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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二抓起我的左手,顺便说一句:“男左女右。”然后他的食指开始顺着我手掌的纹路游走,眼神也随即迷离起来。
  “你今天不宜出行。”王二抬起头来,确凿无疑的对我说。
  “呵呵,是吗?”我把手抽了回来。
  王二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已经习惯了我这种不以为然的态度。他拿起罐头瓶,嘴唇在瓶边只是一抿,喉结跳动了一下,说:“这茶是越来越淡了。”
  有一小段时间,我们都没有说话。我身后的大街上,汽笛声不断。
  我问:“她好些了吗?”
  王二说:“还是那样,还能怎么样呢?”
  我说:“她想吃什么,你就给她买点什么。你们都对付好身体。尤其是你,都奔60的人了……”
  王二打断我,笑了一下说:“没事的,我和她都没事。我说没事就没事,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
  我也笑了一下说:“你是个算命的骗子。”
  
  二
  我注意到,墙边长出了一些青苔。
  大人们说过,不要走那上面,会滑。
  我问父亲还有多久才到。
  父亲说,从前面那个关帝庙向右拐,马上就到了。
  这条砖铺的路使我的脚很不舒服。我有点思念农村了,尤其是现在,刚下过雨,农村那种用土做的路很软。
  那关帝庙的小门上挂着一把大锁,父亲说,平时这庙是不开的,只有过节时才会开,那时人们会一个接一个的来这里烧香,磕头,祈盼关老爷赐福。
  然后,向右转,走了一会儿,果然有一扇黑色的大门,大门口的右边是一块石头,石头上有一个老人正以一种晒太阳的姿势坐着。然而今天是没有太阳的,如果抬头看的话,天空被禁锢在两堵墙之间,黑云翻滚。
  从黑色大门可以进到一个院子,这院子如果再大一点,我就会想到农村学堂里的操场,上课时很安静,下课后就热闹了。
  父亲指着院里的一间南房说:“这就是我们在县城的新家。”
  我看到我的母亲从南房里出来,她头上罩着一块毛巾,脸却比平常白一些。慢慢的,我发现那是尘土以及墙上的白灰作用的结果。
  母亲招呼父亲赶紧收拾屋子,并让我先在院里玩一会儿,家里乱得很。
  “你是新搬来的?”
  我转过身,一个个头比我略高一点的小女孩站在我面前,她的脸蛋饱满,睫毛很长,眼睛就像刚哭过一样。后来,我在学校学到一些知识后,才知道她这种眼睛刚好可以称为水汪汪的大眼睛。
  我说:“哦。”
  她说:“你几岁了?”
  我说:“6岁。”
  她说:“跟我一样大。”
  眼前这个跟我同岁的女孩居然还比我高一点,这让我不太满意。
  然后,她突然大喊一声:“黑蛋!”
  不可否认,我被吓了一跳,于是我瞪了她一眼,说:“我不叫黑蛋,我叫杜辉。”
  她笑了。我发现她有一颗靠里一点的门牙不在了,这又让我感到沮丧。当时,在我看来,换牙是一件神圣而光荣的大事,她显然抢在了我前面。
  她笑着说:“我又不是叫你。”
  接着,从正房跑出一个小男孩来。我立刻就明白了,他就是黑蛋。他长得的确很黑,没道理不叫黑蛋。
  小女孩像个大人一样介绍我和黑蛋认识,还要求我们互相握手。于是,我第一次握到了一只很黑很温暖的手。
  “我们三个一样大,以后要一起玩,”她还不忘补上一句,“你们两个不能欺负我。”
  我问:“你叫什么?”
  她说:“姚惜。”
  我指着西房的方向,西房的屋檐下有一棵枣树,说:“是东西的西吗?”
  我正准备为自己感到骄傲,哼,我已经认得不少字了。
  她却说:“不是,是珍惜的惜。”
  我哪里知道珍惜是什么意思,于是我决定不再说什么了。
  姚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说:“你看。”
  这不过是一张普通的日历,上面写着:1982年8月24日。
  姚惜说:“奶奶说了,每天只准我撕一张。等我长大了,也不知道会有多少张。”
  说话间,我们三人已经走到了大门外。
  我们经过那个坐在石头上的老人。
  这老人仍然眯缝着眼睛,嘴里含混不清地哼着山西梆子的腔调。
  黑蛋说:“那是王二他爹。”
  我问:“谁是王二?”
  黑蛋把嘴凑到我耳边,悄声说:“就是那个算命的骗子。”
  “这个给你,拿去玩。”黑蛋突然说。
  我只感到黑蛋的手在我手心里一拍,一颗光溜溜的球从我手指间滑落,它掉到了砖砌的路面上,蹦跳着滚向关帝庙的方向。
  姚惜跑着去追,从后面看,她身上除了头发,全部是淡淡的红色,连布鞋也是。衣服洗得次数多了,颜色就会变淡,这一点我还是知道的。我注意到,她还有一根像麻花一样的辫子,左右晃动着。
  姚惜气喘吁吁的站在我面前,摊开手掌,一颗玻璃球顺从地躺在她手心里。这种球我也有很多,其大小跟我当时拇指的指甲类似。
  慢慢的,这玻璃球亮了,我的那些是不会发光的。我感到新奇。
  接着,我的身子暖和了起来。
  乌云散去,光线正在变得明朗。
  于是,这个幽深的小巷里,一个老人坐在大门口的石头上,阳光舒展了他的皱纹,黑蛋咧着嘴笑,姚惜粉嫩的小手伸在我面前,里面有一颗收集了阳光的玻璃球。
  
  三
  今年的燕子来了。
  站在院里,可以听到燕子们之间的谈话,你一句,我一句,无非是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情吧。有时会看到一两只从房檐下飞出来,飞到院子外面去。不过不用担心,它们总是会飞回来的。
  就在几天前,黑蛋爬上梯子,试图捉一只燕子下来,但是被姚惜阻止了。
  “燕子是我们的邻居。”姚惜说。
  又开学了。我早就盼望着这个时候。一开学,我跟黑蛋也就是少先队员了。姚惜自然比我们早一些,她在去年刚升三年级时就戴上了红领巾,现在她是我们的中队长。
  “好饿哦。”姚惜揉了一下肚子,然后她扭后头去对黑蛋喊:“走快点,要不然我就把你吃掉!”
  黑蛋抬起头来,他满头大汗,指着自己脖子上的红领巾说:“这玩意儿怎么系?”
  姚惜笑着跑过去,帮他系好后在他胸脯上拍了一下,满意地说:“嗯,少先队员。”然后,她拉着黑蛋向我快步走来,说:“快走,我奶奶今天蒸包子。”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姚惜边走边哼着。从学校回家的路上,她要不就自己说点什么,要不就逼着我和黑蛋背乘法口诀。
  老王爷爷坐在大门口的石头上,他仍然穿着冬天的棉衣棉裤,我们走近时,他身子突然向前一倾,从石头上栽倒下去,趴在地上不再动弹了。
  姚惜大叫一声,跑进院里去了。我和黑蛋僵立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母亲闻声跑了出来,看到我和黑蛋后,一挥手说:“赶紧回去!”然后她快步走向巷子更深处的一个院里喊:“王二,你爹不行了!”
  我跟在黑蛋身后,走进院里,房檐下燕子叫个不停,我的心嗵嗵直跳。
  黑蛋舔了舔嘴唇,略带颤抖地说:“王二连他爹不行了都算不到,还给别人算命,难怪人们都说他是骗子。”
  之后的几天里,巷子里时不时的会出现一些戴白色孝帽的人。姚惜一见这些人,身子就会抖一下,迅速躲在我和黑蛋身后。
  我和黑蛋本来酝酿着一次装鬼吓唬姚惜的计划,为此我们特意花了时间练习鬼叫,但看到她可怜的眼神后,我们决定不这么干了。
  老王爷爷出殡那天是个好天气。如果他还活着,可以坐在石头上晒很长时间太阳。人们站在路边,或蹲在自家门前,看着送殡的队伍经过。王二穿着一身白色孝服,走在队伍前面,不断有人提醒他:“王二,该哭两声了。”然而王二并没有听从人们意见的意思,他只顾低着头走。当他快走到关帝庙时,人们有些急了,纷纷喊着:“王二,你倒是哭呀!”直到队伍的尾巴消失在关帝庙旁时,人们仿佛意识到了这次葬礼最大的缺憾不是没有唢呐乐队的助兴,而是孝子王二体现出来的漠然态度。于是,巷子里充斥着叹息声:“王老汉生前看不到儿子娶妻,抱不上孙子,死后连儿子的一声哭都不曾听到。”
  一天,放学路上,黑蛋把一只纸折成的燕子放进姚惜手里,姚惜捧着它反复端详,皱着眉头说:“你上语文课时一直折这个?”
  黑蛋点了点头说:“是用月份牌子上的纸折的。要不是杜辉提醒我,我倒忘了你一直喜欢日历纸。说真的,你要这么多日历纸有什么用?”
  姚惜没有回答,她把小燕子小心地拆开,皱巴巴的小纸上写着:1986年4月15日。
  笑容终于又一次在她脸上绽放。
  
  四
  黑蛋脸上爬满了汗珠,他曾不止一次在我面前炫耀的那件白色衬衫现在正缠于他的腰际。
  这家伙就这样光着膀子和我并肩走着,以至于我要时不时地提醒他别把汗水蹭到我衣服上。
  快走到关帝庙时,黑蛋把衬衫穿上了,他说不能对关老爷不敬。
  走进院子,我和黑蛋径直走到西房,来旺奶奶正在做饭,她有节奏地推拉着风箱,使得风箱发出“乖哒乖哒”的声音来。
  我问她姚惜哪儿去了。来旺奶奶神秘地笑了一下,用手指了指房顶。
  我们重新走到院子里,姚惜坐在西房顶上,看着我们大笑起来。她穿着碎花衬衫,挡在枣树的树枝后,如果不细看还真看不出来。她最近刚把头发剪短,那根长辫子卖了五块钱,黑蛋曾气得大叫:“你留辫子很好看,剪了干什么?”不过,当他吃到用那五块钱买来的凉皮和米线时,就不再说什么了。她的短发在微风的作用下,朝右侧飘舞,很漂亮。
  姚惜从树上摘了一大把枣,给我和黑蛋丢下来。秋凉了,枣已经红了一半。她说:“我就知道你们看不到我,幸亏我刚才没笑,要不然可就露馅了。”
  黑蛋说:“你在上面干什么?偷枣吃?快下来吧,天要黑了。”
  姚惜从房顶捡起一本物理书,说:“谁偷枣吃。你们两个也真是悠闲,考上高中就像没事儿人似的,也不说预习一下。今天又跑去打篮球了吧?”
  我和黑蛋相对一笑。
  我说:“9月20号才开学呢,我们的才女,您快下来吧,等会儿天黑了可真不好下了。”
  姚惜把物理书咬在嘴里,敏捷地从梯子上下来,她速度之快,令在球场上擅长运球突破的黑蛋都不禁瞪大了眼睛。
  这本书比她刚借来时更破烂了,她还人家时,又该说一番好话了,不过这难不倒她。姚惜只要一嘟嘴,一撒娇,谁都会心软。我和黑蛋便经常利用她的这项本领,只要她去跟学校看守篮球场的大爷说一声,球场大门便会迟关半小时。
  我们在院里说笑了一会儿,黑蛋和姚惜就各自回去了。
  我仍然站在院子里。
  天色果然暗了下来。这个院子北边的房屋俗称正房,黑蛋家就住在那里,同时,他家也是房东。我们家和姚惜家每月要向他家进贡银子。
  姚惜从小由她奶奶带大,我记得我们家刚搬来时,姚惜她们娘俩就已经在西房住着了。来旺奶奶从姚惜小时候就告诉她,她爸妈在外地,可是这么多年了,我没有看见过姚惜的父母,来旺奶奶每天早上去拾破烂,维持一半的生计,另一半要靠政府。所幸,姚惜从小学习成绩优异,学校几乎把她的学费一路免了下来。
  东房是用来堆放杂物的。前些天,我亲眼看到黑蛋把小时候玩过的一大袋玻璃球扔了进去。
  天完全黑了。
  姚惜家的灯率先亮了起来。透过西房的窗户,我看到姚惜踮起脚从墙上撕下一页日历来。这一页是1991年9月15日。她把这一页放进了她专用的那个大鞋盒子里。已经有三千多页了吧。
  整个院子弥漫着饭香。院子上空,三缕炊烟缓缓向上升起,升到高处,烟慢慢散了,形成了一片模糊。
  “杜辉,快端上你的饭出来,我们在门口等你!”
  我舀了半碗菜,拿了一个馍,出去。黑蛋和姚惜已经端着碗,出现在大门口了。黑蛋跳上那块大石头。姚惜一皱眉,说:“下来!那是爷爷、奶奶们晒太阳坐的石头,你怎么老往上踩?”
  黑蛋乖乖的从上面下来,还没忘记用袖子把石头擦了一下。然后,他坐到姚惜拿出来的小板凳上。
  我和姚惜也坐下来。我们三个围成一个圈。
  筷子与碗不断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黑蛋说:“这次怕是要分开了。”
  我和姚惜没有说话。
  黑蛋把嘴里的饭咽下,继续说:“从小学到初中,我们三个一直在一起。你们知道,高中有两个班,姚惜肯定考进了那个重点班,而我们俩会在普通班。”黑蛋看着我,无奈地一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姚惜用筷子拨着自己碗里的土豆丝。
  慢慢的,姚惜抬起头,再一次展示出她标志性的灿烂笑容。她说:“呵呵,我们不会分开的。我假装没有看到数学卷子最后面那三道大题,这样一来,我差不多刚好可以上普通班。”
  一瞬间,我忘记了咀嚼,一大口馍撑在嘴里。
  过了很久。
  黑蛋说:“傻丫头。”
  然后,黑蛋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豆腐夹到姚惜碗里。
  
  五
  对于猜拳,我总是有一些心理障碍,尤其是面对黑蛋。
  打篮球时,首先要猜拳决定球权,这项赛前工作一般是由黑蛋来完成,让我惊叹的是,他的胜率可以达到百分之七十以上。
  姚惜一声令下:“开始!”我迅速伸出了石头,黑蛋出的却是剪刀。
  “哈哈,这么说来,你负责一、三、五,我只负责星期二和星期四。”我说。
  黑蛋把手往空中一扬,表示无所谓,他问姚惜:“你有多重?”   

第一次看见卖石头的,是二十年前。
  那时我在一个叫古城的村子里当老师。县志记载战国时期这里是长城要隘广武城的城址,我在时已经丝毫看不出昔日的辉煌,只有西边存留着一段坍塌的土城墙显示这里似乎重要过。
  学校正南有座不知道哪个朝代修建的老戏台,栈板里住了燕子和蝙蝠,每到黄昏时分,成群的燕子啾啾叫着在天空飞舞,而快立夏时,总有些小蝙蝠掉到戏台上,成为学生们的玩物。戏台两旁有两幢后来盖的二层高的楼房,东边是办公室,西边是老师们的宿舍。每天晚上从办公室穿过黑乎乎的戏台往宿舍走时,感觉自己像舞台上咿咿呀呀的历史人物。梦中经常会出现屋梁上行走的声音,醒来老鼠在角落里磨牙、咬东西。
  那时到处都是石头,路边、田地旁、河床里、山上面,有时吃饭不小心就被石子硌一下,邻村两帮孩子打架,有一个被石头打在太阳穴上,送到医院没有抢救过来。石头是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有一天,村里终于要唱戏了,而且连唱三天。学生们星期五就放了假。
  操场的白杨树前摆满了摊子,卖棉花糖的、卖花的、卖瓜子的、卖碗托的、卖糖葫芦的、卖床单被罩的、卖洗锅用的钢丝球的、变魔术的、套红蓝铅笔的、打气枪的……热闹极了。在这堆人里面,有个人卖石头,一下吸引了我的注意。他长得黑瘦,穿着蓝色带条纹的西服,里面是件红秋衣,留着长头发,大概多日没洗,头油把头发黏得一缕一缕地贴在脑袋上。他的摊子小得可怜,只有一张旧报纸,上面摆着几块石头。当时戏台上正在唱《杨八姐游春》中的一段,“我要一两星星二两月,三两清风四两云,五两火苗六两气,七两黑烟八两琴音。”
  我蹲下来翻弄这些石头时,正唱到“雪花儿晒干我要二斤”。真是些奇怪而漂亮的石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色彩斑斓,又光又硬,有的形状像猪肝,有的像乌龟,有的像层层叠叠的山峰,有块色泽金黄,比手掌大点儿,逼真得简直就是孙悟空。
  卖石头的人看见我感兴趣,蹲下来问:“你喜欢石头?”我问:“这是哪儿的石头?”卖石头的人回答:“内蒙阿拉善的。”我指着那块像孙悟空的说:“这块石头真像孙悟空!”他得意地笑了,骄傲地说:“这块石头在全国奇石展上获过金奖,有人出八百元我没卖。”我吸了口凉气,不敢再问其他石头的价钱。
  离开这个摊子很远,心里还有点儿恋恋不舍,便从别的地方绕到一旁,悄悄地打量。可是,除了我之外,似乎再没有人对石头感兴趣,许久都没有人在这个摊子前停驻,卖石头的人挤在做其他生意的人中间,异常孤独。
  戏台上的戏文变了,咿咿呀呀听不懂。我的几个学生在人群里闹腾,有个女生跑过发现我,指着一位男生大喊着,“汪老师,他欺负我!”那个捉弄他的男生跑过来问:“汪老师看戏?”我指了指那个卖石头的人问:“你认识他吗?”“王二?认识,我们村后街的。”另一个男生正好也凑过来,补了句“是个耍钱鬼”。先说话的男生说:“王二被骗了好多钱,前几年跑了,刚回来没多久。”“不是被骗的……”戏文又变了,卖石头的人粘在头上的长头发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再来学校时,校门口有户人家正在砌地基,三轮车拉着斗大的青石头往下卸,我问旁边抽烟的男主人,“一车石头多少钱?”“五十。”想起那块八百块的孙悟空,我吐了吐舌头。
  从那之后,我常常想起那些石头。有一天与一位本村的老师聊起王二与那些石头,他爽快地说:“还不知道王二卖石头?我带你去他家看看。”
  一进王二家院子,首先感到恓惶。半亩大的院子只盖了三间南房,正面的空地上起了几间地基,却没有再往起盖,我想,学生们说他赌博输了钱大概是真的。院子中间没有像一般人家那样种些蔬菜、果树,而是种了几棵葫芦,大概是奇异的品种,没有长熟,个头却已经有一尺大。
  王二领着我们去了他放石头的屋子。刚一进去,像走在戏台上,感觉空荡荡的,然后看见地上堆着几麻袋石头,还放着几只发黄的大葫芦。我走到那些石头跟前,都是和他那天在戏场院卖的一样的石头,欢喜涌上来。然而蹲在这些石头前待了半天,却不敢问价钱,怕太贵自己难堪。这时同行的老师说了,“王二,这是咱们学校的汪老师,你给他便宜点儿。”王二腼腆地笑着说:“没问题,汪老师你放心挑吧。”我便拿起那天看到的那块像猪肝的石头问:“这块多少钱?”王二说:“你给十块钱就行了。”我有些错愕,没想到这么便宜,便又挑了那块像乌龟的,还有块像小山的。总共下来花了三四十元,临走的时候,王二又送了我一块。他说:“汪老师喜欢石头,以后没事儿可以经常过来。”我点点头。同行的老师说:“汪老师平时就住在学校里,有时间。”王二笑着说:“那常来啊。”
  回去之后,把这几块石头擦拭干净,摆在桌子上,越看越兴奋,它们带来种远方别样的气息。兴奋之余睡不着,听见老鼠又在咬东西,便抓起本苏东坡诗集,随手一翻,看到“突兀隘空虚,他山总不如。君看道旁石,尽是补天余”。顿时有种莫名的伤感,于是穿上衣服,来到戏台上。这时整个校园里的灯火都熄灭了,戏台隐藏在黑暗中,偶尔有种奇怪的声音响一下,像睡不踏实的老人。我隐藏在黑暗的戏台上,像没有观众的主角。下面的操场被月光染得一片雪白,远处是灿烂的星空,“君看道旁石,尽是补天余”。“补天余”,我用脚尖一笔一划写这几个字。
  和王二慢慢熟了。他果然是赌博输了钱,还不起债,跑到了内蒙。但王二没有跟我讲怎样输的钱,他只是给我讲到了在内蒙给朋友割草。有一天,割着割着,发现地里有些漂亮的石头和自己平时见到的不一样,便拾了些带回去。当地的朋友看到他拾回的石头发笑,说附近有座山,山上都是这种石头。王二第二天就去了,果然到处都是这样的石头,千奇百怪,什么形状的都有。王二捡啊捡啊,很快捡了一蛇皮袋子,却弄不动,只好倒掉一半才扛回去。
  回去之后王二带了一些石头到城里,居然有人买,于是王二不割草了,专门拾石头。我听着王二的故事入了迷,便想着自己也去拾。王二却说:“现在的好石头很难拾到了,山也被当地人承包了,不能随便去拾。”我有些失望,问王二:“你欠的钱还清了吗?”“快了。”王二呵呵笑。
  我跟着王二加入省奇石协会,还去太原参观了全国的奇石展,大开了眼界,明白石头和石头完全不一样。有的比黄金和珠宝都珍贵,有的扔到路边也没人拾。一块普通奇石,没有发现它的好之前无人问津,而要是有人能看出它的好来,身价马上倍增。王二在这些人中间很是自如,他经常拿起一块石头说,“看这像不像一匹马,这儿是眼睛,这儿是嘴巴,四条腿是全的,还有条尾巴,你看出来没有?”“这块像只鸟”“这块是狗熊”,说这话时,他眼睛里放射着精光,落魄的样子一扫而光。关键是他一说,还真有那么几分像。他摆的摊子前不断有人围上来,不长时间就卖了几块石头。这时望着他的红秋衣与蓝西服,觉得有种艺术范儿。
  我在其他摊位上转悠,看上几块都太贵。转着来到旁边的旧货市场上,发现一套崭新的汝龙翻译的《契诃夫小说集》,一本才五块钱,花了三十五元买下这套书,望着封面上戴夹鼻眼镜的契诃夫,特别亲切、舒服。
  回来之后,王二在我心中的印象变了,他不再是头发油腻赌钱输了的农民王二,而是奇石收藏家。
  我又从王二那儿买了几块石头,与先前买的几块摆在一起。平淡的生活中有了“山”,有了“水”,有了些“可爱的动物”,与以前似乎不一样了。读着契诃夫年谱,知道二十几岁也可以成为舞台的主角。
  我除了去王二家,假期也去山上和河床捡石头,可是我们这里的山都是青色的石头山,又不是常年刮大风,形不成内蒙那种风砾石、沙漠漆、宝石光。河床里也经常没有水,石头干巴巴的,连块比较圆的鹅卵石都找不到。只有一次,我找到块荞面石,背后看像山,正面看像弥勒佛,带回家想加工一下,使它看起来更像佛,便给它刻了两只眼睛、一张嘴巴,没想到石头却没有以前的味道了。
  慢慢断了找石头的念头,周围也只有王二一个能交流石头的人,我便把心思花到读书上,只要出门就把钱都买了书。
  忽然来了调动工作的机会,就离开了古城。
  后来工作又调动几次,好不容易到了省城太原。
  隔几年搬一次家,从王二那儿买来的那些石头被搁在老家的一堆旧物当中,时间长了竟忘记具体放哪儿了。
  每换一个地方,几乎都要从头开始,先是兴奋,很快兴奋就会过去,然后焦虑,焦虑又逼得自己不得不全身心去努力。故乡离我越来越远,王二从我的记忆中仿佛已经彻底褪去。偶尔想起那座空荡荡的戏台、飞舞的燕子、掉在地上的蝙蝠,最后留下几摊稀黄的屎,故乡更加寂寥空旷。
  周末去南宫旧货市场淘书,成了我的一大爱好。有一次,在一堆旧物中居然发现了抗战时期日本人发行的《山西风景》明信片,有一张是以三浦骏辅画的水彩画——“太原城外濠”为内容的,两座城楼、一段护城河,还有截儿旧城墙。我想起了古城的城墙,城砖没有了,应该收集一抔城墙夯土带回来,否则,若干年后,恐怕也只能在文字和照片里想像了。
  有个周末,在一排卖古董旧货的摊子中间,竟然遇到了王二。他还是黑瘦,长头发。已经老花,戴上了眼镜,人显得更加腼腆。他看到我非常高兴,聊了几句,王二知道我来了太原之后,说他也来太原了,边说边掏出一张名片,说他在开化寺古玩城有个门店,让我有空去玩。我接过名片点了点头,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王二竟然在太原开了门店。
  打量他的摊子,卖的主要还是内蒙石,但好像不如当年那些漂亮了,也许是我在钢筋水泥里待得久,又多年没有玩石头,兴趣竟不大了。想起当年的那个孙悟空,便随口问道:“你当年的那个孙悟空呢?”王二愣了一下,显然没有立刻想起我说的是哪块石头。在他回想的时候,那块像孙悟空的石头清晰地出现在我脑海里,我说:“就是你获了金奖的那块石头。”“哦,早卖了,只卖了八百,要是留到现在……”王二有些遗憾。我也有些遗憾,还是八百卖了。
  以后在南宫就经常遇到王二,我只是简单打个招呼,可是王二每次都特别热情,拉过他的椅子让我坐,还把他喜欢的石头拿起来让我欣赏。可是他说的像这像那的石头我竟不像当年一眼就能看出像啥来,而且在旁边坐半天,经常见不到一个买主,感觉难受。于是慢慢地不想打招呼了,看见他就远远地绕过去。他在开化寺的奇石店我一次也没有去过。后来连续有几个星期在南宫没有见到王二,他是回县里老家了,还是去内蒙寻石头去了?
  每当夹着淘来的旧书在城市里穿梭时,看到到处都在尘土飞扬地施工。来这座城市六七年了,从来的第一年起,它就到处在施工,从来没有消停过,这几年愈演愈烈。我想自己一直融入不到城市里的原因也许就是它一直在变化,而我的生活六七年间并没有多大变化。这时我奇怪地发现,这么多工程,几乎没有用石头的,都是钢筋、水泥、混凝土,偶尔见到几块石头,都庞大无比,那块漂亮的泰山石在省委大院门口,有警卫站岗。还有的不是在高档小区门口,就是在公园里,我忽然怀念起当初摆在家里的那几块小石头。
  有一天逛南宫,看到两块小石头对摆着像两个人,其中一个大袖飘飘、器宇轩昂,另一个把头深深扎下去,折服的样子,不由眼前一亮。卖石头的是位老人。我问:“这两块石头多少钱?”老人回答:“二百。”我问:“能便宜点儿吗?”老人回答:“不能了,这是我玩过的石头,你看底座都配好了,还是红木的。我现在不玩了才处理,二百是底价。”没想到旁边突然伸出一双手,把石头捧起来说:“一百五,我作主了,这是我老乡。”是王二,我竟然没有发现他。我晕晕乎乎地把石头买下,不知道一百五是多还是少,毕竟以前买过的石头一块才十块、二十块。老人问王二:“真的是你老乡?”王二回答:“怎么不是?好多年前他是我们村的老师。”我忙用方言和王二聊了几句,建议他把自己的石头也配上底座,摆到架子上,那样既上档次又好看。王二嘿嘿一笑,说他这段时间去湖南参加石展去了。
  把石头放到书架上,品味半天,想起个名字——授道,马上觉得一百五花得太值了,还拍了几张照片。
  又一个星期天,在南宫遇到王二,他还是穿着蓝西服。奇怪,自从见到王二,他仿佛一年四季都穿着蓝西服。记得看过部电影,里面有个科学怪人,买的衣服都是一模一样的西服,每次出门换一件,别人看起来一模一样。王二不可能像他那样买十件、二十件一样的西服。
  我停下来,王二和我聊起上周刚买的那两块石头。他奇怪地问我:“那两块石头你看出啥来了?它们的皮色很一般,样子也普通。”王二的话音里带着些责备和不理解。
  我因为没有买王二的石头,却买了别人的石头,有些不好意思,便掏出手机来让王二看我拍的照片,解释道:“它们像孔子和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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