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德温特夫人 苏珊·希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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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迈克西姆拿出来给我看的。我们两人坐在惯常坐的那张桌子旁,从那儿可以俯视我们已经十分喜欢的一个小小的街心广场。他离开我回旅馆去取烟。我记得那天天气不很暖和,浮云不断飘来遮住太阳,阵阵疾风在高楼之间的小巷急急地穿过,卷起一些纸片和败叶。我把搭住两肩的上衣拉一拉紧。夏天已经过去了。也许今天傍晚我们将会有一场暴风雨改变过去一周的天气。云又飘来,街心广场在阴影笼罩之下,黯然失色,现出那么一副忧郁的模样。几个黑头发小孩在圆石堆中他们自己挖出来的一个泥坑里玩耍,用棍子拨弄着,还用木头的冰淇淋勺子舀来更多的尘土,他们的嬉笑声似鸟儿的啁啾传入我的耳中。我总是面带微笑地看着和听着孩子们玩耍。我不让他们扰乱我的心情。侍者从我桌旁走过,稍稍瞥了一下我的空杯子,但是我摇摇头。我要等迈克西姆。教堂的钟开始报时,那声音是尖细的,很轻很轻。太阳重又露脸,光芒四射,使物体民长的影子的边缘变得十分清晰,照得我身上暖洋洋的,并使我心情愉快。那些小孩都拍手欢呼起来,他们的那个泥坑里有什么东西使地们感到快乐。这时候我抬头看见他问我走来,耸着肩,那张脸就像是一个面具,他总是自觉地用它掩盖心中的全部悲伤。他手中拿着一封信,当他在轻而薄的金属椅子上坐下时,把信往桌上一扔,随后转身对侍者捻响手指——这种昔日的神气十足的样子现在已是十分难得在他身上见到。信封上的笔迹是准的我一点儿都认不出来,但是我看见了邮戳;我伸出一只手放在他的手上面。那是贾尔斯写来的。在我急匆匆看信的时候迈克西姆眼睛望着别处。“……发现她躺在卧室的地板上……听见她砰的一声摔倒……使劲把她扶起来……仆人赶来……她的左边身子几乎立刻又可以稍稍动弹了……她的声音十分微弱,不过稍微清楚了一点儿……她完全明白是我……护士和医生不愿多说……真可怕……每天都盼望着……”我又瞥了一眼信封。日期是三周以前。有的时候我们的邮件如此之慢,多么令人厌恶;自大战结束以来邮政通讯似乎日益衰败。我说,“她现在一定已经好多了,迈克西姆。也许已经完全康复了。要不是邮路不畅,我们早已有了她痊愈的消息。”他耸耸肩膀,点燃一支烟。“可怜的比。她再也不能在四个郡里策马飞跑了,再也不能打猎户。”“嗯,要是他们能劝她把打猎彻底放弃,那么对她只有好处。我认为一个将近六十岁的女人还要打猎绝对是不明智的。”“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得井井有条。我对她一点儿没有帮助。她不该遭到这样的不幸。”说完他突然起身。“走吧。”他掏出一些钱往桌上一放,迅速下了台阶,开始穿越街心广场。我回过头去向侍者微笑致歉,但是侍者在屋子里面跟人说话,他的背对着我们。仿佛跟他打个招呼稍微耽搁一下都会发生什么问题,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我急于赶上迈克西姆,脚下一绊,差点地滑倒在圆石堆上。这会儿,那些小孩蹲在地上,脑袋凑在一块,十分安静。迈克西姆已经穿过街心广场,正朝环湖的小道走去。“迈克西姆……”我赶上他,碰碰他的手臂。刮风了,湖面上泛起涟漪。“现在她已经没事……康复了……我敢肯定。今天晚上我们可以试着打电话给贾尔斯,对不对?我们会听到……他想让你知道,可恶的是那封信耽搁了这么长时间……他本来甚至会再写一封的,虽然你知道他不习惯于写信,他们两人都不习惯于写信。”这是事实。这些年来,我们往往间隔很长时间才收到他们纯粹为应酬而写来的一封短信。比阿特丽斯的字很像是一个大大咧咧的姑娘所写,信里内容单薄,谈谈邻居们、出行去伦敦、战争、灯火管制、被疏散科的情况、物品短缺、家里养的鸡和马,等等,始终小心翼翼地、乖觉地回避任何有关个人或家庭的重要信息,避而不提过去。我们和他们简直就像是长时间失去联系的远亲。因为我们先前行踪不定,战后才到了这里,所以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的来信都标写着“存局候领”,一年只有一两封,而且每一封都必定被耽搁很久。回信总是由我来写,同样也是写得那么小心翼翼、矫揉造作;我的字跟比阿特丽斯的一样不成规矩,而信里少得可怜又是鸡毛蒜皮的内容使我觉得羞耻。比阿特丽斯从不提及,因此我压根儿不知道他们是否收到我们的信。“请你不要这样愁眉苦脸。我知道中风是可怕的,它会使比阿特丽斯非常沮丧,因为她太喜欢活动,无法忍受被困于室内不能自由行动的生活。她的个性不会已经改变。”我看见一丝笑容掠过他的嘴边,知道他此刻在回忆往事。“不过许多人都曾经中风过,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以得到彻底的恢复。”我们站在那儿望着空旷的水平如镜的湖面,环绕湖面的是树木和一条砂砾小道。我听见自己不得要领地喋喋不休,企图消除他心中的疑虑。然而我是在徒费口舌。因为他当然不仅仅是在想念比阿特丽斯。那封信、那个邮戳、贾尔斯的笔迹,以及信纸上端的地址,所有这一切,跟以前一样,使他不能自已地陷入对往事的回忆。我曾试图帮他摆脱这一切,但是我知道,要是我当时把那些信藏了起来,我就会是犯下了一个大错,即使我成功地瞒过了他,那也只会是一种欺骗,而我们之间是没有欺骗的,或者说没有真正的欺骗,再说,我也不希望我们俩自欺欺人地把他当作是一个没有姐姐的人,一个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任何亲属的人。自从我们离开以后,是比阿特丽斯负责处理一切事务,签署各种文件、做出各种决定,是比阿特丽斯和——在头一两年里——弗兰克·克劳利,迈克西姆对于任何事情都不想沾手,任何事情。是啊,我现在回想起来,也许我们给比阿特丽斯压的担子太重,也许我们过分想当然地认为她的力量真有这么大,过分想当然地认为她的善良、开朗的天性可以对付一切。后来,战争爆发了。“我几乎没有给她任何支持。”“她从来没有期望你支持她,从来没有说过什么,这你是知道的。”这时候他转身面对着我,那目光显露出内心的绝望。“我害怕。”“迈克西姆,怕什么?比阿特丽斯会好的,我知道,她……”“不。不管她是不是会好起来……不是那个。”“那么……”“发生了一些变化,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害怕任何变化。我要的是,每一天都和我们早上醒来时候的今天一样。事情本来是什么样子现在还是那样,如果它们不变化,我就可以自己欺骗自己,告诉自己我根本用不着去想它。”这会儿对他说什么都没有用,任何老一套的安慰都无济于事,这一点我心里很清楚。我不再唠唠叨叨地对他说什么比阿特丽斯的身体肯定将恢复得非常好;这种话毫无用处。我只是跟他肩并肩慢慢地沿着湖边向前走,差不多走了一英里之后,便折回来,回到旅馆去。这中间我们停住脚步观看湖面上游水的鸭子,我还从口袋底摸到一些面包屑喂两只麻雀。我们几乎一个人也没有遇见,旅游旺季已临近结束。我们回到旅馆后,就能看到报纸,就会有一小段宝贵的读报时间,然后将喝一杯味美思酒,接着准时吃午饭,一顿简单的午饭。在这段路上我们两人都一言不发,我一直想着比阿特丽斯。可怜的比阿特丽斯。不过她的身体的某些部位已经恢复了知觉,来信说,她认得出贾尔斯,已经能说话。我们可以打电话,如果可能的话还要打电报定购鲜花送给她,用这个方法来减轻我们的罪恶感。有那么一个瞬间,正当我们沿着旅馆门前的台阶抬级而上的时候,我的眼前突然浮现出比阿特丽斯的形象——在曼陀丽的草坪上,她正阔步向我走来,银铃般的嗓音传入我耳中,几只狗围绕在她脚边跟着向前跑,一边欢快地吠叫。亲爱的比阿特丽斯,善良、忠诚的比阿特丽斯,她给予我们一颗爱心,完全地接受我们所做的一切,把自己的想法埋在心底,从不提出任何疑问。我的眼睛湿润了。可是,此刻她即将消失,即将大踏步地离我而去。我甚至已经开始构思我的信,嘱咐她走得慢些,多多当心自己,不要再去打猎。在我们进门的时候迈克西姆的脸正转向我这一边,从他脸上的表情我看得出来,他也已经说服了自己,因而不必再把面具绷得紧紧的;我们可以消除忧虑,恢复原先的精神状态了——我们本来是舒舒服限的,遇上诱惑是抵挡不住的。现在回想起来我感到羞愧,这种羞愧感在我今后的生活中将一直伴随着我——那天晚上我们变得那么快活,那么轻松,我们把其余一切都抛到九霄云外,只想到我们自己以及我们深深陶醉于其中的那个舒服的幻想。那时候我们是多么自鸣得意,多么自私自利和冷酷无情啊;我们存心让自己相信——因为这对我们有好处——比阿特丽斯的中风一定是轻度的,现在她肯定已经可以下床,能自由行动,已经完全康复了。那天下午我外出买了一些东西,甚至买了新品种的科隆香水,以及一盒近来又一次变得很难买到的一种昂贵的苦味巧克力,仿佛我是一个人们常见的那种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有钱女人,靠买这买那来打发日子,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那不是我的作风,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天我会做出那样的举动。我们喝过茶以后吃晚饭,晚饭之后又去散步,跟平时一样沿着湖边到另一家旅馆去喝咖啡,那家旅馆的露台茶座很晚才停止营业。彩色小灯在我们头顶上方闪烁,在这深夜里把蓝色、猩红色以及一种难看的橘黄色投到桌上,投在我们伸出去拿杯子的手和手臂上。天气又暖和一些了,风势已经减弱。有一两对夫妇或情侣从我们桌子旁边走过,他们也是来喝饮料或咖啡,来吃樱桃杏仁小饼的,这种小饼是这个旅馆的特色点心。有的时候,迈克西姆个由自主地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一些事情,他去非常成功地不让我看出这一点——把身子往后一靠,悠闲地坐在椅子上抽烟;这时候的他,跟好久以前坐在我身旁驾驶敞篷汽车沿着蒙特卡洛的山路奔驰向前的地完全是一个神态,也跟当年我独自进餐打翻杯中饮料弄得狼狈不堪那一次以命令的口气招呼脸涨得通红的我到他的餐桌上去的那个迈克西姆完全是一个神态。“你可不能坐在湿漉漉的桌布旁吃饭,会让你倒胃口的。快走开。”随后对侍者,“让它去吧,去我桌上添一副刀叉。小姐同我共进午餐。”如今迈克西姆很少表现出如此专横或者说是如此冲动的态度,在通常情况下,他的脾气比以前平和了许多,较之过去更加易于接受世上各种事物,尤其是生活的单调乏味。他变了。然而,在我看来,此刻跟我一起坐在这里的他还是过去的他,还是我第一次认识他的时候的那个迈克西姆。这个晚上,应该跟以前许多个晚上一样,我坐在他身边,基本上不说话,因为我知道,此刻他只需要我跟他在一起他便得到安慰,便心满意足,同时我也已经完全习惯于扮演一个强者的角色,有他这么一个弱者依赖于我。如果,像过去一两年里有那么几天所出现的情况一样,今天我在内心深处隐约觉得有点儿焦躁不安,听到一个微弱的新的呼声在抗争,意识到解释不清、无法给它下定义然而仅仅像“不过如人手那样大的一小片云”①的某种东西,如果出现这种情况,那么,我会像过去一样谨慎地回避它,不去面对它,不承认它。①语出《圣经·旧约·列王纪上》第19章,第44节。他们送上更多的咖啡,不放糖的浓咖啡,用很小的亮光光的杯子盛着。迈克西姆要了科涅克上等白兰地。我说,“那不是药剂师吗!”当我们两人一同微微侧过脸去的时候,我看见迈克西姆跟以往一样眼里流露出文静、会心的微笑。我们看见一个瘦瘦的。身子特别挺直的人从我们面前经过,沿着湖边走去。他就是本地的药剂师。此人白天总是穿一件长长的白上衣,如牧师一般洁白无假,而每天晚上则穿一件长长的黑色上衣,非常准时地,总是在这个时候顺着湖边小道走过来又走过去,手里抓着的长长的牵狗皮带的那一头挂着一条胖胖的嘴里老是呼哧呼哧作响的小哈巴狗。他那模样使我们忍俊不禁,因为他看上去是那么正儿八经,一点儿幽默感都没有;他的一切都让人产生这样的印象——衣服的款式、头发的式样、脑袋所摆出的姿势、衬衣领子小心地向上翻起的那种穿法,甚至那条特别的牵狗皮带,统统都显得那么怪异,谁见了都一定会觉得好笑。诸如此类每天定时出现的街头小景,诸如此类两人共享对他人无害的乐趣,是我们日常生活的特征。我记得随后我们就把这位药剂师作为谈助,猜测他的婚姻状况,因为我们从未见过他身边有妻子在一起,或者——说真的——有任何其他人;我们设想把别处一些商店里的各种不同类型的女子介绍给他当妻子,或者是在旅馆休息厅里以及这个小镇上咖啡馆的餐桌旁所看见的那些女子,同时还密切注意着其他一些看上去跟他相当般配的牵着狗散步的女人。直到时间更晚了,坐在那儿渐渐觉得身上很冷,露台上方的彩色小灯统统熄灭的时候,湖面上一片黑暗、悄然无声,我们才沿着湖边手拉手地走回旅馆去,装作好像——虽然嘴上并不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们没有提起那封信。说起来奇怪,在我们回想生活中的重大变故的时候——那些发生危机和悲剧的时刻,那些我们获悉可怕的消息、遭受痛苦的时刻——在我们回想的时候,觉得印象深刻的,不仅是那些事件本身,还有那些无关紧要的细节,而且细节给我们的印象更深刻。那些细节犹如事件本身的永久的标签,在我们的余生将始终是鲜明的,即使恐惧、震惊和深切的悲哀似乎使我们的感觉麻木,使我们头脑里一片空白。有关那天晚上的某一些事情我根本不记得了,但是另外一些则清晰地保留在我的记忆中,如同灿烂灯光下的动人场景。我们两人有说有笑地回到旅馆,迈克西姆难得有这么好的心情,他建议我们去喝点儿甜酒。我们住的是一家普普通通的旅馆,不过,也许几年前有某个人下定决心试图吸引从外地来的人,便把餐厅旁边那几个幽暗的小休息厅中的一个改建成一个售酒的柜台,给电灯装上灯罩,还给灯罩装上缘饰,另外配上几只凳子。在白天它看上去十分寒伧,毫无生气,一点儿没有吸引力,我们对它看不上眼,根本不会想到要进去喝酒,但是,在晚上,我们有时候会心血来潮地把它当作是一个有魅力的去处,再说我们那时并不追求大旅馆的售酒柜台和餐厅通常会有的那种豪华气派,所以偶尔也会进来喝酒;它使我们高兴,我们渐渐地变得十分喜欢它,溺爱它,纵容它,那态度就像人们有时候对待一个把大人的宴会服穿在身上的相貌平常的孩子。有一两次,几个衣着入时的中年妇女坐在售酒柜台旁聊天。另外一次,一位胖胖的夫人和她那身材难看的女儿并排坐在凳子上,一边抽烟一边贪婪地东张西望;我们龟缩在一个角落里,背对着她们,微微低着脑袋,因为我们一直害怕哪一天会意外地遇上认识我们的人,或者虽然不认识却觉得我们面熟的人,我们非常害怕别人见了我们之后脑海里一幕幕地浮现出我们过去的事情,于是突然想起我们是谁。不过,我们也颇有乐趣——偷偷地看那些女人的手、她们的鞋子以及她们的首饰,猜测她们是不是有钱,有没有地位,婚姻状况如何,等等,就像猜测那位忧郁的药剂师的生活情况一样。今天晚上这间屋子里没有别人,我们也没有坐在——我记得——我们以往一直坐的靠角落的那张桌子旁,而是挑了一张离售酒柜台近一点儿光线稍微亮一些的桌子。可是,我们坐下后,刚刚来得及告诉侍者想喝些什么,经理就进来了,左顾右盼地寻找我们。“那位先生来过电话,但是你们出去了。他说他很快会再打来。”我们坐在那儿哑口无言。我的心在剧烈地、快速地跳动;我想伸出手去摸迈克西姆的手,但是,真奇怪,我的手重得提都提不起来,好像是死人的手,而不是长在我的身上。正是在这个时候,由于某种非常奇怪的原因,我注意到灯罩缘饰末端那一圈绿色的珠子——是一种可怕的像青蛙身上那样的光亮的绿色,并且还注意到其中掉了几颗,缺口处被几颗略带粉红的珠子所填补,破坏了本来的设计意图。我想,那些灯罩本来应该跟向上翘起的郁金香叶子十分相像,可是此刻我看见,它们很难看,没有什么价值,有人选择了它们,只是因为当初它们漂亮和时髦。对于我们说过的话我已不大记得。也许我们并没有说话。饮料来了,两大杯科涅克上等白兰地,但是我那杯我差不多碰都没碰。时钟敲响了。从楼上的屋子传来过一两次有人踱步的声音,还有轻轻的说话声。随后是一片寂静。在室外,这个时节本来应该能听到客人进旅馆来的各种声音,在这样暖和的夜晚,我们本来应该在露台上坐一会儿,而沿着湖边悬挂着的彩色小灯也一直要到半夜才会熄灭,湖边应该有这么许多散步者,既有本地的居民,也有外地的来访者。在这个地方,我们有足够的生活乐趣,有足够的活动和消遣,甚至有相当的欢乐气氛。回想往事,我惊讶地发现,当时我们向生活索取的是多么少啊;在那几年里,整个气氛是那么稳定和满足,犹如两次风暴之间的一段平静时期。我们坐了大约半个小时,但没人打电话来,于是我们准备上楼,因为,很显然他们出于礼貌此刻正耐心地等着要关灯和结束营业。迈克西姆把他杯里的酒喝光,又把我的也干了。他重新戴上了那只面具,望着我寻求安慰的时候目光呆滞。我们回到房间里。这房间相当小,但是在夏天我们可以把通往外面一个小阳台的两扇落地长窗都打开。阳台俯视着旅馆的后面,是花园而不是那个湖,不过我们喜欢这样,我们不希望它太公开。我们刚把门在身后关上,就听见脚步声,接着是猛烈的敲门声。迈克西姆把脸转向我。“你去开。”我打开门。“夫人,电话又来了,要德温特先生,可是我无法把它接到你们的房间,电话线路太糟糕了。能不能请你下来一趟?”我瞥了一眼迈克西姆,但是他点点头,示意我去接电话;我料到他会这么做。“我去接,”我说,“我丈夫很累。”说完我快步穿过走廊下楼去,一边对经理表示歉意。人所记得的是细节。经理把我带到他自己办公室的电话机旁。桌上的灯亮着,除此以外,整个旅馆一片漆黑。四周寂静无声。我记得自己走在休息厅地板的黑白方格地砖上脚步声十分清晰。我还记得电话机旁的壁架上有一个小小的木雕工艺品——一只跳舞的熊。一个烟灰缸里堆满烟蒂。“喂……喂……”没有人回答。随后听筒里传来很轻很轻的说话声,还有许多噼噼啪啪的响声,仿佛话语在燃烧。声音重又消失。我发疯似的对着话筒说话,愚蠢地大声吼叫,想要让对方听见,想与他对话。蓦地我听见他在大声嚷嚷。“迈克西姆?迈克西姆,你在那儿吗?是你吗?”“贾尔斯,”我说,“贾尔斯,是我……”“喂……喂……”“迈克西姆在楼上。他……贾尔斯……”“哦。”他的声音又渐渐低下去,等我再听见的时候,那声音仿佛来自海底,伴随着一种奇怪的嗡嗡的回声。“贾尔斯,你能听见我吗?贾尔斯,比阿特丽斯现在身体好吗?我们今天下午才收到你的信,耽搁了这么长时间。”听筒里传来一种异样的噪音,起先我以为电话线路又中断了或是线路上又有干扰,后来才意识到其实不是。那是贾尔斯在哭泣。我记得当时我把那只木雕小熊在手掌里滚来滚去,抚摩它,还把它颠过来倒过去。“今天早上……今天一大早。”听上去他好像在大口大口地喘气,话还没说完就已泣不成声。有一回他停了好几秒钟想让情绪稳定下来,但是却做不到。“她还在那家疗养院里,我们还没有把她弄回家来……她是想要回家的……那时候我在做安排,你知道。我也希望她能回到家里来……”他又抽噎起来,我不知道对他说什么是好,一点儿也不知道该如何对付这种情况;它使我为他感到难过,同时也使我觉得难堪,我真想丢下听筒赶快逃跑。“贾尔斯……”“她死了。今天早上她死了。今天一大早。我甚至不在她身边。我回家了,你知道,我没有想到……他们事前没有告诉我。”他深深地吸一口气,然后,仿佛生怕我听不见,或者听不懂,又仿佛我是个聋子,或者是个小孩,他很慢地、声音很大地说:“我现在是打电话来告诉迈克西姆地的姐姐死了。”他打开了通往阳台的落地长窗,此刻正站在那儿凝视着黑XuXu的花园。屋里,只有床边的一盏灯亮着。我把噩耗告诉他的时候他没有说话,什么也没说;他身子没有动,也没有看我。我说,“我不知道说什么是好。我感到非常难过。他哭了。贾尔斯刚才哭了。”我重又想起贾尔斯的声音——通过糟糕的电话线路从那一头传入我的耳朵,也想起那断断续续一直没有停止过的抽噎和粗重的喘息——他努力想抑制但没有成功。随后,我意识到,在与贾尔斯通话的整个那段时间,我站在旅馆经理闷热的办公室里,手里紧紧握着电话听筒,眼前始终浮现着一个可怕的画面——贾尔斯并不是坐在他们那幢房子里某间屋干的一张椅子上,比如门厅或他的书房里,而是像个阿拉伯酋长,魁梧的身躯穿一件松垂的白色长袍,一条茶巾似的头巾裹在脑袋上,那模样跟我们在曼陀丽举行化装舞会的那个可怕的晚上一样。我曾想象泪水顺着他那长得有点儿像垂耳狗的面颊淌下来,在精心化装时涂抹的棕色油彩上留下条条泪痕。但是那天晚上的泪水不是他的,他只是感到非常尴尬;那泪水——震惊、困惑、羞愧的泪水,原来是我的啊。我真希望这会儿我没有想这么许多,但愿那段时间从我的记忆里被彻底清除,可是,事与愿违,它似乎变得越来越鲜明和生动,我无法忘却它,无法阻止那些不邀而至的画面一次又一次地在我脑海中浮现。一阵清冷的微风从开启的落地长窗吹进屋里。这时候迈克西姆说了一句“可怜的比阿特丽斯”,过一会儿又重复一遍,但是声凋平板得出奇,一点儿没有生气,仿佛他压根儿没有感情。我知道他是有感情的,一定有。比阿特丽斯比他大三岁,性格踉他有很大的不同,然而,在任何别人都不会触动他的情感时,姐姐却得到他的爱心。童年生活结束以后他们俩就很少在一起了,但是比阿特丽斯一直支持他,毫无异议地站在他的一边,给予他真挚的、忠诚的爱,尽管少言寡语的姐姐爱的方式是粗率的;而迈克西姆虽然总是对姐姐那么急躁和专横,却也一直爱姐姐,并且在过去曾许多次地依赖她,在内心深处充满着对她的感激之情。我从落地窗边走开,焦躁不安地在屋子里来回走动,又拉开抽屉翻检里面的衣服,思忖着应该收拾行李了,但脑子里始终乱糟糟一团,不能集中心思,十分困倦却又过分紧张——我知道——无法入睡。迈克西姆终于离开阳台走进屋里,并闩上落地长窗。我说,“能够立刻动身回去是最好的,可是今天想买票子实在是太晚了。我们甚至不知道哪一天将举行葬礼,我没有问贾尔斯。多蠢哪,我应该问一声的。明天我试试打电话给贾尔斯,到时候再做安排。”说完我瞥了他一眼,一些想法、问题和尚未完全成型的计划乱成一团,在我脑子里翻腾。“迈克西姆?”他正直勾勾地望着我,脸色苍白,露出怀疑的表情。“迈克西姆,我们当然非去不可。你明白这一点,毫无疑问。我们怎么可以不去参加比阿特丽斯的葬礼呢?”他面如死灰,嘴唇发白。“你去。我不能去。”“迈克西姆,你必须去。”于是我走到他跟前,拉着他的手,别的什么都不说,只喃喃地给他安慰和鼓励。我们偎依在一起,那可怕的想法使我们两人都浑身起鸡皮疙瘩。我们曾经说过我们决不可以回去,而现在我们却必须回去。还有什么别的事情能逼得我们非回去不可呢?我们不敢谈论目前的事态意味着什么,两人都意识到将要发生的事情影响深远,然而我们没有什么话可说,一句也没有。我们终于上床睡觉,虽然我们都睡不着,而且我知道我们将无法入睡。两点,三点,四点,我们听见钟声从广场的钟楼上传来。十多年前,我们逃离英国,在火烧的那天晚上开始了我们的逃亡。迈克西姆干脆地掉过车头,我们便逃离了曼陀丽的熊熊大火,逃离了过去,逃离了过去的全部鬼影。我们几乎什么东西都没有带,对于将来没有打算,对于已经发生的事没有做出解释,虽然我们最后把地址告诉了他们。我写信给比阿特丽斯,后来就先后收到总管事弗兰克·克劳利和伦敦的银行给我们的一封正式的信和两组法律文件。迈克西姆没有阅读这些文件,甚至于几乎连瞥都没有对它们瞥一眼;他潦草地签上姓名后立刻把它们谁还给我,仿佛这些纸也在燃烧。其余的一切也都由我处理了。自那以后,他们几乎不再有事情来找我们,因此我们过了一年左右不牢靠的平静日子,接着,战争爆发,我们被迫迁往别处,再迁往别处,直到战争结束,我们总算来到这个国家,最后来到这个小小的湖边胜地,重新得到宽慰,安顿下来,继续过我们那种宝贵的、没有什么变化的平静生活,把我们自己完全封闭起来,不需要,也不想要任何别人;如果说,最近我开始变得焦躁不安,重又开始回想往事,并且知道过去——如人的手掌那么一点儿大的一块乌云——就在那儿,那么,我却压根儿没有对他说起过,而且,要是以后哪一天想对他说,那我就会在还没有来得及说的时候先把自己的舌头割了下来。我想,那天晚上我之所以无法入睡,不仅是因为心里太紧张,而且是因为害怕做恶梦,害怕梦见我无法正视也无法控制的景象,害怕梦见那些我想要永远忘掉的事情。然而,恰恰相反,在黎明前夕我当真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在我眼前似幻灯片一一滑过的,是非常安宁、幸福的景象,是迈克西姆和我一起去游览过、两人都很喜欢的那些地方,例如蓝色地中海的风光,又如威尼斯的环礁湖,那儿的教堂在珠灰色的晨雾中浮现……因此当我醒来时,我的情绪非常镇定,在黑暗中我静静地躺在迈克西姆身旁,期望他的心境会跟我一样。我没有能够充分地面对我梦中的另一种情绪——一种程度相当厉害的奇特的激动和喜悦。当时我觉得非常羞愧。不过现在我十分平静地承认这种激动和喜悦。比阿特丽斯死了。我心里很难受。我诚挚地爱着她,我想她也爱我。过一段时间,我知道我会为她而哭泣,会想念她,会感到极大的悲哀。眼下我还必须面对迈克西姆的两个方面的痛苦——一方面是因为失去了姐姐,另一方面是因为她的死意味着我们必须做一件事情。我们必须回去。在这异国他乡的湖边小镇,在旅馆里,我们躺在床上,我纵容自己带着罪恶感偷偷地盼望着回英国去;我感受到一种奇特的、强烈的喜悦,尽管同时也感到害怕,因为我想象不出我们回到英国会发现什么,那儿的事情变成了什么样子,尤其重要的是,迈克西姆的心情会怎样,我们的还乡会给他造成多么大的痛苦。在早晨,我看得很明白,迈克西姆内心非常痛苦,但是他本能地用老办法来对付,把所有那些烦恼都抛到脑后,不去想它们,也不去感觉,用他那面具掩盖起全部表情,把自己弄得像个机器人,机械般地行动,对一切都麻木不仁——这些,他做起来早已得心应手。他只说过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是关于这次回去的事前准备,除此以外,他一声不吭,始终站在窗前,或者站在阳台上,凝视着花园,脸色苍白,精神恍惚。安排旅程的事都是我做的,打电话,拍电报,预定票子,以及考虑乘船、乘车在时间上的衔接;我们两人的行李也是我收拾的(这些年来通常都是这样),而当我站在衣橱前看着挂在里面的那一排衣服时,昔日那种自惭形秽的感觉又悄悄爬上心头。因为,我觉得,我仍然不是一个漂亮。时髦的女人,我在今天仍然不喜欢花费许多时间去挑选衣服,尽管上帝可以作证我有足够的时间。从前我是一个穿得非常糟糕的形象笨拙的小姑娘,现在则是一个穿得土里土气一点儿没有吸引力的结了婚的妇女,说真的,现在我仔细看一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觉得它们属于一个完全进入了中年的女人,那颜色在整体上给人一种单调、乏味的感觉,由此我突然想到,跟我的穿着一样,我这个人本身从来就不曾年轻活泼。开朗、快乐过,更不必说漂亮、时髦了。这一点起初是由无知和贫穷所造成,后来呢,由于没有受过教育和训练,对于新的生活和地位十分敬畏,又处于永远那么漂亮、穿着华丽而完美的吕蓓卡的阴影之下,我便总是选择没有趣味的、不引人注目、不会引起麻烦的衣服,从不敢标新立异。再说,迈克西姆也不希望我改变原来的样子,他并不计较我的穿着如此差劲,相反,我这一身不得体的衣服正是他娶我的原因之一,没有这一身衣服,我也就不再是现在这么一个单纯、幼稚的人。所以,我取出裁剪朴素的奶黄色衬衫,一点儿也不花哨的米色、浅灰色和深灰色的裙子,几件深颜色的开襟毛线衣,还有式样简单的不起眼的鞋子,把它们仔细地收拾妥当;说起来奇怪,我怎么也无法估计英国的天气将会是暖和或者寒冷,又不敢询问迈克西姆的看法如何,因为我知道他压根儿不会费神去想这个问题。不过,行李很快收拾完毕,剩下的衣物则被锁在衣橱和五斗柜里。我们当然会回来的,虽然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下楼去,再一次对旅馆经理讲明我们要保留房间。他要我们付保证金,我呢,因为脑子里一团糟,正急于摆脱所有那些让我心烦的事情,同时觉得经理准是按常规办事,并没有什么不公平,便打算表示同意。可是,迈克西姆听见经理说的话,突然回过神来,好比一条熟睡中的狗被人惊醒似的,勃然大怒,重又现出昔日那种专横的态度,对那人大声吼叫,说我们只打算支付正常情况下我们该付的钱,不会多付,他必须相信我们会回来。“这个旅游旺季马上就要结束,他没有机会再把这房间租给别人,这一点他心里很清楚。这个小地方的人现在都快要走光了。遇上我们租他的房间算他走运。这里另外还有许多家旅馆呢。”在我们钻进出租车的时候旅馆经理注视着我们,我咬紧嘴唇,没有勇气正视他的目光。迈克西姆的怒气消了,在随后的旅途中——当天白天和晚上以及第二天一整天——大部分时间他默不作声,虽然对我的态度是温和的,当我递食物或饮料给他时他像个孩子似地把它接在手里。“情况会好起来的,”在火车上有一两次我对他说,“迈克西姆,事情不会像你所担心的那么坏。”他听了勉强露出一丝笑容,随后转过脸去,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灰色的欧洲大平原。在这儿,没有秋天的太阳,没有普照大地的灿烂阳光,只有湿滚滚的田地、参差不齐的树木、缩作一团毫无生气的村庄,以及荒凉的小镇。还有另一件事。它虽然一眨眼就过去了,但是却使我恐惧。它来得如此意外,而且带着如此强大的冲击力,以致有那么一瞬间我的心变得冰冷。那是在某一条边境线的一个火车站上。因为在换火车头,我们必须等半个小时,因此有足够的时间走出车厢到长长的月台上来回走动使我们的两条腿得以舒展。车站上有一个食品摊,出售熟香肠、品质很好的热咖啡、荷兰烈酒和香甜饼,我们把饼在咖啡里浸泡,然后贪婪地吃起来。迈克西姆一边吃一边兴致勃勃地观看一个哑剧表演,演的是一个人推着一辆装满行李的摇摇晃晃的手推车,我站在他旁边,在那一刻脑子里并不思考任何事情,既不回想过去也不预想将来,只顾吃饼喝咖啡,只顾享受这短暂的下车逗留。这时候迈克西姆转过脸向我投来一瞥,正遇上我的目光,便对我微笑,而就在我注视他的面孔那一瞬间我听见一个声音钻进我的脑袋,犹如水滴落在石头上那么清晰:“那个人是凶手。他枪杀了吕蓓卡。他就是杀害自己妻子的人。”在那可怕的瞬间,我呆呆地望着迈克西姆,只觉得在我面前的是一个陌生人,一个跟我毫不相干的人,一个我不了解的人。紧接着列车长吹响了哨子,召唤我们回到列车上去。

昨天晚上我之所以会从睡梦中醒来,是因为经过长途旅行回到家乡以后内心经受了激动和幸福所引起的震荡。这会儿把我从无梦的酣睡中吵醒的是一个声音。我在床上坐起身来,有那么几秒钟我又一次感到迷惑不解,以为不知怎么自己又回到了旅馆的那个房间,迷迷糊糊地心中纳闷为什么那扇窗户移了位置。迈克西姆睡得很沉;由于一连串的事情使我们神经高度紧张,我们两人都已精疲力竭。我觉得自己累得脑子糊涂了,迟钝了。我听见什么?什么也没有。屋子里寂静无声,而且黑咕隆咚;今天晚上没有月光。然而这声音又来了,一定是刚才把我吵醒的那个声音,一种奇怪的闷声,我无法确定这究竟是一种什么声音——它可能是人发出来的,也可能是动物弄出来的。我重又躺下,可是我的脑袋刚一碰到枕头这声音就变得更响,也更近,似乎是从地板缝里钻上来,又像是沿着墙壁爬进屋里,最后我只好下床,悄悄走到门口。我站在黑暗的走廊里,起先以为这声音是那些狗弄出来的——也许它们还在为比阿特丽斯的失踪感到苦恼,对于这幢房子里日常生活的一些变化感到困惑,因而在抽泣,在不安地跑来跑去。但是那些狗现在被关在楼下的厨房里,不可能跑出来。这声音来自一间卧室。这时候我意识到,我听见的是呜咽声,是一个人在呜咽,其中夹杂着喃喃自语和突如其来的低声叫喊。我不想到他身边去,因为这呜咽声使我感到极大的恐惧和羞愧;我想赶快回到床上去,把枕头压在脑袋上,用手指塞住耳朵。由于我听见了这哭声,太多太多长期隐藏在我心底的感情此刻气势汹汹地要控制我的情绪。可是,从我的罪恶感里生出了怜悯和自然而然想要去安慰和帮助他的愿望,于是我沿着走廊跌跌撞撞地向前走,绕到这幢房子的正面,一路上用手摸着墙壁,两只脚踩在光滑的地板上觉得冷冰冰的——铺在地板当中的地毯已经很破旧,贾尔斯和比阿特丽斯似乎不把心思放在奢侈的享受上,他们在三十多年前住进这幢房子,以后很少费心对它进行维修保养,很可能他们根本就不注意这房子的状况如何,是否有什么损坏。他们一直偏爱户外活动,关心养马、养狗和料理花园;他们把注意力放在朋友们身上,这一点使我十分喜欢他们。我来这里作客的次数很少,但是在这幢房子里我觉得十分舒服,因为我体验过曼陀丽那使我害怕,也使我感到自己远远配不上的豪华排场和繁文缛节。我停在走廊那一头比阿特丽斯的卧室门口。现在哭声十分清楚,只是因为门关着听上去有点儿闷。我迟疑了一下,试图让自己的情绪平定下来,我讨厌自己这样犹豫不决。然后我推门进屋。“贾尔斯。”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他没有看见我或者没有听见我的声音,也没有抬起头来,于是我咳嗽一声,把房门把手格格地摇了两下,然后再一次轻轻地叫他的名字。“贾尔斯——我听见你在哭——我很难过。要不要我给你拿什么东西?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床头灯都亮着,他正坐在比阿特丽斯那只可笑的老式梳妆台旁边。我在梳妆台的三面镜中看见他露出在藏青色晨衣上面的粗粗的脖子。衣橱的门敞开着,衣柜的一两只抽屉也开着,比阿特丽斯的一些衣服被拉出来胡乱地扔在地上、散在床上、搭在椅子背上,其中有花呢裙子、颜色朴素的羊毛套衫、一条紫色连衣裙、一件褐紫红色的开襟毛线衣、围巾、内衣、一件驼色上衣,以及她的披肩,那上面绣着的一只狐狸脑袋已经耷拉下来,两只亮晶晶的小眼睛可怕地对我瞪着。贾尔斯抓着一件桃色旧缎子晨衣捂着脸——我记得好多年以前有一回看见比阿特丽斯穿过它。我站在门边呆呆地望着他,不知道应该再做什么或者再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当然啦,并不是因为受了什么惊扰。他的眼睛是红肿的,泪水汪汪。眼泪淌下面颊,淌过脸上留有短须的黑区。我不仅能看见他如此伤心,听见他哭泣,我还几乎能闻到和感觉到他的孤独无助,他那深切的悲痛。他一声不吭,只是像个孩子似的直勾勾地望着我,接着又呜咽起来,抽动着双肩,丝毫不想控制自己的情绪。他把桃色晨衣捂着脸不停地哭,又用它擦眼泪,还像一个将被溺毙的人那样不时地大口喘气。这情景十分可怕;我被他吓坏了,也被我自己吓坏了,因为他如此沉溺于悲痛之中使我觉得反感。我只了解迈克西姆一个人,完全习惯于他那种表达自己情感的方式。迈克西姆从来不哭,一次也没有哭过;简直无法想象他这个人会哭。我认为他过了三四岁以后就没有哭过。当他精神上受到某种强烈的刺激感受很深的时候,会在脸上表露出来;他会变得脸色苍白,肌肉绷得紧紧的,眼睛不管看什么都是狠狠地盯着,然而他有非凡的自制力。我不敢想象,要是此时此刻他在这里的话他会对贾尔斯作出什么反应。最后我关上房门,向他走去,在床边坐下。有很长一段时间,贾尔斯在啜泣,我就那么默默地坐着,裹紧晨衣缩成一团,心里很悲伤。过了一会儿,我内心的某种骄矜之气倏地消失,我也就不再想那么多,只觉得理应让他这样尽量地宣泄心中的悲哀,而我则应该在他身边,什么也不必做,就这样陪着他。“我以后怎么办呢?”他这么说了一句,随后抬起头来望着我又说——不过,我想,这并非真正对我说,也不是要我回答——“没有了她我以后怎么办呢?三十七年来她是我的全部生命。你知道我们是在哪里遇见的吗?她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从马上摔下来,她赶到我身边,把我重新扶上马背,又把我带回家——我的手腕骨折了——她从身上取下一条带子或围巾或类似的东西把两匹马连在一起,让她的马给我的马带路。这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然而我的马一路上却非常平静,就像是一匹孩子骑的小马,因为它可以一边走一边从她手里吃到东西。我本来会垂头丧气地觉得自己是个愚蠢透顶的大傻瓜——我十分肯定那时候我就是那么一副傻样——但是不知怎么我当时的精神状态并非如此,我根本没有这么想。是比使我的精神很快振作起来——在某一件事情上能够这样看得开,这是我从来没有做到过的,这一次就是因为有她跟我在一起。我依赖她,你知道,在任何一件事情上都完完全全地依赖她。我的意思是,她是主宰,她照管一切——嗯,当然喽,这你是知道的。我这个人虽然没有什么毛病,但从来没有多大用处,不管是什么原因,反正从来都是比安排一切,才使我身体健康、生活正常、无忧无虑,跟拉里一样快活——所有这些是很难说得清楚的。”此刻他望着我,目光在我脸上搜索。搜索什么呢?安慰?赞同?我不知道。他就像一只老叭儿狗,两只眼睛充满黏液。“我知道,”我说。“我总是看见你那么快活,穿得那么体面。这是——嗯,每个人都看见的。”“每个人都看见吗?”他突然脸露喜色,同时也现出一种过于伤感的令人可怜的渴望。“当然,”我说。“他们当然都看见。”其实这话没有什么作用。“每个人都那么爱她,他们都称赞她。她从来不跟别人结冤家,尽管她说话尖刻——不过她是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怎么说,把意见告诉人家,事情过后也就忘了,大家都不计较——她有这么许多朋友,你也知道——今天来的所有那些人,参加葬礼的所有那些人——你都看见没有?”“是的,是的,贾尔斯,我看见他们——我非常感动——这一定对你是个很大的帮助。”“一个帮助?”他蓦地环顾四壁,神色惊慌,似乎一时忘记了自己是在什么地方,随后又望着我,但是并没有真正注视着我。“一个帮助,”他呆呆地说。“是啊,这么许多喜欢比阿特丽斯的人都在那儿。”“是的,但是没有帮助,”他十分简单地说,几乎像是给一个愚钝的小孩解释某件事情。“你瞧,她死了,死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她死在医院里,不是在家里。我没有和她在一起,我使她丢脸,我辜负了她。可是她从来没有在哪件事情上使我失望过,一次也没有。”“不,贾尔斯,不,你不该这样责备自己。”毫无用处的话。“可是我应该受责备。”我没有再说“不”,我什么都没有说。继续争论毫无意义——没有什么可说的。“她死了,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活下去,你瞧,我现在成了废物,没有了她我是一个废物。没有她我这个人从来就没有什么用,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我怎么办哟?我不能没有她啊,你瞧,我一点儿也不能没有比阿特丽斯。”眼泪又夺眶而出,止不住地从他脸上滚滚流下。他再次抽噎起来,声音很大,粗哑、刺耳,如婴儿啼哭没有克制。我笨拙地向他走去,在他身旁坐下,拉着他的手臂;这时候的贾尔斯是一个嘴里嘟嘟囔囔、孤独、绝望、悲伤的胖老头。到了后来我也和他一起哭起来,我为他哭,也为比阿特丽斯哭,因为我爱她……然而,有点儿奇怪的是,我的眼泪又不完全是为比阿特丽斯而流,它们也是为了别的许多东西而流,别的损失,别的悲伤。眼泪流尽了,我们两人默默地坐着,我仍然拉着这可怜的人的手臂,这会儿却一点儿没有想着他,只是觉得很高兴待在那儿——在这幢寂静无声、充满悲哀的房子里我对于他是个小小的安慰。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说话,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住——他告诉我许多事情,关于比阿特丽斯、他们俩一起生活的这些年、让人高兴的一些小故事、个人记忆中的往事、家庭笑话,等等,把整个无邪的一生都展现在我的面前;他向我唠叨他们两人婚礼上的情况、他们怎样买下这幢房子、罗杰的出生和成长、他们的朋友、那么许多马和狗、桥牌比赛、宴请活动、郊游野餐、去伦敦远足、欢度圣诞、庆祝生日,等等,等等,我听着听着忽然想到他几乎一点儿没有提到迈克西姆或者曼陀丽或者任何与那段生活有关的事情。他这么做并非出于世故,而是因为回忆的翅膀载着他飞得太远太远,此刻他深深地沉浸在自己的生活经历之中以致没有想到那些;他甚至几乎忘记了我的存在,更不要说我所代表的人和事了。他之所以会这么做,似乎是因为曼陀丽和比阿特丽斯早年在曼陀丽的生活,以及她那时候的家庭几乎一点儿没有影响到他自己的生活,一点儿没有进入他的意识之中。我想起了第一次遇见比阿特丽斯和贾尔斯的情形。那是一个大热天,在曼陀丽,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发生在上一辈子的事情,而我呢,完全是另外一个人,是个孩子。午饭以后,我看见贾尔斯仰天睡在阳光下,鼾声如雷,当时我真是大惑不解,弄不明白比阿特丽斯究竟为什么会嫁给他,同时还想当然地认为,贾尔斯很明显已到中年,已经发胖,失去了吸引力,所以完全可以想象,他们两人之间并无真正的爱情。这是多么幼稚的想法!那时候我多么傻,多么天真,多么缺乏社会经验,以为一个人必须英俊潇洒、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富有魅力,像迈克西姆那样,才能爱别人,才能被别人所爱,才能幸福地结婚。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一点儿也不懂,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羞愧、脸红。对于男女之间,我那时候只略微晓得一点儿那种一开始就使人激奋并盲目地行动的爱情,那种所谓爱情,我现在知道其实不是什么别的东西,只不过是年轻女学生一时的狂热而已。我不懂得世上还有在经历相当长时间的共同生活的男女双方都已经成熟之后才能体验到的爱情,不懂得爱情往往不仅在顺利的条件下吸取营养茁壮成长,而且还在很容易便能够使它变质和彻底毁灭的艰苦环境中经受考验。这天晚上我很奇怪地觉得自己老了,比可怜的孤苦无助的贾尔斯还要老许多,也比他坚强,比他能干和聪明。我为他感到非常难过;我知道,在这困难时期他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迈着艰难的步子继续向前走,不管怎样,他最终一定会渡过危机,然而,将来的生活决不会跟从前完全一样了——比阿特丽斯死了,罗杰在那次飞行事故以后身上留下如此严重的伤残,贾尔斯最好的日子已经过去。也许,儿子很可能因为残废永远留在家里和他一起生活,面对这样的现实,他必须继续他的人生旅途,并且会渡过难关,最终重新获得生活的乐趣。我不得而知。今天晚上他根本没有提及罗杰,他所想到的,他所需要的,只有比阿特丽斯。我不知道我们两人一起在那地坐了多长时间。我哭过一会儿,贾尔斯则始终没有停止过啜泣,即使在他说话的时候,而且在整个过程中他从来不曾克制过自己。起初我感到十分尴尬,不一会儿,我渐渐地被他感动,心里对他产生敬意,因为,我觉得他对比阿特丽斯感情深厚所以如此悲伤,还觉得他对我十分亲近所以才会当我的面这样痛哭。我至少问过他两次,要不要我给他拿一杯茶或者一杯白兰地,但是他都谢绝,所以我们一直在衣衫丢得乱七八糟的比阿特丽斯这间卧室里枯坐;夜深了,屋子里越来越冷。后来,仿佛是从无法控制的一阵巨大悲痛或者精神恍惚之中清醒过来,他带着一种几乎可以说是大惑不解的神态环顾四壁,好像不明白我们两人怎么会一起坐在这里的,接着随手抓过一块手帕一连擤了几次鼻涕,那声音响得好似吹喇叭。“对不起,”他说。“对不起,老朋友,不过,我需要待在这里,我不能离开。”“我知道,贾尔斯。一点儿没问题。我理解。”我站起身来,又笨拙地说,“我也很喜欢比阿特丽斯,你知道。”“每个人都喜欢她。每个人。所有那些人,那些朋友。”他擦了擦眼睛,随后抬起头来:“在这个世界上她从来没有冤家,你知道。除了吕蓓卡……”我呆呆地望着他,因为,不知怎么我压根儿没有想到会再听见这个名字;它听上去怪里怪气的,好像是另外一种语言。吕蓓卡。属于上一辈子的一个名字。我们从来不说它。我想,自从那个可怕的夜晚以来,这三个字一次也没有从我们的嘴里掉出来过。有那么几秒钟,在这间静悄悄的屋子里,仿佛有一头我认为已经死了很久很久的野兽发警告似地微微动弹了一下,发出低沉的怒吼,这吼声使我惊骇,不过,接着它重又一动不动,一声不吭。这惊骇只是从前有过的那种惊骇此刻在我心中所引起的最微弱的反响,这种情形就好比这会儿我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那痛苦的过去却并不怎么觉得害怕,而仅仅是想了起来,从前我曾经那么害怕过它。“对不起,”贾尔斯再次道歉,“对不起,老朋友。”不过,他这是为提起了吕蓓卡的名字向我道歉呢,还是为了在他如此悲伤的时候留我在身边陪伴他,我无法确定。“贾尔斯,我想我得回去睡觉了,我实在累极了,再说迈克西姆也许会醒来,会觉得奇怪我怎么不在屋里。”“是的,当然,你去吧。我的天哪,已经四点半了。对不起……我很抱歉……“不,没关系,不用道歉,真的。”当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说,“我希望你们现在能回来。”我停住脚步。“朱利安老头说得不错,比阿特丽斯也一直这么说。真假呀,她说,他们离开这么长时间,根本没有必要。”“可是我们不——不能不这么做——贾尔斯,我想,要是回家来迈克西姆会受不了的——现在——现在曼陀丽已经没有了——而且,啊,一切都……“你们可以再买一幢房子——回到这儿来——这儿地方大得很——不,不,你们不希望这样。要是在这之前她能见到迈克西姆该有多好啊——她不是一个善于用语言表达感情的人,但她是想念他的——在整个战争时期——她嘴上并不经常这么说,但是我知道。我多么希望她能再见到他。”“是啊,”我说。“是啊。我很难过。”他低头望着这会儿仍抓在手里的那件桃色缎子晨衣。我说,“贾尔斯,明天早上我会来帮你把这些衣服收拾起来——现在你就别去动它们了。我想你应该争取睡一会儿。”他茫然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头看着晨衣。“这件衣服不是她常穿的。她不很喜欢绸缎一类的料子,比较喜欢朴素耐穿的衣服。”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上这件滑溜、闪亮的晨衣。“我想一定是吕蓓卡送给她的。”听见他这句话,一个生动、可怕的情景立刻在我脑海里浮现,它是那么清晰,我觉得简直就好像身临其境。我心灵的眼睛所看见的是我在实际生活中从未见过的吕蓓卡——身材修长、一头乌发、美丽得惊人的吕蓓卡站在曼陀丽那大楼梯的顶上,一只手搁在扶手上,嘴角微微翘起,现出一丝嘲讽的笑容,目光直逼着我,正以藐视、取乐的神态估量着我;她身上穿的,正是这会儿在贾尔斯那双胖胖的、指头粗短的手里被揉成了一团的这件桃色缎子晨衣。我跑出屋去,沿着走廊向前跑,差点儿绊了一交,在竭力稳住身子的时候肩膀在墙角上握得很疼。到了我们的卧室门口我一头撞进去;现在我浑身发抖,我害怕了,因为她返回了我的记忆,在我相信已经把她忘记得十分彻底的时候她又回来折磨我了。不过,在我们房间里,在透过破旧的市窗帘射入屋内的第一道淡淡的晨光中,我看见迈克西姆仍在酣睡,身子蜷缩着,保持着我先前离开时的那个姿势;他一点儿没有受到惊扰。我站稳脚跟,一动不动,然后非常小心地把门关上,因为我不能吵醒他,不能告诉他有关这件事情的任何情况。我必须自个儿对付它,必须完完全全依靠我自己的力量来驱鬼,把那头野兽赶回它的巢穴。我不能骚扰迈克西姆,不能让他烦恼,绝对不能让他知道这件事情。我没有上床,而是在窗户旁的梳妆凳上坐下,通过窗帘之间的缝隙望着外面的花园、果园,以及远处的围场。这是黑夜即将被黎明所替代的时刻,我眼前灰蒙蒙一片,所有的景物都显得那么虚幻、缥缈;我觉得这景色依然十分美丽,它使我内心再次充满渴望,我不再害怕,我只感到气愤,对记忆生气,也生我自己的气,生过去的气,因为过去仍然具有败坏我眼前美好景致的力量,但是最使我感到愤怒的还是她——我强烈地、冷酷无情地憎恨她,因为她过去的存在以及她过去对我们所做的一切无法彻底消除,还因为她虽然已经死去这么多年,但仍然可以像活着的时候一样如此强有力地影响我们的生活——吕蓓卡。光线越来越亮,那些果树和灌木,还有围场上的马儿,在我眼前变得越来越清晰。清晨珠灰色的薄雾渐渐升起,在空中飘移,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不断地、悄没声儿地纺出细线,又把这些线悬挂起来,把它们在树木之间穿过来穿过去,这时候,一阵不寻常的强烈的喜悦在我心中涌起——新的一天开始了,在这个早晨,在这个地方,英国,我们的家,生活等待着我们——我很想猛地推开窗户,对着田野高声叫喊,让我的声音传到远处,传到她孤独地躺在里面的那个黑暗、寂静的墓穴。“我还活着,”我想高喊,“你听见没有?我活着,他也活着,我们在一起。你已经死了,永远不能再伤害我们了。你死了,吕蓓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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