。四下根本没有人住的迹象,没有人声和狗吠,烟囱里也不冒烟。眼前的“科贝特林苑”空寂无人,但我觉得它并没遭人遗弃,失去宠爱,它并不是一座遭人遗忘的弃屋。我们手牵手,屏住气,站在那儿,就像置身着了魔力的树林里的两个孩子,半是恐惧,半是惊诧。在过去一周的漫游中,我们时常看见气派的房子,还有庄园、大楼和大厦,都是那么壮观令人赞叹,我都将目光移开,背朝它们,很快离去。在我眼中,那些地方不屑一顾,那儿的生活并不是属于我们的。然而,眼前这幢房子却截然不同。这幢房子不算小,但没有那种显赫逼人的气势,它根本不是什么不可逾越的禁区,却显得那么引人,向人招手示意,欢迎他人的光临。尽管现在它有点荒芜,杂草丛生,悄然站立,它自有一种欣欣喜喜的外表,让人感到温暖。我站在那儿,沉入梦幻之中,我依稀觉得这幢房子包容了我们,我们全家,我看见迈克西姆在车道上散步,看见孩子们爬上绿草茵茵的山坡,来到羊群正在吃草的地方,听到他们的叫喊声,看到他们在向我招手,而我正跪在花园里,给一个花圃除草。我看见大麦棒糖式的烟囱里轻烟袅袅升起,后面那道老篱边有一匹鬃毛蓬乱的褐色小马。在这儿我会过得无比幸福,对此我心底清楚确信无疑,因为在迈克西姆的同意下,我会按自己的方式布置这幢房子,让它真正成为我的家。站在那儿,我意识到,我从来还没拥有过自己的家,我一生中还从来没有,然而这儿将成为我的家。因为曼陀丽从来就不是我的家,它是属于别人的,属于迈克西姆,属于他的家庭,有好几代人了,也属于别的任何人,属于半个郡,属于那些仆人们。属于丹佛斯太太,属于吕蓓卡。它从来就不是我的家。可现在,我对此是不遗憾,毫不在意,就在那个下午,曼陀丽消失了,它就像一支蜡烛燃尽熄灭了。这就是我脑中所想到的,我凝视着这幢美丽的房子,随着下午的时光悄然逝去,我看到光线越来越柔和、黯淡,使得墙上的色彩变幻不定。这儿会成为我的——我知道,我们会到这儿安家。这是一种疯狂,一种幻想,它比现实更强烈地攫住了我的心,可它却出现得这么平静,这么真实,完全把我给俘虏了,我毫不怀疑,我有充分的自信,我已经找到了这幢房子,总有一天,一切都会各得其所井然有序,对此我看得一清二楚,坚信不疑。我说,“我要进去。”“我们当然不能进去。门上有一把挂锁。”“那道篱笆破了——瞧,就是那儿——还有那儿。”“不行。不过他也并没有阻止。他站在我身后,他的手搭在我肩上,我知道了,他心中的感觉跟我的一样。我对此毫不怀疑。“来吧,”我说,我开始小心地爬上那道土坡,这是同篱笆并行的,我的视线始终落在那幢房子上。过了一会儿迈克西姆跟了上来,我扭回头,看见他也抑制不住老是望着它。噢,那天的梦境啊,我进入的那个天地,那是我的希望所在。至今我还是那么清晰地记得那一切。我们贴房子东面走去,那儿的花园更显得久已无人管理。一座老藤架横跨两边,上面还留着一些残枝,玫瑰和忍冬一缕缕从藤架上垂挂下来,没人修剪的紫藤互相交错,缠绕在一起,底下是两排石柱,中间有一条小道,直达一扇紧闭着的园门。花圃和狭长花坛都任其生长无人修剪,然而我却觉得这座花园役人照管的时间并不长,将它修葺一新并不要费太多劲。我看见自己已在盘算开了,剪掉这些,修整那些,在这儿再种上些,我努力干活,或许再加上一个了解这地方的本地汉子和一个孩子,要不了两个夏天,我们就会让它重又变得百花争艳欣欣向荣的。房子背后有几个马厩,石块铺就的场院中央有一座跪着的孩子的雕像,一辆旧车和一辆坏了的独轮车撂在一边,还有一个暖棚,窗户却破了,树枝上,一只旅鸫使劲朝我们啼叫着。我抬起头,顺墙一直望到房顶上那些铅框小窗子。夕阳已经很低了,滑落到了屋子后面。“迈克西姆……”“他们很有可能刚搬走。”“不,”我说,“不,他们没搬走,我觉得直到最近他们都在这儿,可现在他们走了。”这时,我朝他瞥了一眼,看见他脸上露出的悲哀神色,他已全然沉浸在悲哀之中,我看见他显老了,他从来不能真正脱离过去的阴影,因为他并不想这么做。我转过身去。这会儿的“科贝特林苑”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砖墙和石径的淡红色转成了灰色,充溢我内心的已不仅是对这儿的爱,而是别的什么,一种百折不回的决心。现在我想要的是我想为我自己争取的,我吓了一跳,为自己有这种反抗念头而震惊。迈克西姆已经撇下我,一个人慢慢往回走去,他低垂着头,不再去看那房子。我想,他不会再提起它,我们只能离开,回到汽车里,开车走路,明天或后天,我们就会永远离开这儿,我根本不会受到任何拒绝或否认,可我的梦想根本不会实现,这个地方就此再也不会提及。那将是他处理这件事的方式。懊恨和痛楚,夹带着一种对自我的极其怜悯,开始在我心中翻腾起来。我已经估计到我得不到它,为此我感到多么伤心。现实中有吸引力的东西我都失去了,我对一切都变得麻木不仁。沿着那条陡峭狭窄的小径爬回我们停放汽车的地方可真是费劲,一路上,迈克西姆一直走在我前头。一回,只有一回,我停住脚喘口气,忍不住回过头,透过树丛眺望着那块空地,一片朦胧昏暗中,那幢房子静静地伫立在那儿,紧紧地封闭着,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了靠西边的三四个烟囱上,照得它们红通通的,就像燃烧的煤。我的情绪从高兴、希望变为凄苦,我突然感到心灰意冷。汽车里也是冰冷。我将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不让它们颤抖。迈克西姆一直没开过口。他坐着,手放在启动钥匙上,似乎他在等什么。我瞅着他。“我想我们要赶不上茶点了,”我木然地说道。“一回去我就想洗个热水澡。”迈克西姆拿起了我的两只手,用自己的手把它们紧紧捂住。“可怜的小家伙,”他说道,我看见他又像昔日那样无限眷爱,无限温情地望着我。“你拼命想庇佑我,保护我,可说真的,你不需要这么做,你拼命想掩饰起自己的愿望,自己的感受,可当然,你做不到。”“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说,突然怒火中烧,眼泪几欲夺眶而出,我真对自己感到失望,心灰意冷。“你到底想说什么?走吧,我冷得要命。”“我了解你,”他说。仍然握着我的手。“我太I解你了。”“别这么对我说话,就好像我那么愚蠢,是个娇惯的离不开人宠护的小傻瓜似的。”“行,行,我刚才是那么做了,对不起。”“迈克西姆……”“别说了,你完全有权利提出抗议。”“我只不过……”“我知道。”“真的吗?”“‘科贝特林苑’,”他沉思着说道。“奇怪的名字。谁是科贝特,你猜得到吗?”我没有吭声,我不愿对这幢房子妄加推测,似乎它是我们无意之中撞上看到的任何一个地方,就好像人们在旅游途中来到某个外国城镇对它发生了一点兴趣。我们就要离开了,我们再不会看到它了。就这么回事。我想,假如上帝多发点慈悲,投让我们发现它,那就更好了。“你说得对,我们要赶不上茶点了。”“那没关系。”“那倒是,可我得承认,我倒真想喝上口茶。”“对不起,都是我的不是——”“是吗?为什么?”“我们在这儿待得太久了。你早该提醒我——让我离开的。”“我不想这么做。好吧,既然赶不上吃茶点了,我们最好还是更好地利用一下这段时间。”“你想干什么?”他松开了我的手,发动了汽车。“你还记得吗,我们刚才经过了一个农庄。离那个十字路口大约四分之一英里,正好就是我们觉得似乎迷了路前经过的那个农庄。它叫家庭农庄。”他熟练地在空地上将车掉了个头。“我敢肯定,如果我们到那儿打听一下,他们准能告诉你那所房子的一切,不管你想了解什么。”农庄的人为我们提供了茶点,浓浓的甜茶,斟在从前屋取出来的最好的瓷茶具里,切成片的热烘烘的水果面包和黄油。他们说,真太欢迎我们的光临了,这儿很僻静,一向很安静,不大有游客光顾。我就喜欢这样,我几乎要脱口而出,我们是喜欢安静的人,习惯了这种生活。迈克西姆同庄主聊起来,谈收成,羊群和奶牛,谈到树木如何也需要料理,可战后,劳力奇缺,还谈到地租和狩猎,他们在场院里散步,还朝田里走去,我觉得,他很愉快,过去在曼陀丽他就喜次这样,同弗兰克一起同佃户聊聊,到各个农庄和农舍去走走,他本能地知道如何同人们交谈,十分随意地同他们交往,我总是太胆怯,对自己的地位把握不定,所以没法像他这样去做。我跟叫佩克夫人的女主人一起待在厨房里,吃着我的水果面包,手捂在茶杯上取暖,喜悦使我轻飘飘的,因为这事会十分顺利的,我知道是这样。我知道。母鸡在院子里四处啄食,一个学步小孩迈着稳稳的步子跟在它们后面。我想,我们会经常来这儿,我还会带上孩子们,他们会认识各种动物,会帮着喂猪,跟着初生的羊羔来到田野上。这一家人会成为我们的邻居。她又给我斟上茶,然后从放在炉上的壶里往茶壶里倒水,她一边说话,一边不停地搅动着茶水。“那时仗打起来了,”她说,“日子就更艰难了,当然,所有的帮工都走了,男人们一定得走,只剩下孩子们。有一段时间,他们弄来了一些战俘,是从战俘营弄来的。他们是意大利人,一句英语也讲不来,只有一两个似乎想学上一点。我想那是由于人生地不熟,再加离开了自己的祖国受到很大刺激。你会感到无根无底飘浮不定。”是啊,我想,唉,不错——你会的,你是这么感觉的。“他们中有一人种上了葡萄,你说不定已经看到了,想让它长起来,葡萄倒真长起来了,就在那一边,在那堵老墙的背风处。可你知道,结出的葡萄都是又小又黑又酸……”“他们还会回来吗——他们还会再试试,打开那幢房子吗?”厨房里的钟嘀嗒嘀嗒地走着,这声音合着我的心跳显得那么响亮。“那对老夫妻?不,不会。还没等他们自己承认,我早就看出他们对那儿放任不管了。反正也用不到旁人多嘴。是他们自己不得已而如此的。那不是我的家。”她坐在厨房桌子我的对面,这是个挺漂亮的女人,一头优雅的浅赭色的头发,眉清目秀。我很喜欢她。我看见自己就坐在这儿,整整一下午跟她聊天,向她倾述自己的心里话,跟她讨教料理房屋花园和照料孩子的事——因为我可以尽力做我力所能及的事,只要有个当地姑娘做帮手,再有个厨娘就行,我不想有一帮仆人来管理这幢房子,就像当年曼陀丽那样,有那么一大批气势逼人,等级森严的仆人。“不,他们不会回来了。”我的心怦然一跳。“不过,他们有一个儿子,罗德里克先生——等他服完役,我想他会回家来,重新整理开放这老房子。他还有个妹妹,不过结了婚,有自己的家园,我不相信她还会对这儿有兴趣。不,只有罗德里克先生。他不时有信寄给我们,要我们帮他做这做那——当然,是由土地代理人塔兰特先生全权负责。”我听到院里传来一声哭声,是那个学步小孩在石板地上绊了一交,她跑到他身边,哄慰着,扶他起来,这时,我看见迈克西姆和男主人已经回来了,正站在院门边聊天。天空呈现一片蛋青色,黑麦色、靛蓝色和青紫色的条状云块飞快掠过,太阳正在迅速西沉。在院子尽头,猪正在食槽里吭吃吭吃地嗅拱着。我真不想离去,我不要这一天就此过去。我回头望去,只见他们正站在那儿,在我们驶离时向我们挥手送别,我就这么一直望着,尽管我们已走了老远,他们的身影已完全看不见了。

迈克西姆说我像孩子一样在屋子里戏耍,是啊,在充满幸福和乐趣的日子里,它真的像一场游戏:搬进科贝特林苑,谨小慎微地进出于各间屋子,商量决定着留下什么,替换什么。但在游戏的背后,我感到生平第一次在过一种真实的生活。现在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重要,而将来只要是它的继续,也会是很有价值的。起初有从农场来的佩克太太来帮我,几个星期后我们又找了个名叫多拉的姑娘,她从邻近的村子骑车来这儿,什么活都愿意干。我觉得很容易和她相处,她年轻,容易理解,没有威胁性,她充满善意地急着想迎合我们。我并不觉得她是个仆人。我们嘻嘻哈哈地在一起列出要干的活的单子,一起查看柜子里的东西,一起换窗帘;她还不停地告诉我她家里的事。只有当迈克西姆出现的时候,她才安静下来,显得有些畏怯。有一两次,我发现她在偷偷地观察我们,脸上露出迷惑不解的表情,也许她是对我们悬殊的年龄差别或其它方面的差异感到不理解——因为每天我醒来都感到自己在变得年轻,在追回失落的岁月,在摆脱中年人的持重和沉闷的先兆。我整天又唱又笑,高兴得有点飘飘然了。我渐渐地掌管起了这幢房子,对它越来越熟悉了:哪一扇门关不严实,哪一扇窗有点漏风,哪里能照到早上和下午的阳光,楼上过道里的地板哪儿不太平整。男人们进来一间一间地油漆了房间。几件蛀了的厨房家具和一些破旧的地毯被扔掉了;我决定在狭长、明亮的客厅里放上几张新椅子,客厅正对着花园最漂亮的地方。科贝特林苑对我很友好,当我一大早从厨房走到餐室,再从餐室走进门厅,打开门窗眺望四周隆起的翠绿的斜坡时,我感觉到它在欢迎我,它好像一直在等待我们,期待着我们的到来。迈克西姆开始去附近这一带转悠,找一些地主和农场主,看看哪一块地可以买,哪个农场准备出租。他说他想拥有羊群,拥有许多的林地,有一批奶牛和优良的草地——但他打算先听些建议,不忙着作决定。科贝特林苑一共拥有四幢别墅和那个家用农场,他开始在找帮手,熟悉村里的那些人。和曼陀丽相比,科贝特林苑称不上是个很大的庄园,但由于我们不想要一大批的佣人,所以迈克西姆仍有不少的事情缠身。我看着他也在变得年轻起来:步履轻松地在车道上走进走出,敏捷地爬上斜坡,皮肤在阳光下又变得富有光泽了——这是个温暖、干爽、无可挑剔的春天和初夏。我觉得他的状况好极了,他现在非常地满足,这是我们幸福的结局吧。然而我们仍缺少点什么,尽管彼此都没有说出口。夏意越来越浓了,玫瑰绽开了花蕾,在每一堵墙,每一根柱子,每一道篱笆上落下了缤纷的花瓣:鲜红的,淡黄的,粉红的,洁白的;万物竞相开放,枝叶郁郁葱葱,我们深深地陶醉在这迷人的盛夏。但同时我也越来越意识到了生活里的缺陷,在心灵的深处有一个空白点。六月末的一个早晨,我五点就醒了,再也无法入睡。夜里闷热得令人难以忍受,我觉得浑身乏力,眼皮沉甸甸的。一簇簇玫瑰的芳香从卧室开启的窗口飘进来,弥漫了整个房间。我悄悄地下了楼,从边门溜了出去。外面的空气清新爽朗,略带点凉意。太阳还没有升起,斜坡上到处是安卧的羊群,密密麻麻,一动不动。我走在棚架的下面,来到了通向刻有浮雕的圆形大池塘的那条小径上。我们还没来得及清洗池塘和修复那只人造喷泉。我透过扁扁的睡莲的筛孔望着下面绿色的死水,在想不知那里有没有大鱼,过着一种古老、慢条斯理、神秘莫测的生活。我坐在一块扁平石头的边上。天空泛起了鱼肚白,黑黝黝的青草上沾着点点的露水。这就是幸福,我想,我沉浸在幸福之中。在这儿。就现在。我一抬头看见了他们,正穿过花园朝这儿走来,从芳草青青的斜坡走来。我看得清晰极了,好像他们就在眼前,三个孩子,男孩,就是当年我在曼陀丽想象的那三个男孩——两个大点的长得健壮结实,充满了活力,他们叫喊着互相推推搡搡;小的那个比他们文静,善于思考,也更加内向。他们穿过草地沿着碎石小路奔跑过来,一个孩子用力采下了一朵花儿,另一个高高挥舞着树枝。我看见了他们神采奕奕的小脸蛋,那么单纯,妙趣横生;我还看见了他们的身体和乱蓬蓬的小脑袋,和迈克西姆一样漂亮。我看得如此真切,情不自禁地张开了双臂。他们向我扑来,争先恐后地想第一个冲进我的怀抱,告诉我这个,告诉我那个,让我开心。我感到他们紧紧地贴着我,我知道他们长着什么样的头发:浓密,干爽,抚摸起来富有弹性。我向最小的孩子望去,对他点点头。他笑了,笑得很严肃,但他想等一会才靠近我。等两个哥哥蹦蹦跳跳跑远了,我们就能紧挨在一起,然后坐在那里望着石头池塘里幽深的水,等待水底下白色条纹的闪现,等待鱼儿的突然出现。他既不吭声,也不会吃惊,他会一动不动、很有耐心地坐在那里。只要和我待在一起他就觉得心满意足。从车道的另一头传来他哥哥的喊叫声,他们又在赛跑了。我仍坐在那儿,把手伸进了水里,让水在我的指缝间淌过。旭日东升,一道淡淡的金光斜照在草地上,映红了东墙上玫瑰的花瓣。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我每天晚上都在构思花园的新布局,对出了一个个计划,想象着几年之后的一幅蓝图。此刻,当我看见孩子们的时候,我便看到了花园的未来,我渴望拥有它。然而,这一目标的实现毕竟是容易的,需要的只是时间和实施而已。我听见了楼上窗子的开启声,接着是隐隐约约的水声。几分钟后,迈克西姆就会来到我的身边,我们将一起在花园里散步,我会对他说,这儿该拆去,那儿该修剪,挖一条新的花坛,把棚架修葺一下——我得替那个喷水池费点心——佩克先生派了一个园丁来管园艺——也许他今天就到。这一切都很容易,我可以高高兴兴地谈论它,心里很踏实,可是孩子——我无法谈论孩子。出于某种原因,我害怕一旦跟迈克西姆谈及孩子的事,厄运就会临头,我将永无成功的希望。吕蓓卡一直不能怀上孩子,他们是在最后才发现的。我不愿像吕蓓卡一样,绝不能。我站起身,头脑一下子清醒了,我作出了决定。我不能对迈克西姆说,至少不在这个节骨眼上说;但我又无法让这个念头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地在我脑子里滚动,一味地寄希望于运气。我一直在想——我们俩都在想——我们会有孩子的,只要我知道我们双方都不存在怀不上孩子的理由,可问题是我并不知道——我对自己也不甚了解。我从来没有病病恹恹的,很少去看大夫。这不,当我拿定主意后,我却发现我一个大夫都不认识。我最后见的大夫是伦敦的那个专家,我们是在那个可怕的下午一起去他的诊所调查有关吕蓓卡的病历证明的。贝克大夫。我现在记起他来了,他穿着一身内衣走进来,我们的来访打断了他的一场网球赛。我不能去他那儿。那我该找谁呢?我又怎么去找呢?没有一个可以打听的人。如果我们当中有谁病了,我想我可以不费劲地打听到当地某个大夫的名字;也许多拉或佩克太太会告诉我。但我一想到说不准哪一天我会在社交场合上遇见他——因为我们准会去结识一些人,我想和街坊邻里友好地相处,而大夫显然是一位非要邀请的客人——我又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我觉得我不能和一个认识的人,或一个将要认识的人谈这件事,这会使我非常担心的,它过于密切地会影响到我们在这儿的生活。我想去伦敦,就像当年吕蓓卡一样,就事论事地找一个大夫,很正式地咨询一下,他对我一点都不了解。从前,我可以找比阿特丽斯给我出出主意。现在我一个人都不认识。怎样去找伦敦的大夫呢?我感到恐慌,感到绝望,第一次产生了与世隔绝、离群索居的感觉。迈克西姆从屋里走了出来,他在门口站停了片刻,朝四周望去;从房子看到花园,再从花园看到斜坡。我在他脸上看见了快乐的表情和满足的笑容。他和我一样幸福,他爱科贝特林苑。我们不能让它在我们的手中败落。如果我们也像它以前的主人那样步入了老年,无力再去照料它,而又没有后人去开拓它的将来,任它空旷下去,荒废下去,那现在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何必再去修葺,再去增地添房,再去装饰一新呢?我一定要有孩子,一定!我会有孩子的,为了我自己,因为我已经看见他们了,甚至了解他们了;但更重要的是,也是为了迈克西姆,为了科贝特林苑。我沿着小径朝他走去,孩子们就在我的身后,只是没人能看见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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